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龔小青的心情仍處於超High狀況中。
因爲她自覺煮的白粥有口皆碑,畢竟以前她爸病重時,唯一還願意喫的東西就是她煮的白粥。所以,她希望尤威猛喫的時候會帶着滿足的微笑,能感受到她的愛心。
龔小青在飯店門口停好車,雙手合十爲他祝福。
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起來他昨天喝醉,但還沒醉到和她一起跳山地舞之前,其實曾經坐在角落哭泣一事?
她知道每個人都有故事,可看到尤威猛這麼一個剽悍大漢悶聲哭泣,還是讓她覺得好心酸。
改天一定要套出那傢伙的故事!
龔小青在心中暗暗發誓後,她手提保溫罐,走進五星級大飯店入口。
保溫罐裏頭裝着她提來給在這裏當清潔人員的安娜進補的土魠魚羹。
安娜一人身兼二職。白天在飯店當清潔人員,晚上又在酒吧兼差,一天只睡四個小時。因爲安娜爸媽在車禍中喪生,還有一個尚在讀高中的弟弟要養。
她龔小青在社會上打拚多年,一聽到這種有情有義的故事,當然要兩肋插刀,直接就把安娜當成家人照顧,反正她家人早已不在身邊,朋友就是她的家人。
昨天酒後,又多了尤威猛這個朋友,真是讓人心情大好啦!
龔小青旁若無人地邊笑邊走到大廳的待客沙發區坐下,等着下班的安娜,希望安娜今天心情好一點。因爲聽說安娜那個在黑道打混,卻又分不了手的流氓男友汪志明,又來找人要錢了。
孽緣啊!
龔小青嘆了口氣,仰頭看着飯店大門口邊的那盆巨大花藝。
一枝巨大的山櫻花橫豎於漂流木間,冶豔與荒野的對比,野得很美麗,美麗得很讓人驚奇。再一次,這間飯店的迎賓花藝又呈現了她喜歡的調調。
果然她龔小青也是有品味的,安娜說過,這間飯店的花藝遠近馳名到連日本客人都要指名居住。
不知道尤威猛有沒有法子做出這樣的作品……龔小青往花藝靠近一步,發現右後方豎着一塊黑色原石,上頭刻着“自然”花藝工作室。
“自然”花藝工作室,不就是尤威猛的工作室嗎?哇,這傢伙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啊!
惡!
龔小青驀咬住脣,忍住一股想嘔吐的衝動。
她的腸胃炎不是應該早就痊癒了嗎?怎麼最近還是老不舒服呢?況且,昨天大部分的酒,後來都讓尤威猛給喝掉了。
龔小青皺眉揉着胃回到沙發邊,卻突然看到尤威猛走出電梯。
她正想叫他,卻發現他身邊跟了一個波浪髮長及腰的香奈兒小姐。
她倒抽一口氣,直覺拎起保溫罐擋住臉,然後又忍不住探出頭偷瞄他。
尤威猛不過是穿了件簡單的白色馬球衫加深藍牛仔褲,可方圓百里的女人卻沒有一個不把目光停在他的身上。
龔小青記得看過一個報導,說是遠古時期,擁有強壯身體的男人,就代表了能夠打倒敵人並取得食物,所以容易讓女人傾倒。這樣的潛意識一直在女人腦子裏存在着,因此直至今日,寬闊肩膀及有力雙臂仍然讓女性擁有無限的安全感。
不管別人認不認同這個報導,五官陽剛、體格剽悍的尤威猛,所散發的費洛蒙容易讓女人傾倒,總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四周無人的話,香奈兒小姐一定會摟住尤威猛吧!這個想法讓龔小青有些不快,她癟起嘴,卻覺得怪不了別人,因爲——
尤威猛黑髮披在肩上的狂野模樣,讓她也很想撲到他身上,對他爲所欲爲,或者是讓他爲所欲爲……
天啊,她在想什麼?她酒後亂性的時效性已經過了吧!龔小青捧住發燙的臉,覺得自己心思邪惡到極點。
因爲心裏有鬼,龔小青慌亂地抬頭看他有沒有發現她,誰知道尤威猛也正抬頭看往她的方向。
