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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怒王》 / 唐絹 / 第10章 / 共23章

在前往棉桐大街的館子的路途上,揚滿善在馬車上大吼。

「妳會不會看人啊?交了這羣膚淺勢利、會拿妳的身世開刀的女人當朋友!」老虎咆哮。

「我……我們只是玩玩花牌的牌友。」小兔子難得畏縮。

「妳在裏頭簡直是被生吞活剝!」老虎一發威,就沒完沒了。

「沒生吞活剝那麼嚴重啦…… 」小兔子只能摸摸鼻子,乖乖被訓話。

「妳給我老實說,平常她們是不是這麼欺負妳?」

「沒有欺負,只是不會被特別注意就是了,我這麼微小…… 」

「不準這麼說!說什麼微小,妳哪會微小。」她又這麼說自己!

「好啦…… 」

「真是怪事,平常妳都會欺負我,可到了該保護自己的時候,妳倒真像只小兔子。」

「別唸了,好嗎?」她發現他念起人來,功力也不弱啊!他說得不累,她聽得都累了。可知道這次是自己理虧,她也不敢大聲念回去。

「以後不準再跟她們往來!知道嗎?」

「我知道啦。」小兔子搓搓手。「幹嘛這樣吼,你之前不是很溫柔嗎?瞧,剛剛把人家的傢俱全摔壞了,又要準備一筆錢賠人。」

揚滿善還在氣頭上,根本裝不了之前的溫柔勁。他生氣時,總是口不擇言。

他大罵:「我溫柔?我根本不溫柔!」

「啊?」

「我溫柔要是能騙得了妳,那也就算了,偏偏惹來這些鶯鶯燕燕,真是糟糕透頂。」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他的溫柔只爲兔兔而生,偏偏也錯用在那些膚淺的女人身上,給他招來這麼多爛桃花,甚至還讓兔兔受到傷害。

真正是糟糕透頂!

但他這種口氣,這種言詞,聽在一個本就心思敏銳,又剛被傷害過、被念過、心情正低落的女孩心裏,可不是那麼一回事。

「騙我?」她疑惑了。「所以說,你的溫柔是……裝出來的?」

「對!怎樣?」既然都破功了,揚滿善倒是坦承得很爽快。「妳下一句是不是要說:『難怪,牛牽到哪裏都還是牛』?」

兔兔沉着臉。「你耍我?」

「耍妳?真要耍,還耍不過妳!」她根本一點也沒被他的溫柔感動。她太瞭解他了,說騙騙不倒,說耍也耍不了,徒給自己惹來一堆麻煩。

「你不是想要改變,而只是想……耍我?」兔兔又問。

「妳問那麼多次幹嘛。 」

她堅持要答案。「你只是想耍我?」

騙騙騙,耍耍耍!這女人是怎樣?他對她的付出在她眼裏看來,就這麼不堪入目嗎?好哇!既然她認爲他是在耍她,那就當他真是在耍她好了!

「對!對!我想耍妳,我想騙妳,我想看妳上當的蠢樣子,好消消我老被妳壓在屁股下的烏氣。怎樣?我這麼說妳高興了吧?啊?」揚滿善一怒,又說了難聽的氣話。

兔兔愣愣地看他。她開口,聲音哽咽了。「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揚滿善一震,看到她的眼睛紅了。他再衝,這時候也說不出話了。

奇怪,平時鬥嘴,她都可以把他的氣話當耳邊風,可這次怎麼好像……聽到心坎裏去了?她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他很喜歡看兔兔的笑,可眼前這個笑,不知爲何,卻讓他覺得好難過。

「我好天真,你怎麼會爲我改變呢?」她自嘲道。

原來如此,他之所以對她那麼溫柔,並不是因爲想改變他們這種總是吵吵鬧鬧的關係。而她竟然把他的溫柔當真,還以爲這些改變都是爲了她。

他怎麼可能會爲她改變呢?這種改變,應該是爲了他以後的妻子。

她這種孤女,這種下等的僕人,怎麼可能當他的妻子?

她討厭、真討厭,討厭自己的天真!

想着,一行淚水滑到了頰上,被她眼前的男人瞧見了。

揚滿善僵住。身體、心裏的那種痛楚,就像是冷不防被人轟了一記鐵棍。

她趕緊擦掉淚水,轉過身窩在窗邊角落,狀似看着窗外風景。

其實是一直掉淚、掉淚……

看她這樣,揚滿善根本沒氣了。「呃,兔兔……」他伸手,想把她拉過來。

可拉她過來做什麼,他敢抱她嗎?

他還在猶豫,兔兔已把他的手輕推開。

「我知道了。」她沙啞地說:「你只會爲你未來的妻子改變。」

揚滿善一愣。「妳說什麼啊?」未來的妻子?啥啊?

「你那些把戲,留着以後再用吧!」

「喂,和兔兔──」他想辯駁什麼,但她馬上摀住耳朵,擺明不想聽他說話。

他覺得她在鬧脾氣,便想拉下她的手,可一碰到她的身體,他瞬間僵住了。

兔兔在發抖,她哭到發抖。哭得那麼傷心,又想忍着聲音,所以痛苦到不斷髮抖。

揚滿善緩緩放下手,不碰她了。他也走到窗邊角落,別過頭看着窗外。

即使他變溫柔,也拉不近兩人的關係。

他到底該怎麼做?

