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冰若旭還想說些什麼,她搶先一步打斷他的話。
“可是什麼?小時候小博都是我照顧的,我當然常幫他穿衣服啊!”
原來是這意思。他點點頭,心底的不滿總算散開了點,“你在忙和什麼?”那就好,他還以爲她現在還幫饅小博穿衣服。
“幫你收拾房間,都沒人幫你嗎?”饅小知覺得很奇怪。這山莊的奴僕可不是十根手指頭就算得完的那種,怎麼沒人幫主子整理房間?
撇撇嘴,“我不喜歡。”他的房間一向只有自己出入。
怪人……沒理會他,饅小知忍不住開始動手清掃他房裏的垃圾,只要她覺得不重要的東西,通通收到一旁準備丟掉。
“別收了,走吧。”冰若旭看看天色,一臉厭煩。
“去哪?”她頓了下,喘口氣,雖然她的病好像控制住了,再加上過了幾天優渥的好日子,身體比起往常好上許多,但還是不能太過勞累。
“讓你看看這世間有多美好。”冰若旭一笑,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饅小知愣愣地讓他拖着走,心裏納悶着。世間有多美好?疑惑地盯着他的後背,不是她要說什麼,而是這人應該就是苟子所說的人性本惡的支持者,方纔說的,十之八九也是反話吧。
山莊大門口,一早就排了好幾個人,排第一的,是一個小姑娘扶着個老人,小姑娘臉上漾着欣慰的笑容。
“外公,你再忍耐一下,等門開了,我們就能求神醫治好你的病了。”小姑娘對着身邊的老人輕語。
老人點點頭,“嗯。”
站在小姑娘身後的是幾個跟她差不多模樣的清苦人家,大夥都一樣,徹夜排在這山莊門口,就是爲了求神醫治病。
不遠處的大樹上,饅小知正讓人抱着躲在上頭,不是很習慣的動來動去。
“你不怕摔下去,就再繼續動沒關係,我隨時可以幫你一把。”懷裏的人像蟲一樣扭來扭去,扭得冰若旭好看的臉皮一抽,冷颼颼地在她耳旁低語。
“……”饅小知很識相的停止動作,腰腹間,透過衣衫傳來他的體溫,熨燙得她雙頰也染上酡色。
“這是怎麼回事?”她指指門口的人,仔細算了算,有五批人馬,看上去都像是來找他治病的。
冰若旭不經意地瞥見她臉上的紅暈,不自覺一笑,而後擰眉撫着自己的嘴角,“老頭子沒事丟給我的麻煩。”怎麼回事?這麼近看小不點,居然覺得她臉紅的樣子挺可愛的?
“老頭子?”
“當初把我拐來這裏的老頭。”他爲她解說。
饅小知恍然大悟地點頭,“喔,你師父嘛!”師父就師父,叫老頭子,真是沒禮貌。
冰若旭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放到不遠處的人羣裏,“我看病很隨性,老頭子怕我太無趣了,上個月下了個規定,只要拿着他令牌來這裏求醫的人,我都不能拒絕。”哼,老頭子就連老了也不安份,硬是要找他的麻煩。
還故意把這風聲放到江湖裏,四外告訴別他住在哪,存心要鬧得滿城風雨,這件事他是回到醫廬之後,聽總管說才知道,只能說老頭子活得太閒了。
拿着令牌的還沒上門,沒拿令牌聽到風聲知道他住哪找上來的還不少。
訝異地看着他,饅小知一臉挺錯愕的模樣。
劍眉一揚,“怎麼?”小不點表情還真多變。“沒想到你這麼尊師重道啊,原本我還以爲你叫你師父老頭子,是很討厭他,沒想到他說的話你會聽。”看不出來他是這種人。
事實上,她看不出來是正常的,因爲冰若旭根本就不是她所想的那樣,會聽話純粹是因爲當年有跟師父三擊掌發誓,看在他教自個一身醫術的份上,答應他三件事,不論是什麼事都可以。
撇撇嘴角,瞧她清亮的眸裏有着敬佩,這感覺不錯!冰若旭沒想解釋。就讓小不點這樣想也好,以免她老是一張看不起他的臉。
這麼近看他的臉,饅小知發現,他長得真的很……桃花,不論是笑或不笑,鳳眼都透着絲絲邪氣,讓人有種害怕卻又忍不住想看的慾望,而且皮膚光滑,看上去好像很好摸——
柔軟帶着涼意的小手不自覺撫上他的臉,冰若旭微微一震,低首看着她;兩人互相凝視着,這一瞬間,饅小知心裏有什麼翻騰了一下,胃有種緊縮的感覺。
美眸裏的他越來越靠近,近得她可以感覺他漂亮的鳳眼上,那睫羽輕輕刷過她的臉,脣上也有抹溫熱。
“啊——你們幹什麼?”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兩人間曖昧的氣氛。
饅小知一震,連忙撇過頭去,雙手捂着脣,臉頰火辣辣的,方纔是什麼情形?