龔小青倒抽一口氣,直接把保溫罐高舉遮住臉面,但她的眼尾餘光卻看到尤威猛正大跨步地朝她而來。
她閉上眼睛,來個眼不見爲淨。
“你也知道要慚愧。”尤威猛站到龔小青面前,拿過她手裏的保溫罐,雙眸噴火地看着她。
天啊,是他會讀心術,還是她方纔腦中邪惡的念頭,讓她臉上流露出色狼神態?媽啊,這樣她以後還要做人嗎?龔小青滿臉通紅,挫敗地呻吟一聲。
尤威猛大掌蓋住她的額頭,關心黑眸直逼到她面前。
“你在發燒嗎?”他問。
“厚——幹麼說我‘發騷’,這話很難聽!”龔小青瞪他,雖然臉孔紅通通,還是忍不住雙手叉腰嗆了起來。
“發燒是難聽的話?那診所豈不是要貼‘十八限’標籤?”尤威猛眉頭一揚,譏諷地說道。
龔小青瞪大眼,腦子這時候才清楚地運轉。厚!就是她心裏有鬼,纔會惹來這一串麻煩啦。
她的臉脹得更紅,可腸胃卻紮實地痙攣了幾下,她縮了下身子,捂住肚腹。
“腸胃不舒服嗎?又亂喫東西?”尤威猛握住她的肩膀,兇惡地問道。
“我沒有,我今天早上喝白粥,和你一樣的白粥……”她衝着他笑,等着他給她一堆讚美。
“白粥的帳,我們晚點再算。”他狠狠瞪了一眼這個看來毫不內疚的傢伙。
龔小青回瞪一眼,覺得此人真不懂得知恩圖報。
“你中午、晚餐喫什麼?”他問。
“中午起士雞蛋三明治配奶茶,下午茶喫龔小青特製泡麪。”
“你腦子有問題嗎?起士是奶製品,雞蛋不好消化,咖啡因刺激腸胃,泡麪是炸的,你想死的話,實在也不用挑這麼委婉的方式。”他一掌巴向她的頭。
龔小青被罵得火大,霍然起身,手指直接戳到他肩膀上。“老孃就是身體好,想怎麼喫就怎麼喫!”
她聲若巨雷,整間飯店大廳的人目光全射了過來。
龔小青站在原地,感受到他們的鄙夷目光,向來精神奕奕的小臉倏地垂到胸前。
“笨蛋,說話也要懂得挑場合。”尤威猛低聲罵她,不經意地移動身體,擋住所有射向她的目光。
龔小青看着大理石地板,用力祈禱自己快點消失。
尢尢尢——小叮噹幫我實現,所有的願望……
龔小青的手機選在此時驚天動地響起多年前“范曉萱”所唱(哆啦A夢)主題曲。
這回,連尤威猛都開始同情她了。
“我們走吧。”尤威猛拍拍她的肩膀。
龔小青則是一轉身,羞憤地衝進大廳右側洗手間裏。
“尤先生,她是——”香奈兒小姐帶着NO.5的女香走近尤威猛身邊,身子不經意地碰觸着他的手臂。
“一個朋友。”尤威猛拉開距離,看向洗手間。
“就是因爲你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所以你的作品才能這麼多面相吧。”香奈兒小姐笑着說道。
尤威猛點頭沒說話,維持着一貫的石刻表情。
香奈兒仰頭看他,覺得他傲視萬物的表情好MAN、好迷人,嬌滴滴地嗔聲道:“你什麼時候到我家?”
“我預計下星期一會和我祕書到白小姐家,看看你那裏的場地適不適合你所要求的花藝風格。”尤威猛直視着香奈兒小姐的眼睛說道。
不過,尤威猛濃眉一皺,很快地挪開了眼。
看着人說話是一種禮貌,只是這些女人們可不可以不要經常想入非非,就算他鍛鍊過的體魄再性感,他的個性就是不愛招蜂引蝶。
所以,那個龔小青可能什麼都讓他想謝謝再聯絡,不過她把他當成人而不是當成“男人”,這事倒是很讓人滿意。
尤威猛看了一眼龔小青留下來的保溫罐,目光再度看向洗手間,不知道那傢伙準備躲多久。
“那下星期一,我請你喫飯。”香奈兒小姐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抱歉,我勘景後靈感最好,會希望儘快把設計圖做出來。”尤威猛故作不經心地移動,避開她的手,完全是公事公辦口吻。
砰!
