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忘了你發過的誓。
戴楚曄已在加拿大工作幾天,系主任的話卻仍時不時在他腦海中迴盪。
他發的誓……他自己說過的話怎麼會忘記?
當年,他在貞希面前輕鬆地一語帶過,其實多年來,他都將自己發過的誓言深深烙印在心中——他不會再被女人迷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那貞希呢?
不,對他來說,她不是他的女人,她是他最重視、最瞭解他們、最珍貴的朋友,他把僅存的一點柔情,全部寄託在貞希——他最珍惜的朋友身上。
唯獨她,他不想失去、不想利用、不想背叛……
他只想好好珍惜她。
被他看上的女人註定要被他背叛,那他永遠也不會愛上貞希。
可是,心中這一股莫名的不快又是什麼?明明幾天前才碰過面,他很想她,很想見她,甚至只要她一開口,他願意爲了她,放下加拿大的工作回臺灣,只要她願意開口的話。
但他知道,貞希絕對不會對他這麼說的。
戴楚曄苦笑。他是不是違背了自己的誓言?他始終無法成爲一個絕情絕義的混蛋,因爲他有貞希。
這樣可以嗎?貞希只是朋友,不是他的情人,他會對情人無情,但絕對不會背叛朋友。
離開飯店後,他迫不及待拿出手機,想也不想就撥了一通電話。
“我想見你。”
“想見我?”
邵貞希一愣,想起他上次也曾那麼說。
“那你可得先開兩個小時的車程到機場,再從魁北克飛到香港轉機,我想轉機的時候應該不多不少得等個六個鐘頭吧!你可以先去睡個覺或是喫個飯,等你到臺灣,大概是明天凌晨,那時候我在睡覺,你可以在我家樓下便利商店等我,等我醒了馬上就去找你。”
如此大費周章,讓她想起上一回——
只因爲他的一句“想見你”,她不知道是哪要筋不對,居然連夜打包行李,咻的一聲跑上飛機跑去加拿大找他。
等她被加拿大的天寒地凍冷得腦筋清醒過來後,這才大罵自己是蠢蛋,但沒時間給她懊悔,因爲當楚曄出現在她面前時,他一見到她,也不顧身旁都是長官同事就立刻上前給她一個擁抱,當時才慶幸自己來對了。因爲他不敢相信她真的來了,馬上抱起她左親右親。
他果然感染了洋人的熱情如火,現在一見面,他都是這樣子。
她只輕描淡寫回了句“是你說想見我的”,其實她心裏早就一陣澎湃,不只他想她,她也想他啊!所以纔會做這種只有熱戀中的情人才會做的蠢事。
聽到她這麼一長串的解說,戴楚曄輕笑出聲,非常有把握的說:“那,要是我今天在七點前,出現在你面前,你今晚就得排除萬難跟我約會。”
“哇,那真的得排除萬難呢!”聽出他的把握,她知道他八成有他的辦法。
“那,等我。”
“不管怎樣,都等你。”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掛上電話,邵貞希嘆口氣。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這一次戴楚曄在年假放得比邵貞希想像的還要長,他幾乎跟她在一起耗了快一個禮拜。
“你被開除了嗎?”看他整天在她身邊晃來晃去還真不習慣。
真是烏鴉嘴!戴楚曄戳她一記。
“手頭的工作到一個段落,現在輪到我休假,下個禮拜我回加拿大,又要準備開始賣命了。”
“要把身體顧好喔。”她拍拍他的頭。“找一天來我家喫飯吧,我爸跟我哥說很久沒看到你了。”
“上次你三哥結婚,我不是包了一個大紅包了?”
“哎唷,那不一樣啦!”
戴楚曄耐着性子跟她解釋,“小姐,你知道過年帶異性朋友回家喫飯,代表什麼意思嗎?”
“代表他們感情很好?”
這個傻瓜。
“有什麼關係,你以前也都會來我家喫飯啊,難得回臺灣一趟,找你喫飯還得分是不是過年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見外?”
定睛看着她,他一語道破她的意圖。
“一定是你一直不交男朋友,你爸跟你哥着急了,纔想抓我濫竽充數?”
幾年來,相較於戴楚曄身邊鶯鶯燕燕來來去去,邵貞希身旁卻沒聽說有任何追求者,其實她不是沒有,只是想追她的人,得先通過第一關:老爸跟老哥的審查,證明了自己爲人正派、無不良嗜好,最好還要才華橫溢、溫柔體貼……好不容易捱到第二關,她邵大小姐眼光也不比哥哥爸爸低,一下子覺得對方太高有距離,一下子覺得對方太矮距離過近,一下子覺得對方住屏東太遠沒安全感,一下子覺得住隔壁很有壓力。
反正說來說去,就是一句不適合。
那戴楚曄總適合了吧!
