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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單戀到期》 / 季可薔 / 第18章 / 共22章

“你回來了?”她輕聲問。

“嗯,我回來了。”他也輕聲回答。

半小時後,當袁至康匆匆趕回餐廳上班,田野纔得到與黎妙心獨處的機會。他坐在病牀旁,而剛坐輪椅散步回來的她靠坐在病牀上,臉頰似是因爲呼吸到新鮮空氣,微微透出一抹薔薇色。

田野怔忡地凝望她,一年多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是工作忙碌的緣故嗎?還是這次手術太耗體力?

“什麼時候到的?”黎妙心微笑,一面伸手拿茶几水果籃裏的蘋果。

田野搖搖頭,劫過她手上的蘋果。“我幫你打成泥。”

“不用了,我這樣喫就可以了。”

“不行,你是病人,要注意腸胃。”

“我是腦子開刀,又不是腸胃開刀。”她抗議。

“不行就是不行。”他沒得商量。

於是她不再吭聲,默默看着他拿起水果刀,俐落地削皮,切成小塊,然後用果汁機打成泥,又細心地遞給她一把小湯匙。

“你這樣好像在服侍老佛爺喔。”她接過碗跟湯匙,笑嘻嘻地打趣。

他聞言,淡淡一笑,伸手直覺就要揉她的頭,就像從前一樣,但不知怎地,心有所感,又悵然收回。

她彷彿感覺到他的遲疑,目光一閃,秀眉微顰。

“爲什麼你出車禍要開刀,不讓你爸爸通知我?如果他前兩天沒打電話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

“要你回來又能做什麼呢?白擔心而已。而且你看,我現在人不是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啊!”

意思是,他反正幫不上忙嗎?

田野心絃揪擰。“你現在真的沒事?”

“沒事啊。”

“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好得很。”她保證。“醫生也說,我再休養兩天應該就能出院了。”

“那太好了。”他茫然應道。她平安無恙,照理說他該欣喜若狂,但胸口卻是空空蕩蕩,彷彿遭怪手挖去一大塊。

“本來就很好啊,是你太擔心了。”黎妙心諧謔地橫他一眼,開始舀蘋果泥喫,喫了幾口,手忽地一顫,湯匙鏗鏘落地。

她彎腰想撿,他以一個手勢止住她,幫她撿起來,到流理臺洗乾淨才還給她。

“謝啦!”她想接過湯匙,卻意外抓到他的手,她觸電般地緊急抽回手。

她現在連稍稍碰到他,都會感到不自在嗎?

田野察覺她微妙的舉動,喉間澀澀的,噙着苦味。他深吸口氣,逐去腦海憂鬱的念頭,指向她頭頂。

“你這裏的頭髮……”

“可惡,還是被你發現了嗎?”她小小聲地嘟噥,單手撫住頭頂。“醫生明明說現在腦部微創手術很進步,只需要削掉一小塊頭髮的,可你還是看到了……很醜嗎?”

“不會。”他搖頭。“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你怎麼會看到?”她嘟嘴。

因爲他很仔細、很專注地看她啊!因爲如今他的眼裏心裏,都佔滿了她的形影。

望着黎妙心懊惱嬌嗔的模樣,田野只覺心神一陣恍惚,又酸又甜,想笑,眼眸卻又隱隱灼痛。

當年那個任性霸道的小女生,真的長大了,現在的她,不論是嗔是喜,落入他眼裏,都流露着異樣的女人味,每種風情,都緊緊拉動他心絃。

不,或許從她還是個小女生的時候,就已經令他心動了……

“那個男生是你男朋友嗎?”他沙啞地問。

“你說至康?”她沒回避他的問題,很坦率地反問。

“嗯。”他點頭。

“他啊。”她微歪臉蛋,眸光俏皮流轉。“是我們餐廳的侍酒師,我進餐廳時就認識他了,不過他呆頭呆腦的,一直偷偷暗戀我,到幾個月前纔跟我表白。”

“所以……你就答應跟他交往了嗎?”

“是啊。”

田野暗暗掐握掌心。“你很喜歡他嗎?”

“不喜歡幹麼跟他交往?”她好笑。“你看我像是那種會因爲同情就答應跟人家試試看的女生嗎?”

的確……不像。

田野的心更空了,成了一片荒涼雪原,他木然跟着乾笑。“跟你交往的男生,一定要很有膽識,不然可能隨時被你嚇走。”

“什麼嘛,說得我好可怕,我有那麼潑辣嗎?”