洗手間的門被重重推開,大廳裏的人全皺着眉頭瞪去——
果然又是那個穿着綠色工作褲,一身亂糟糟的女生。
龔小青顧不得旁人目光,她急如風地衝向大門。
“怎麼了?”尤威猛上前一步。
“那傢伙是個渾蛋……安娜出事了……她不讓我報警,我得快點……”她嘰哩呱啦地說着,腳步不停地往前走,可她走了半天,卻都只是在原地踏步,因爲——
尤威猛擋住她的肩膀。
龔小青瞪他一眼,轉身繞過他。
“你一個人去有沒有危險?”尤威猛拉住她的手腕,還是不放人。
“有危險,我還是要去啊……”龔小青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衝。
咚!
她筆直撞上尤威猛結實如牆的胸膛,力道甚至撞痛鼻子。
“你到底想幹麼?”龔小青失去耐性地踮起腳尖一把抓起他的領子。
“我載你去。”尤威猛說道。
龔小青呆掉,看着他面無表情的陽剛臉龐及發亮黑眸。他……他這樣是在關心她嗎?
一陣熱潮擠進她胸腔,她心跳快得像千軍萬馬在奔馳,只好伸手壓住胸口。
“你不是急得像熱鍋螞蟻?還愣着幹麼?”尤威猛扯扯她腦後那根小鳥尾巴。
“快快快……不然要出人命了……”龔小青邁開腳步,大步向前跑。
“白小姐,我的祕書會再跟你聯絡。”尤威猛對白小姐一頷首,馬上跟着開跑。
他人高馬大,三步便趕上龔小青。
“你的名片上沒有手機。”白小姐踩着三寸高跟鞋,跑到尤威猛旁想佔位子。
“我沒有手機。”尤威猛說。
“啊……我忘了保溫罐……”龔小青突然煞車,轉身往回衝。
“送給別人。”尤威猛攔住她,冷酷面具就此破功,他翻了個白眼,完全不能想像他的帥氣重型機車上掛着一隻看來像是探病用的保溫罐。
“好吧,便宜你了。”龔小青衝去拿來了保溫罐,她拍拍香奈兒美女的肩膀。“裏頭的土魠魚羹請你喫,不用太感動喔,總統想喫都還不見得喫得到呢!”
白小姐手拿保溫罐,一臉錯愕地看向尤威猛。
“你不用看他,他運氣不好,還沒喫到這一道。”龔小青好心地說道,用手肘撞了下尤威猛。“走吧!夥計。”
尤威猛嘴角顫抖了下,看着那個小火箭炮倏地衝個半天遠,他也很快地邁出腳步,再度與她並肩而行。
他不是那麼愛管閒事,只是這女人精力充沛,一步都大意不得。
他的廚房就是最血淋淋的例子啊!
“所以,安娜被男友綁架!你要報警,安娜不讓你報警,只要你拿十萬元來贖人?”尤威猛說道。
“對!”龔小青傾身向前大吼一聲。
“爲了十萬元的贖款,騎一小時車程,看來她的前男友缺錢不缺時間!”他不以爲然的低吼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喂,我可沒叫你跟來。還有,十萬元是老孃所有存款了!”
