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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夜奔》 / 董妮 / 第3章 / 共23章

楊豆蔻對外頭的世界並不熟,她十六歲以前都在楊家集長大,後來與人私奔到展城,熬了幾個月,被曲無心所救,便在鑄劍山莊住下了。

她和小手逃跑後,根本無處可去,最後依着本能回到楊家集。

她沒有去見兄嫂,家裏那麼窮,他們不可能容許她再帶一個孩子回家白喫白住。

但楊家集太小,她再會躲,第三天還是被人發現了。

在村人的通報下,兄嫂來接她回去,怪的是他們滿臉笑容,似乎很高興她回家。

嫂嫂還特地殺了只雞,說是歡迎她和小手的到來。

豆蔻很難相信兄嫂的態度會有這麼大的改變,心裏暗自警戒。

當晚,她要小手睡覺時不要脫衣服,以備隨時能逃跑。

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哥哥、嫂嫂好像是真的很高興她能回家。

豆蔻和小手就此在家裏住了下來,每天跟着家人一起幹活兒,生活雖苦,但一家人團聚,比擁有金山、銀山都強。

半個月後,要納秋糧,因爲收成不太好,兄嫂請她幫忙,她便將逃出鑄劍山莊時穿戴的衣服、首飾都給了他們。

想不到曲無心待她是真的大方,隨手給她一根簪子都是純金鑲北珠的,當鋪估的價錢足可抵家裏三年收成。

兄嫂樂壞了,晚上又殺雞給他們喫。

結果.這頓飯喫得她和小手睡了三天,再清醒,鑄劍山莊的人已經到了楊家集。

“爲什麼?”豆蔻可以理解兄嫂因爲家境艱難,想甩脫她的心理。但他們爲何要欺騙她?

“你得罪了那麼厲害的人,就不該再回來,你想害死我們全家嗎?”哥哥罵她。

“我回來的第一天就告訴你有人在追緝我們,是你說沒關係,你是我哥哥,一定會保護我……”

“如果你得罪的只是普通人,我們當然保護你。可是……”嫂嫂瞪着她。“你一個做丫鬢的,頭上插根簪子便能賣幾十兩銀,你的主人是我們惹得起的嗎?行行好,你別拖累我們了。”

原來是金錢惹的禍。她想起曲無心的大方,對比兄嫂的蓄意欺騙,她真的已經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小手低垂着頭,沒有說話,默默地走了出去。他不要留下來連累豆蔻姊。

但豆蔻不死心,她從小在這裏長大,對楊家集的大街小巷太熟了,不可能找不出一條生路。

她拉着小手衝出後門,哥哥想攔她,她一腳踢在他的襠部。哥哥滾在地上哀嚎,她沒理,徑自往外跑。

她耳朵還能聽見嫂嫂驚訝的尖叫,以及追兵破門而入的呼喝聲。

嫂嫂拼命解釋,還給追兵們指路,依然消除不了他們的怒氣,屋子裏兵兵乓乓的,不多時,豆蔻和小手都感受到身後傳來輕微的震動聲。

他們同時轉過頭去,看見兩間本來就搖搖晃晃的土瓦厝瞬間完全夷爲平地。

豆蔻不知道兄嫂和侄子們有沒有順利逃出來,很奇怪,她的心湖沒有太大的波動,一點淡淡的漣漪划過去,很快又消失了。

她開始變得無心、無感,腦海裏只轉着一個念頭——怎麼逃出生天?