其實邵家人個個心知肚明,真正進她邵大小姐眼中,不客高矮胖瘦,不管住高雄、臺北、屏東、花蓮,戴楚曄就算人在加拿大她也一樣二話不說飛過去,對那些她不喜歡的男生,所有拒絕的理由都是藉口。
這原本是年輕人的事,他們長輩介入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但平時最疼女兒的邵墨清,最近似乎再也受不了女兒如花似玉的年紀卻獨守空閨,要是戴楚曄對她有些什麼承諾那倒還好,但最怕的是,自己家女兒死心眼,愛上了就擺脫不了,那就糟了,所以他們打算趁戴楚曄到邵家喫飯時,好好逼供一番。
“你纔不是濫竽。”
“好好,我當然不是濫竽,”他輕笑出聲,“那就這個禮拜六吧!我記得你爸喜歡喝陳年女兒紅是不是?”
“呃,你還是別送女兒紅好。”
“爲什麼?”
邵貞希嘆口氣,“最近我爸老是看着我家地窖那缸女兒紅髮呆,我媽說,最近我爸老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喝得到那缸酒?爲了不讓他觸景生情,做出對你不利的事,你隨便送個茶葉就行了。”
古時候大戶人家女兒出生當天,會釀一缸子酒,直到女兒出閣當天,才拆封宴請賓客,現在這種習俗雖然已不常見,但以邵家的家世與貞希在家中的地位來看,說貞希有一缸專屬她的女兒紅,他也一點都不意外。
然而,週末當天,戴楚曄還是缺席了,因爲他被一通緊急電話召回加拿大。
邵貞希抱着一大盒茶葉回家,並暗自咒罵戴楚曄那傢伙,下次不管他說有多想她,她都不會再當個笨蛋坐十幾個鐘頭的飛機去找他。
不過,很快,她又收回自己的蠢話。
邵貞希是從電視新聞看到這件事的。
與江慶瑞結髮多年的妻子,於上週因癌症病逝回拿大。
聽說一向與妻子感情深厚的他,幾乎在一夕之間崩潰,甚至一度有了收起江山打算。
不過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讓它成真,慶光所有董事與員工用盡方法讓江慶瑞回心轉意,而公司一時大權旁落,擔子自然落到幾個高層身上,那時楚曄就是回去幫忙的。
幸好這只是江慶瑞“一時興起”,過了一陣子又恢復正常了。不過,他對財富的累積似乎沒有從前那麼積極,甚至有人說他已經在物色接班人,而接班人之一,也是最受外界矚目,來自臺灣、年紀最輕的戴楚曄。
媒體以鹹魚翻身……呃,不是,是以傳奇人物來介紹楚曄,說他從小便失去父親,全家靠母親每天在餐廳洗碗賺取微薄薪水養家,家裏還領了十五年的家扶補助金。
雖然辛苦,楚曄仍每年都拿獎學金,不但如此,他還半工半讀完成學業,最後靠着慶光十年的獎學金到美國深造,在還沒畢業前,便兼任回拿大分公司的主任,一步一步往上爬成爲副總經理。現在,畢業後回到慶光貢獻一已之力,年紀輕輕纔剛三十歲,不靠任何關係,憑他自己的努力與打拼,打入慶光高層。
標準的英雄不同生低,據說下一期時代雜誌將會專訪這位傳奇人物。
他什麼時候變成傳奇人物啦?那個喫滷味不敢喫米血、睡覺老是在磨牙的戴楚曄,也會變成傳奇人物?
騙人!
不管是不是騙人的,看得出來他現在身份不菲,全身散發出閃亮光芒,“戴楚曄”三個字在瞬間變居藍鑽鑲金,他在臺灣火紅的程度,只要打開雅虎首頁就能看到他的名字。某小報雜誌還私自把他編進全球十大單身漢之一,讓她看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全球十大黃金單身漢,不都是些王室貴族或阿拉伯石油王子嗎?楚曄什麼時候變居黃金單身漢了?
不守,人怕出名豬怕肥,因爲他的身份地位水漲船高,開始陸續有好久不見的女性朋友出來指認他——
指認他始亂終棄。
楚曄之前也許是風流了點,但一點也不下流,怎麼可能始亂終棄?而且,向來只有別人對他始亂終棄,他纔不會這麼不負責任呢,吼,氣死人了!
爲了怕戴楚曄一時觸景生情想不開,邵貞希馬上想打電話給他。兩人似乎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電話在她從包包裏拿出來的同時也響了。
“喂,楚曄?”