“跟你熟的人就知道,你手上的貓爪,是會抓傷人的。”

“你!”她氣得瞠圓雙眸。“湯匙還我啦!”

他笑笑,將湯匙放回她攤開的手掌,她握住,挖一大口蘋果泥塞進嘴裏,卻不小心嗆到。

“你喫慢點。”他聽她咳嗽,連忙替她斟來一杯溫開水,她伸手要接,許是太心急了,一時錯手,玻璃杯直墜落地,碎成片片。

她望着滿地玻璃碎片,一時呆凝,良久,才擠出細微的嗓音。“對不起。”

“幹麼道歉?”他彎腰撿拾碎片。

她急忙叮嚀。“你小心點,別割到手。”

“我知道。”他撿起幾片大碎片,又用幾張面紙清理一些比較細碎的,確認地上沒留下任何殘屑,才重新爲她斟水。

這次她慢慢地接過水杯,用雙手捧着,一口一口慢慢啜飲。

他注視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頭滿溢憐惜。“你剛開完刀,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這幾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啦。”她賞他一枚白眼,彷彿嫌棄他在說廢話。“那你什麼時候要回去?”

“回去?”他愣了愣。“回哪裏?”

“芬蘭啊!你現在不是在那裏的學院進修嗎?可以一直請假嗎?”

“我是在那裏進修沒錯……”他猶疑,可她現在這樣,他哪裏走得開?

“你也看到啦,我根本就沒事。”黎妙心看透他思緒,嫣然一笑。“而且至康會照顧我,我那個沒用的老爸也會來幫忙,你就不用擔心了。”

她這是在趕他走嗎?

他霎時不知所措。“我至少要看到你出院……”

她打斷他。“我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呼吸暫停,陰鬱地凝望她。“心心,你是不是很不希望我回來?”

她聞言一震,垂落羽睫,沉默數秒,才低低揚嗓。“也不是這樣,我很感激你特地回來看我,我知道你是關心我,可是……”

“可是怎樣?”

“我怕有人誤會。”

“誰?”他問,跟着心念一動。“你男朋友嗎?”

“嗯。”黎妙心幽幽頷首,像是很困難地從脣間擠出嗓音。“他剛看你送我紫色鬱金香,就有點小喫醋,因爲他知道我以前……喜歡你,所以……”她頓了頓,半晌,揚起幽蒙水眸。“田野,我是第一次這麼認真談戀愛,你可以……幫幫我嗎?”

“……怎麼幫?”

“不要再來看我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你還不如不要回來。”

田莊語鋒犀利,一針見血,刺得田野眼角一陣抽搐。

他這個弟弟,從小就是嘴上不饒他,挖苦諷刺樣樣來,他早習慣了,不在乎的,他不在乎……

田野咬牙,蕭瑟地品味胸臆間奇異的酸楚。“我不後悔回來,沒親眼確認她平安,我永遠不會安心。”語落,他舉起酒杯,一仰而盡。

下班後,田莊帶他來到醫院附近的酒館,兩兄弟坐在吧檯邊,聽慵懶的爵士樂,喝酒聊心事。

酒館生意並不好,勝在安靜,放的音樂也很有品味,田野喝了幾杯,心情卻遲遲無法放鬆,神經線繃緊。

“既然知道她一切都好,你就別想太多了。”田莊看出兄長神色憂鬱,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對了,你在國外,多少有認識幾個金髮美女吧?”

“有又怎樣?”

“沒想過談個異國戀愛嗎?要是我肯定把握機會,跟各國美女多多交流,打好外交關係。”田莊不改風流本色,嘻笑諧謔。

田野配合地扯扯嘴角。“我對外國女人沒興趣。”

“因爲你的心已經遺落在臺灣某個女人身上了,對吧?”田莊重重嘆息,比個手勢要酒保繼續爲兩人添酒。“哥,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說你們好,明明早就該是一對了,卻一再錯過時機,不是你有女朋友,就是她有男朋友,不然就是兩個人都在那邊硬ㄍㄧㄥ,說彼此只是好朋友——到底爲什麼啊?你弟弟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田野不語,默默把玩酒杯。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田莊追問。“心心要你別再去看她,你就真的不去了?”

“不然呢?”田野苦笑。“我不想破壞她的戀情。”

“你的意思是你又要退讓了?”