蜿蜒山路上,晚風呼呼地吹。
顛簸山路,讓兩個人身子都往上彈跳了一下。機車連轉兩個大彎,更是嚇得龔小青臉色發白。
“我的屁股快痛死了!你沒事騎什麼重型機車耍帥,根本不符合人體工學!說話還要大吼大叫。”龔小青爲了分散心神,掀開安全帽面罩,奮力大吼着。
要不是她不會騎重機,她真想跟他換位置。她不習慣坐在後座,覺得沒安全感,彎左彎右都由別人決定,又不得不抱緊他。
雖然尤威猛確實還不錯抱,而且在這種山風颼颼的夜裏,他的體型真的有夠擋風的,但她還是想坐在前座。
“你囉嗦什麼!如果不是我,你那臺發財車開得上這種山路嗎?”尤威猛沒預料需要騎這麼久的路,不過因爲正享受着馳騁快感,也就不跟她計較了。
尤威猛的聲音順着風,輕易傳入她的耳朵裏,只是坐在後座的她可沒這麼容易回話。
“哈雷機車了不起喔,我家那臺野狼一二五就可以輕鬆地爬上來啊。”她驚呼出聲。“等一下要轉彎,從那棵大樹旁邊的小路彎上去。”
“見鬼了,誰會沒事約這種鬼地方交贖款?”
“那裏是安娜和我的祕密基地,我們有時會買滷味來這裏看星星。安娜好像也帶那個小流氓汪志明來過,所以他纔會知道這個地點。”她大喊道。
“你們腦子有問題嗎?跑到這種荒郊野嶺看星星,我看是找鬼比較快。”他不以爲然地冷哼一聲。
“你說話幹麼這麼刻薄?”她用安全帽撞他的背。
“那你做事可不可以多考慮一下?”
尤威猛緊急煞車,龔小青猛撞上他的後背,安全帽底下的小臉在他身上撞歪半邊。
“你是故意的!”她痛得眼眶泛水氣,抬起頭,想回敬給他狠狠一撞。
“下車,站到我身後。”尤威猛命令道,整個人已然下車擋在龔小青面前。
龔小青摘下安全帽一看——
涼亭旁邊,安娜的男友汪志明正拿着一把槍,神色不善地對準他們。
“龔小青,我不是叫你一個人來,爲什麼還帶姘頭來!”汪志明把嘴裏檳榔往地面一吐,凶神惡煞地瞪着她。
“我還沒結婚,哪來的姘頭。”龔小青沒好氣地說道。
“少囉嗦。”汪志明打量着她身邊那個高壯得像小山的男人,槍握得更緊了。
“我不該讓你跟來的……”龔小青倒抽口氣,不自覺地揪住尤威猛的衣服。
尤威猛眯着利眼,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雙手刺青、一臉邪惡的傢伙,慶幸他跟着來了。
“我答應乾媽要照顧你。”他攬住龔小青肩膀,讓她知道他並不恐懼。
龔小青仰望着他剛毅臉龐,恐懼的心漸漸平復下來。
“錢拿來沒有?”汪志明低喝一聲。
“安娜在哪裏?”龔小青左右張望着。
“她在那裏——”汪志明把手電筒往地上一指,指着草裏雙手被綁、雙眼緊閉,嘴巴還貼着膠帶的安娜。
“你殺死安娜了!”龔小青臉色慘白,立刻想上前救安娜。
“你給我站住!老子才揍她幾拳而已,死不了的。誰教她居然想跟老子分手!老子肯上她這種貨色……”
“你說什麼!有種再給我說一次!”龔小青抓起安全帽用力丟向汪志明。
“再過來,我射死你。”汪志明大吼一聲。
“射死人,我就把錢扔到山谷,你什麼都得不到,還背了條殺人罪。你如果想要這種下場,儘管動手。”尤威猛冷冷回應,舉高手裏的現金袋,慢慢朝着他走近。
“把錢放到涼亭裏,然後滾!”汪志明大吼道。
“你先放開安娜,我再給你錢。”龔小青說道。
“你們還不快上!”尤威猛突然對着汪志明身後大叫一聲。
汪志明拿着槍一回頭,尤威猛立刻朝他飛撲上去,一拳劈向對方拿槍的手。
汪志明喫痛,手裏的槍掉到安娜旁邊。
龔小青見狀,立刻衝過去。
“啊!”龔小青驚叫出聲,整個人突然憑空消失。
“小心!”尤威猛隨之衝了過去。
汪志明伸手往他背後用力地一推。
這下子,尤威猛終於知道龔小青爲什麼會消失不見了,因爲草叢邊就是——
山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