“貞希,”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疲憊的聲音。“我好想見你。”
她知道他在這波人事異動中,因爲表現突出而獲得拔擢,但面臨接踵而來的新挑戰,加上成名後風雨是非,一向要求甚高的他一定努力做到最完美,並對一些他無法掌握的事情感到無能爲力。
於是,她邵貞希又傻傻的飛到紐約,和正在當地開會的他見面。
戴楚曄在見到她的同時,給她一個又深又長又久的擁抱。
“你真的來了!”
唉,有什麼辦法,明明只是朋友而已,她會做到這種地步他還不懂嗎?大嫂看到她這樣,只能安慰她,也許這是她上輩子便欠下的感情債,或許在上一世,楚曄也是這樣等了她好久、好久。
生平不會相思,纔會相思,便害相思……
其實,那些花邊新聞根本就是媒體炒出來的,哪個男人出來打拼,會沒有那些逢場作戲的女人陪襯?她們看上他的價值不菲、能力高超,而他看上她們的家世背景、關係人脈,原來各取所需,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若在事後追討售後服務,那就有點讓人反感了。
沒關係,擺平她們只是小Case,請助理幫忙就行了。
可貞希一下飛機就一古腦的爲他抱不平,大吼大叫把那些女人通通罵一次,彷彿被指責始亂終棄的人是她。戴楚曄就忍不住盯着她,看她從頭到尾發一次脾氣,喝口茶潤潤喉後,再來第二回合。
看着這樣的她,他滿心溫暖。
從前她就是這樣,遇到他的事情,她會比任何人都要來得認真。
戴楚曄在慶光,原本是加拿大分公司的副總經理,負責處理外商事務,等公司上了軌道,他算立了一個超級大功,三級跳成了紐約母公司的總經理。
他不但是炙手可熱的業務高手,人脈廣到令人咋舌的地步,更是上流社會的當紅炸子雞,八卦小報之前說他是全球十大黃金單身漢的確太誇張,不過現在排名前百大應該沒問題。
現在他的一舉一動都成爲媒體的焦點,就連他偶爾回臺灣,想約邵貞希出來喫個飯,都得戴上鴨舌帽跟墨鏡口罩,看得她臉上堆滿三條線。
“太誇張了!”在法國餐廳的包廂內,看他拿下墨鏡口罩才鬆了一口氣,她搖搖頭。“又不是周杰倫,幹麼包那麼緊?”
“他如果包得這麼緊,就不會被偷拍了。”
“這倒是。”
法式料理一道接着一道上,每上一道菜,爲他們服務的侍者便不厭其煩的爲他們一一介紹每一道菜料理的經過有多麼珍貴。
“還是去喫滷味比較自在。”她從桌面底下踹他一腳。“都是你啦,沒事當什麼黃金單身漢,現在喫個飯都要偷偷摸摸的,你是怕太多女人追着你跑吧?”
戴楚曄反夾住她桌底下不安份的腳。“我不是十大黃金單身漢。”
是百大黃金單身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好,怎麼會不好?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都好。
在她面前,他不是人人矚目的黃金單身漢,也不是公司的空降部隊,更不是大家所認爲的江慶瑞接班人,他只是他,單純的戴楚曄。
不管從雜誌或是開會時,戴楚曄看過江慶瑞無數次,在公司裏,面對面的時間也不算少,但這是頭一次,他與他單獨坐在辦公室內,一對一談話。
江慶瑞和他印象中差不多,他主張自然,對於半白的頭髮並不甚在意,整齊的將它們往後梳,椎着一臉笑,這讓他想起他父親,也許他對父親沒什麼記憶,但他記得父親的笑容。
“要不要喝點茶?”他逕自拉出一旁的茶桌,開始煮水。“你們年輕人可能不太喜歡這種茶,不過多喝茶對身體不錯,尤其像你們這種四處應酬,正要開始打拼的年輕人,偶爾喝點清淡的也好。”
江慶瑞非常熟練地熱壺、暖杯、圍衝……自造型古樸、色澤典雅的紫砂陶壺中散發出悠揚自然的香氣,清而不淡、濃而不烈,瞬間喚醒他的味覺。
“雨前毛尖?”
“有研究喔!”江慶瑞抬眼看他。
“一個朋友常喝。”
“聽說你最近很火紅,現在朋友每次看到我,都會問起你。”
從江慶瑞手中接過聞香杯,他湊到鼻前品香,聽出老闆語氣中的調侃,戴楚曄苦笑。“炒出來的新聞而已。”
他打從進慶光,三級跳成爲總經理開始,整天忙公事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搞那些風流韻事?
“只是炒出來的嗎?”
江慶瑞話中有話,喝一口香茶,他仍然帶着笑,讓人絲毫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