他……是不是有親她?有嗎?有嗎?
被擾亂的冰若旭沒像她一臉驚慌,反而有點怪罪地看着死命鬼叫的人,破壞掉他的好事,舔舔脣,脣上沾染了她平時常喝的淡淡藥味。
那叫聲越來越淒厲,連還在害羞中的饅小知都嚇到了,顧不得臉紅心跳,視線移向大門口。
一頂裝飾得金光閃閃的轎子停在那兒,四周圍着好幾個彪形大漢,正將原先排隊的人威嚇趕走。
發出叫聲的正是剛剛排第一的小姑娘,她哭叫着不願意被拉走,“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我們先來的!我們先來的!”緊抓着轎子的一角不放手。
“放肆!敢對我們郡主無禮,找死嗎?”轎門旁的男子抽出腰間大刀,上前走一步。
小姑娘嚇了一跳鬆開手,隨即一張小臉又哭花了,“郡主?求求您大發慈悲,我們先來的……”外公的病要是再不治,外公就會……不行!不可以這樣!
“趕走。”嬌滴滴的聲音從轎裏傳出來。
“是!”轎旁四周的大漢頷首,動作粗暴地將人全給打跑了,就連不願意離開的小姑娘,也讓她的外公給帶走了。
看着這一幕,饅小知輕嘆口氣,“有權有勢的人似乎都是如此。”雖然沒令牌這傢伙一定不醫,他們被趕走也只是早晚的事,但眼前這一幕,還算讓她心底不舒坦。
冰若旭眯眼看着她。她的語氣有着無奈,但卻沒有想多爲那些可憐人爭取的感覺,他還以爲看到眼前這些情景,她會氣呼呼的要他幫忙救人,沒想到只是嘆口氣而已,心一動,脫口問道——
“你也曾如此嗎?”
“嗯。”饅小知點點頭,“以前爲了我的病,姐姐帶着我找遍大江南北,跟大夫下跪求他們救我,那些大夫卻說我們沒錢就回家等死吧,一轉身就爲別人治病去了。
爲了我的病,家裏所有的積蓄全花光了,甚至姐姐的未婚夫也覺得我會拖累他們,硬是要姐姐跟家裏脫離關係,姐姐不肯,他就跟姐姐退婚了,那時欠了錢,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視我們爲蛇蠍,避之唯恐不及。
有一些鄰居嘴裏說着我們可憐,但也都是用看好戲的目光瞧我們,並不伸出援手。那時候,我家對面住着一個跟我很像的人,家裏也是因爲他的病花光家產,我們家雖然窮,但喫飯還不成問題,他們家是連喫飯都有問題,爹跟娘救濟他們,可是……
有一天,姐姐拿了退婚的錢回到家裏,將一些銀子藏在家裏的甕子裏,剩下的她拿去處理事情了,那家人看到了,趁着家裏人都沒注意的時候,就將甕子給偷走,爹跟娘都氣哭 了,因爲那是我的救命錢,後來是靠着姐姐的聰明,勉強又賺了點錢回家,要不,我可能早就離開人世了。”所以她雖見了不忍,卻也不會去幹涉,因爲人生就是這樣不是嗎?