後來她帶小手逃到展城,這裏是她第二熟悉的地方。

他們睡在破廟裏,每天都把自己的臉抹得髒兮兮,以免被認出來,不敢上街乞討,就挖些野菜、樹根充飢。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天氣越來越冷,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了。

跟他們一起睡破廟的乞丐中,有一個孩子凍病了,豆蔻看着可憐,就冒險去討些殘羹剩飯,熬成熱粥喂他。

小乞丐底子還不錯,熱食下腹,三、五天就痊癒了。他知道豆蔻和小手不喜歡上街,就主動擔起討三人飯食的工作。

當然,他討的食物是不夠喫的,豆蔻和小手還是要去外頭掏摸些地衣、樹皮之類的填補食物空缺。

有一天,豆蔻和小手捉到一隻野兔,他們高興極了。

晚上,三個人湊在火邊,喫了數月來第一頓飽飯。

他們一直笑、不停地歡呼,直想讓蒼天和大地都分享這份喜悅。

不料,小手樂過頭,讓人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第二天,追兵到了。

豆蔻不敢相信,小乞丐竟是丐幫記名弟子。鑄劍山莊發出搜捕令,全江湖都知道,小乞丐亦同。

前一晚他看見小手的臉後,就直接把他們的下落傳回總舵,丐幫傳遞消息最迅速,只一夜,便斷了她和小手的生路。

小乞丐請她諒解,他只是儘自己的職責而己。但她不明白,大家相處這麼久,沒有感情嗎?他莫非不知,這種盡責會害死兩條人命?

她總是信任人,總是被背叛,這世上到底有沒有可以相信一輩子的東西?

最後,他們好不容易從展城逃出來,但已成驚弓之鳥,幾乎見人就躲;饒是如此,依然被認出兩回,直到第四次,她傷了腿,然後……

豆蔻和小手遇到了曲問情。

曲問情、楊豆蔻和小手來到小綠洲,他立刻卸下驢車,牽着老爺去喝水。

曲問情侍候老爺跟侍候祖宗一樣,他自己可以一天不喫東西,老爺不行。

豆蔻沒見過哪個人能待牲畜這麼好,一方面覺得他怪,一方面也想,他對驢子都有情有義,對人應該也不會太差吧?

隨着相處的時間越久,她對他的警戒心有變淡一點。

曲問情給老爺喂草料時,她就去生火準備晚飯。

小手躲在一邊清洗手腳。他短了一截的左臂太明顯,所以逃亡時,他都把手綁在背上,裝作齊根斷掉的樣子。

這樣一天下來,左半身都麻痹了,但爲了不泄漏行蹤,小手還是咬牙忍耐着。

他不知道,他的行動都落在曲問情眼中。

曲問情沒有揭穿他,只是在看到他好難得解放、那隻變青又無力的手時,眉間不自覺地一皺。這可憐的孩子,蒼天薄待了他!

那邊,楊豆蔻在喊?“可以喫飯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就把幾張麪餅烤熱,再煮個清湯,便算了事。

曲問情的驢車雖然很大,但大半空間都堆了老爺要喫的草料和飲水,真正人喫的食物很少。

可豆蔻和小手已經很滿足,對比他們自己逃亡時啃的草根、樹皮,麪餅己是山珍海味。

三人喫完東西后,輪到楊豆蔻去清洗手腳。

曲問情涎着臉皮跟在她後頭。

小手擋住他去路。“你幹什麼?”

