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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臺客型男》 / 千尋 / 第12章 / 共19章

“你的意思是……”

“把你推上舞臺,假使反應不錯,我打算籤你成爲下一個重點栽培的新人。”

事實上,有不少人已相中晚晚,想邀她拍廣告,是他擋着,不準別人越雷池。

“你以爲我還敢跟你簽約?”她橫他一眼,並沒有把他的話當真。

進入這行一段時間了,她明白演藝圈沒有外人想的那麼好混,除了才華、勤勉之外,還得天時地利配上人和,十人當中能紅的不超過一個,而那一個會紅個半年或五年還很難確定。

“你在記恨五千萬?”

“誰不會爲五千萬而記恨?”

“有錢人。”

“那就對嘍,我剛好不是那一類。”她嗤一聲,低頭喫稀飯。

他看着她喫,發現她連喫飯都很好看。

“晚晚,身體感覺比較好了嗎?”趁着她喫飯,他從浴室裏擰來毛巾給她。

“全好了。放心,明天可以陪你全程跑通告。”她接過手,毛巾是溫熱舒服不燙手的,顯出他的細心。

“如果你好了,可不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

“你能去哪裏呢?走到哪邊都會引起注目,帶你出去可是比帶一隻紅毛猩猩還醒目。”這是當紅歌手的悲哀,有了錢和名聲卻失去自由,被媒體追過的她,對緊迫盯人的記者誠心佩服。

“易容。”

“要不要訂一張人皮面具?楚留香先生。”她一樣當他說廢話。

“我發誓絕對不會被人發現!”他高舉五指。

“如果被狗仔追到,我會讓秦祕書剝一層皮。”她搖頭,不想惹事。

“第一,秦祕書不敢動你。第二,我有絕對信心,不被發現。拜託,陪我去,好不好?”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掌溫、他的眼神都在說服她。

“你到底想去哪裏?”

“去陽明山,現在雖然沒有海芋,但是我們可以看星星。”

突如其來的話酸了她的心,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約定,她以爲時光逝去,記憶早該隱去,但他沒忘,一直沒忘記那年夏天的約定。

罪惡感油然而生,他怎能不怪她,卻還要和她共同完成約定?

“對不起。”她說。

他知道她的意思,點點頭。“沒關係,那麼現在……我們去?”拉起她的手,他再問一次,用那種方英雄特有的溫柔鴨霸法。

於是,她點頭。

在臺北住了那麼久,向晚晚沒到過陽明山,這不稀奇,她也沒到過小巨蛋、故宮博物院、動物園、101或國家音樂廳,她是典型的臺北鄉下人。

車子開得飛快,他們在黃昏時分來到陽明山。

向晚晚偏頭看着身邊的男人。他戴着一頂及腰假髮,是假的,但髮質很好,黑黑亮亮的,他沒束髮,也不讓她把頭髮束起來,然後兩人戴上同款但顏色不同的鴨舌帽,都穿長版T、牛仔褲,也都把眼睛隱藏在大號的太陽眼鏡後面。

他說:“我們穿情人裝。”

她笑笑答,“不對,這叫撞衫。”

他說:“又不走星光大道,誰管撞不撞衫?”

一路上,他們不斷講話,從他考上高中那年說起,他說了他的失意、說一個沒兌現的承諾讓他沮喪至極,說他是怎麼在西門町來回徘徊,逛着他們共同走過的回憶,也因此纔會被星探發覺。

他還說,原先他以爲對方是詐騙集團,本來想掄起拳頭揍人幾拳,是她清清亮亮的聲音阻止了他的動作。

“我的聲音?”向晚晚很疑惑。那個時候她又不在,怎麼能阻止他的動作?

“沒錯,你對我喊‘流氓’,聲音很大,弄得我的耳膜嗡嗡作響。”他說完,彎腰大笑。“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她又搞不懂了,怎麼她人不在,他也能聽見她的聲音,又能害他?

“對,是你害我變成明星。以前我比較喜歡當黑道大哥,那個行業,很帥。”

方英雄豎起大拇指。

“帥?什麼邏輯啊!”她一把抓住他的指頭。

“當然帥,我老爸是黑道大哥,他的事業做得很大,老婆孩子養了好幾個,出入有名牌轎車,身後小弟跟了好幾個。總統說話,媒體敢反對、黨內同志敢陽奉陰違,我老爸說話,下面的別說屁都不敢放一個,要是把事情搞砸了,還要提心吊膽,擔心自己哪隻手、哪條腿會被作廢。怎樣,是不是很帥?”

“所以報章雜誌上面寫的全是真的?”

“我沒想要隱瞞過我偉大的家世。”

“還偉大咧,是複雜好不好?難怪會生了一堆英雄、藍波。”

“小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名字很爛,可是有了甘地、藍波、偉人和聖賢在後面墊底,我就知道,老爸對我還是比較偏心的。”

他把她逗笑了。“哪有父親幫兒子取名字那麼懶惰,就算當爸爸的懶,有那麼多媽媽、阿姨,怎可能讓這些名字出爐?”

“說不定問題就是出在阿姨太多。”

“怎麼說?”

方英雄翹起小指學娘。“呵呵呵,藍波,呵呵呵……這個名字夠狠,比我們家甘地更狠,呵呵呵……”

她又大笑。“連這個都可以比較?你騙我,你明明說她們祭祖時見面,還能客客氣氣說話的。”

方英雄像被點穴般不能動,十秒後才笑逐顏開地勾起她的下巴,與她四目相對,問得好認真,“你,一直都記得我說過的話,對不對?”