“小不點。”她這樣無奈又苦澀的模樣,讓冰若旭心底一緊,伸手揉揉她的發,動作有點粗魯,卻帶着他自己也不懂的不捨。
總算知道這小不點爲什麼對他態度這麼差了,沒想到五嫂那麼堅忍,爲了小不點拼盡一切,難怪自己對五嫂態度輕蔑,會惹得小不點這麼記恨,要是沒有五嫂,只怕她早就香消玉殯。
摸摸被他揉亂的發,原本充斥在饅小知心底的惆悵,似乎被揉散了一些,“你真要治那個人?”目光飄向遠方,那幾個被趕走的人,還不願放棄的站在那。
“你說呢?”他反問她。瞧那郡主的威儀,敢這麼肆無忌憚在他家門口趕人,多半是手上拿了老頭子的令牌。
“治啊,你師父不是說要治,不論她是用什麼方法得到這個機會,都算得上命運吧,不過,郡主耶,不知道長得漂不漂亮?”那些說書人口中的皇親國戚,每個都長得美如天仙,這不知道是不是。
“漂亮又如何?人美不過是一張臉皮,有着醜陋的心再美的外表都是夜叉。”
饅小知賞他兩顆白眼,“你長得漂亮當然這樣講。”哼,漂亮的人根本就不懂她們這些面貌平凡人的想法。
腰腹間的手臂突然一緊,勒得她差點喘不過氣,用力拍打他的手。
“幹麼啦?”想要殺她不要趁現在。
“以後不準再說我漂亮。”冰若旭陰沉沉地說。
“爲什麼?”饅小知不怕死的挑戰他。相處了好一陣子,多多少少摸懂他的個性,嘴巴再怎麼壞,他也是護着自家人,而她姐姐不巧的嫁給他的五表哥,也算是自家人名單上一個,所以他再怎麼樣也沒真丟着她不管,除了上一次把她丟在馬車裏。
額際的青筋冒出,他一臉猙獰,“不、準、再、問!”一個字一個字在她耳邊低吼。
“喔。”捂着雙耳低下頭。算了,老虎生氣了,下次再問。
冰若旭對她那聲喔,還真感到有點熟悉。怎麼小不點對他的態度,跟娘越來越像?一樣的欠打!
“你不救人嗎?”雖說是命運,但她還是同情的看着被硬扯走的老翁跟少女。
“她又沒令牌。”意思是,憑什麼要我救。
紅嫩的脣微微往下彎,輕嘆口氣,目光透出淡淡的霧氣,饅小知還凝望着那對爺孫,“好可憐,跟我那時候一模一樣……”
冰若旭瞧她這樣,心底一抽,五官擰了下,可惡!
“不準哭!”低聲在她耳邊吼,氣呼呼的拎着她的後頸,足下輕點,身影往那對已經快看不見身影的爺孫而去。
追上他們之後,他氣悶的拿出懷裏的藥瓶給他們,分文不取,臭着一張臉看着那對惹人厭的爺孫離開。
饅小知站在他身後,看着他頭長的背影,脣畔綻開了笑花,看出他的不願。是因爲方纔她快哭了,他才幫忙的吧?他會怕她傷心?
冰若旭孩子氣的踢走地上的碎石,轉回身,“走吧,回山莊了。” 女人就是愛哭哭啼啼的!算了,看在她現在笑得很可愛的份上,哼哼!
垂眸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她心裏一暖,想也不想的,將小手放進他的大掌裏。
“嗯。”這人,真是孩子氣得……很可愛啊。
心頭喜孜孜的,某種帶着甜蜜的悸動,一直在她胸腔裏盈繞不去,這一刻她發現,原來冰若旭也不怎麼討人厭嘛,甚至有點讓人喜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