“洗洗手腳,準備睡覺啊!”他回得理所當然。

豆蔻二話不說,轉身回到驢車旁,拖下一張大毛毯鋪在地上準備睡覺。

“咦……你不洗了?”見她沒反應,曲問情一張笑臉垮了下來。

“大色狼。”小手瞪了他一眼,蹬蹬蹬跑回豆蔻身邊。

曲問情的臉皮也夠厚,只當沒聽見。

沒有美景看,他也懶得打理自己了,跑到溝火旁添上幾根枯枝,然後窩在老爺身邊,陪它一起睡。

拉緊披風,閉上眼睛前,他的腦袋在老爺身上蹭了幾下。

“老爺,你真香。”這不廢話嗎?他這麼般勤侍候老爺,不香纔怪。

豆蔻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男人真的很古怪。

她閉上眼睛,精神卻沒有放鬆,雙耳還是高高地豎起,聽着四周動靜。

沙漠的夜晚,沒有什麼蟲鳴鳥叫聲,只有風在呼呼地吹着。

豆蔻在心裏默默數着時間,一刻鐘後,她睜眼,仔細觀察曲問情的臉。

篝火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片柔和。

這個人平常就愛笑,睡着後,更是一張甜甜笑顏,很是討人歡喜。

她看着,不禁有些入迷,在他身邊,心情不自覺地放鬆。

希望這次沒有信錯人,她其實心裏好怕好怕,不過和他同行卻有一種難言的安全感,雖然不知從何而來。

又看了他一會兒,確定他睡熟了,她放心地沉入夢鄉。

但她沒有睡得很熟,大約半個時辰她就會醒來一次,看曲問情是睡還是醒。

他不僅睡得熟,更沒翻身,就一個姿勢從晚上睡到天亮,這讓她更放心了。

她不曉得,他根本沒睡,這樣曲着身子,一動也不動幾個時辰,不是休息,而是折磨。

可爲了不驚擾豆蔻和小手,他只能一直忍耐着。

太陽將升未升之時,也是沙漠最冷的一刻。

豆蔻醒了,懷裏抱着小手,那溫暖的身體把她的心充塞得滿滿。他們又平安度過了一日。

她抱緊小手,孩子打了個小呼嚕,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

豆蔻看得笑了出來,那清脆、欣喜、帶着一絲疲憊的笑聲,有着扣人心絃的魔力。

曲問情聽到了,不知怎地,心就酸了起來。

他們喫了很多苦,他知道,也不捨,所以他想辦法救他們,但他不曉得如何安排他們的未來,很多事不是他可以作主的。

晨風帶起絲絲涼意,直往人骨頭裏鑽。

她皺皺鼻子,忍住一個噴嚏,捨不得吵醒小手。

可練武之人聽覺靈敏,曲問情聽見了那記悶哼,跳起來嚷嚷着:“好冷、好冷。”飛快地往篝火裏添些枯枝,然後又縮回老爺身邊,繼續裝睡。

焰火的溫暖很快驅散了寒意。

豆蔻把身子探出毛毯一些,看他在火光跳動下或明或暗的臉。

是巧合還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呢?這個人總是正好在恰當的時機出手幫她。

她又躺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拍醒小手。

小手揉眼打哈欠,其實還想睡,但逃亡生涯告訴他,貪睡有時侯是會致命的。

所以他不像一般小孩那樣愛賴牀,他一清醒就默默地開始收抬東西。

楊豆蔻又去烤麪餅、煮清湯。今天的早餐跟昨天的晚飯一模一樣,其實相同的食糧他們已經持續喫了好幾天。

曲問情繼續裝睡,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眉毛,就可以發現它們已經不受控制地皺在一起。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早餐弄好後,豆蔻留好一份給曲問情,剩下的她和小手分着喫。

看曲問情還在睡,小手拉着豆蔻姊到水潭邊。

“趁他沒醒,你快洗洗,讓他沒機會佔你便宜。”

“你要不要也洗一下?”她問。

“沒關係,我給你把風。”

“其實……”她想了半晌,才道:“我覺得他不是真的好色,他是喜歡作怪。”

“他一聽你要梳洗,兩隻眼睛都發光了,這還不是色狼,什麼才叫色狼?”

“但他沒有真的偷看到過。”

“那是因爲你警覺性高,我阻擋得快。”

“如果他真的好色,晚上睡覺的時候,就不會離我們這麼遠了。”

小手想了一下。“那也可能是他有色無膽!”

另一邊,正裝睡的曲問情耳朵抽動一下,暗暗不悅。死小鬼,就沒一句好話!

他抱緊老爺,唉,果然還是它最聽話、最貼心。

但老爺睡了一夜,也餓了,它咬他的手臂一口,吵着要喝水、喫草了。

曲問情喫痛地跳了起來。“有沒有搞錯,連你都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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