向晚晚卡住、別過頭,像被逮到小尾巴似地赧紅了雙頰。她真不想當他的面承認,那年的記憶未曾斷訊。

“我記得所有人的所有話。”她說謊。

“這樣啊,那昨天秦祕書問你的那句,還記不記得?”

“哪句?”

“關於你那個那個那句啊。”他笑得很奇怪,奇怪的笑勾動她的好奇心。

“哪個哪個?”

“就那個……那個你打算幾歲結婚那句。”

“有嗎?他有問我這個?”她怎麼沒印象,難道她忙到提早得老人癡呆症?

當然沒有,純粹是他胡扯,不過他的表情很能讓人信以爲真。“有啊,他問得很大聲,我都聽見了。”

“那我怎麼回答的?”現在連她也想知道自己的答案。

“你沒回答。”

“所以我沒專心聽。”

“這證明,你不但記不住別人說的話,還連聽都不認真聽,但對我說過的就不一樣了,數十年如一日,記憶猶新。”方英雄說得好驕傲,雖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得意什麼。

“連這個你都有得掰!”她沒好氣地啐道。

“我只是想證明。”

“證明什麼?”

“證明我在你心裏不一樣。”

他的證明題把她的心給兜緊。他對她而言,真的不一樣嗎?

是,她在他身邊待得既自然又習慣,是,她越來越不記恨那個不平等條約。

可這隻證明,他是個好老闆,而且自己適合這個工作,如此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太大意義。

但她讓他吻了自己,吻過之後,沒有呼他兩巴掌、讓他帶傷上通告,反而傻氣得像個木偶娃娃……

不對,她牢記大姐二姐的話,不交男友、不談戀愛,媽媽的經驗教會她們三姐妹,愛情是另一種形式的狗屁,笨蛋纔會相信。聰明的女人成就自己,而愚笨的女人成就男人、成就愛情。

一個笨媽媽讓她們陷入絕境,她們怎會讓自己重蹈覆轍?

“你出來演戲,家裏不反對嗎?”她轉移話題,對於困難問題,她習慣留到有力氣、有時間再處理。

“我爸反對,堂堂黑道老大的兒子,怎麼可以拋頭露面,靠賣笑過活。”

“賣笑?”這下,她又忍不住失笑,居然有人這樣形容大明星。“你怎麼回答的?”

“我把我拍的第一套偶像劇DVD丟給他,叫他看仔細,我不只賣笑、賣哭,還賣身——我在那裏面有牀戲。”他朝她曖昧地眨眨眼睛。

“叛逆小子,你爸氣壞了?”

“對,但六姨替我說話,說我光明正大玩女人又可以賺錢,有什麼工作比這行更有看頭?”

向晚晚搖頭。他的六姨比他爸爸更寶!“賣身?難了吧,你不是有某些機能出現障礙?”

“你是指阿春向雜誌透露的八卦消息?”

那時候他們鬧翻,阿春氣到口不擇言,被她老爸鎖在家裏一個月,他沒計較,因爲她說的某部分是事實,不過……方英雄挑眉。他很高興,高興眼前人有隨時隨地注意他的消息。

“阿春是誰?”

“她是我第六任還是第七任女朋友,她老爸是幫裏的堂主,我老爸很想把我們兩人送作堆,可是後來……”他聳聳肩。

雖然是第六、七任,但她是破他處男身的人,在某個層面有着某種意義,所以他沒對她採取任何手段。

“第六、七任女友?”向晚晚輕皺眉心。果然是家學淵源……“後來怎樣?”

“後來分手了,她說她不要當寡婦。”

“寡婦?”

“對,我不行了,只要睜開眼睛,發現躺在身下的女人不是你,就會棄械投降。我想除了你,再沒有女人可以讓我重振男性雄風。”他嘻皮笑臉說。

“胡扯!那你又能拍牀戲?”和一個男人談他的性事問題,她還真開放。

“就是這樣,我纔不會和女明星擦槍走火啊。”

他把車子停在路邊,下車,走到另一邊打開車門,拉着她走到車頭前,雙雙坐在車蓋上,眺望遠方。

他喜歡與她並肩的感覺,喜歡她在身邊,喜歡她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中間,這麼多的喜歡把那個復仇的爛藉口推得老遠。

向晚晚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不過拿這種話去追求任何女孩子,所有女人都會被他勾動吧。

“我很想問你一件事。”深吸氣,方英雄凝視了她好半晌才問。

“什麼事?”

“當年,你爲什麼失約?”

他偷偷告訴自己,如果她提出合理理由,他就放下記恨,從頭開始,讓當年的情愫重新落地生根、重新成長茁壯。

然而向晚晚卻垂下眉睫,久久不語。

“不想說嗎?”他的口氣雲淡風輕。

如果這個時候他抬頭,會發現他的眸子不純粹,他的態度不誠懇,而且一絲憤然在他臉龐閃過。可惜她沒抬頭,她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忘記了,如此而已,那個時候我們忙着搬家。”

只是忘記?方英雄牙關緊咬。

她的忘記讓他在惡夢裏輾轉反側,他替她想過千百個原因,找過千百個藉口,原來,她什麼都用不上,只是簡單的“忘記”。

該死,她知不知道黑道中人最注重的就是承諾?就算失去生命也要完成每個親口許下的諾言!而她這樣輕忽,半點都不把他放在心裏……

他放棄從頭開始的念頭,把那個和“復仇”有關的藉口牢牢抓住。

他們就這樣並肩坐着,看着遠方夕陽。昨天的壞天氣已經不在,明天,天氣會晴朗嗎?

沒人知道。

但這次,他們沒有看見星星月亮,她不守諾,他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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