“這不是退不退讓的問題。”他苦澀地低語,辛辣的酒精成了穿腸毒藥,在他體內興風作浪。“就像你說的,我已經錯過了時機。”

“那都是藉口!”田莊不以爲然地冷哼。“時機是自己創造的,如果你真的愛她,愛得夠強烈,就算是用搶的,你都會把她搶過來!”

用搶的?

田野震撼,斜眼睨向弟弟。“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何必成爲人家的第三者?我只要心心幸福就好。”

“可她真的幸福嗎?”田莊話中有深意。

田野愕然。“這話什麼意思?”

田莊聳聳肩。“我只是覺得,事情看表面,不一定能看到真相。”

田野掐握酒杯。

“我這樣問吧,當初你跟清美交往時,有沒有因爲心心吵過架?”田莊緊盯兄長,似是想從他表情的變化看出一絲端倪。

田野凜然。“我們……是吵過。”

“爲什麼?”

因爲清美髮現,他的心並不完全屬於她,甚至有一大部分,已經被人搶先佔領。

所以她忿忿不平,所以她纔會失了平素的理智與風度,與他大吵大鬧。

至今他仍後悔,與她最後一次見面,他們給彼此的不是溫暖的微笑,而是憤慨的怒容。

她會原諒他嗎?

“清美,你能原諒我嗎?”

隔天早上,田野宿醉醒來,爲了驅逐惱人的酒意,他到泳池瘋狂地遊了幾十趟,然後開車南下,來到死去的未婚妻墳前。

他帶來一束百合花,爲她修整墳前的雜草,虔誠祭拜。

“都怪我沒及早認清自己的內心,纔會傷了你,也傷了心心。”他喃喃低語,明知九泉之下的人不會給他任何回應,仍是想慎重道歉。“那段日子,我真的對你不夠好,對不起。”

那麼,你果然是愛她的嘍?

他彷彿聽見颯颯涼風,捎來未婚妻幽怨的質問。

他黯然閉了閉眸。“是,我愛她。對不起我愛她比愛你多,我也是到很後來……才明白這點。”

微風無語,默默地拂過他耳畔。

也許清美還是怪他吧,也許清美就是不能原諒他,就算如此,他也只能坦然擔起這樣的罪。

“謝謝你曾經陪伴過我,我會永遠記得你,記得自己曾經辜負過一個好女人。”

他孤立墳前,許久,許久,直到夕陽西落,才悵然轉身。

前路茫茫,灑落幽蒙夕影,他的步履卻愈走愈堅定,身子骨愈挺愈筆直。

有些事,有些人,錯過就是錯過了,無法彌補,來不及挽回。

但也有時候,仍有一線轉機,一絲希望。

只要還有一點點可能,他就不該放棄,否則就只能讓懊悔與心傷一次又一次地輪迴——

這次,他決定跟命運之神一搏。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嗯,我確定。”

黎妙心堅定地頷首,朝袁至康送去一朵清淡微笑。

這天,他開車來接她出院,扶她一步步上樓梯,回到她租的小套房,她想泡茶招待他,他卻搖搖頭,示意自己喝開水就好。

“醫生一直要我勸你最好不要出院。”袁至康自己舉壺斟水,順便也爲黎妙心斟一杯,體貼地塞進她手裏。

“我必須出院。”她捧着水杯。“不然田莊會懷疑。”

“你怕他去探聽消息?”

“是啊,萬一他去告訴田野,就麻煩了。”

袁至康默然,凝視她半晌,雖是出院了,其實她身子仍贏弱,容色蒼白。“你要瞞他到什麼時候?”

她垂落眸,靜靜喝水。

“真的不能告訴他真相嗎?”袁至康探問。

她搖頭。

“可是我看得出來,他很關心你。”

“他是很關心,他對我……”她頓了頓。“就像對妹妹一樣。”

“既然這樣,爲什麼不能把實情告訴哥哥呢?”袁至康不懂。

“因爲我不想他同情我。”黎妙心澀澀地苦笑。“你不知道他這個人,他啊,最容易對弱女子發揮騎士精神了。”

“我倒覺得女人偶爾利用一下男人的騎士精神,沒什麼不好。”袁至康感嘆。

黎妙心一怔,揚起霧茫茫的水眸。“對不起,至康,我不該……利用你。”

“你別誤會了,我不是在怪你啦。”袁至康着急地搔搔頭。“我們是朋友啊,朋友之間幫個忙,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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