他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又有士侯派的官員想對戍州、荒州等邊境用兵。他們主張招募民間兵丁與糧食資源,如此即可減輕朝廷負擔,卻從沒想過此舉將會擾民到何種程度。

揚滿善最恨這種荒唐自大的傢伙。都是這些人,害兔兔沒有家的!

如果她有家、有家人,她就不會委身在他這個脾氣不好、總害她傷心難過的爛人身邊。

於是,那一天,他連殺了兩名主戰的官員,用力捏碎他們的黑心,掐斷他們的咽喉,那猙獰的表情只差沒去喫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連平日看慣這種血腥場面的宦官都不禁膽寒。總覺得今日隆仁侯殺人的勁道特別狠戾,就像野獸不是爲了填飽肚子而殺生,而是單純爲了殺生而殺生。

像隆仁侯這種平時動不動就大吼大叫的人,一旦板起臉、安靜地不說一句話,憋着滿腔怒氣不知何時爆發,便又顯得特別教人恐懼害怕。

宦官打理妥當後,揚滿善便出了宮,馬車在宮門外候着,要載他下求如山。

「揚橫班。」忽然,有人從後頭叫住他。

揚滿善寒着臉,看着來人。他哼笑。「你不是早貶到窮州了嗎?」

來人便是那總是掛着春風微笑的樂豐侯杭悅離。

即使揚滿善的表情不屑,杭悅離還是微笑。「還有些事沒辦好,朝裏的人不肯放過我。下旬月纔會動身吧。」

「爲了幫那些窮人而被貶成七品小官,虧你還笑得出,不容易。」揚滿善繼續往前走。

「我方纔都看到了。」杭悅離突然這麼說。

揚滿善睜大眼,瞪他。

「原來近日士侯派官員,全是這樣消失的。」

揚滿善不說話。

「即使你有太后靠着,也不可大意。」杭脫離的臉上仍掛着不變的微笑,讓人瞧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你想說什麼?」揚滿善低吼着。

「士侯派不會放過你。當朝太后善變,你也不是不知道,不知哪一天會出賣你,自己要當心。」

「馬的,我還需要你這七品小官替我擔心?」揚滿善罵:「你先想好去窮州有沒有飯好喫吧!」

「謝謝,我會的。」杭悅離還是笑。

神奇的,看着他笑,連揚滿善這種人都生不太起氣來。

揚滿善不看他。「我殺這些走狗不是討那虛名。最後他們要怎麼清算我,我早有準備。」

「我明白。」杭悅離說:「看你殺人的模樣,像是在復仇。」

揚滿善哼着。「我倒是被你瞧得一清二楚嘛!笑面虎。」他指指馬車,問杭悅離:「一塊下山吧!你老是把薪俸佈施給窮人,窮得連去窮州的盤纏都沒有,養不起馬車吧?」

「正是。」杭悅離笑答。

兩人坐上了馬車,一塊下山。

車上,杭脫離問:「揚橫班近日是否有心事?」

「沒什麼。」揚滿善懶懶地說。

「那心事壓得你連脾氣都不好發起來了。」

揚滿善靜了一會兒。半響,他才說:「要是我能像你,對人都和和氣氣的,該有多好。」

杭悅離沒說話,只是靜靜聽他說。

「我這脾氣,總把人給驅得遠遠的。」揚滿善看着窗外,幽幽地說:「陌生人如此,僕人如此,家人如此。就連自己最在意的人,也是如此。」

他想起兔兔哭得發抖的樣子,又說:「有時,我真恨自己這性子。」

杭悅離笑了幾聲。

揚滿善皺眉,瞪他。「你笑什麼?」

杭悅離說:「很多人看不起我。但是,總礙於我這侯爵的身分,表面上對我畢恭畢敬的。」

雖然與方纔的話題沒什麼關係,但揚滿善還是回應了一句。「哼,虛僞。」

「只有揚橫班,是個敢明目張膽看我不起的人。」

「看不起就看不起,有啥好遮掩的?」揚滿善扯着大嗓門說:「我看不起你,是因爲你都不會同那些王八羔子爭,去爭一個公道,爭一個天理,就只是默默地讓他們踐踏。」

杭悅離笑說:「我便是欣賞你的坦率。」

「不說實話,還做什麼人呢!」揚滿善手一揮,率性的說。

「這就對了,揚橫班。」

「什麼?」揚滿善一愣。

「有時對人,尤其是自己心愛、重視的人……」杭悅離極爲認真地說:「就是要坦率,要說實話。」

揚滿善瞪大眼。

「方纔揚橫班說了那些喪氣話,想必是你一直沒向你重視的人說實話,沒說出心裏的實話。」

揚滿善忽然覺得不自在了。「實話?要說什麼實話?」

他能說嗎?像他這種人,真的有資格對兔兔說,他喜歡她,請她永遠永遠留在他身邊嗎?

揚滿善沉着臉,突然又沒了精神。

「那就得看你自己的真心了。」杭悅離笑了笑,傾身提醒前座的馬仗,要在此地停車。

可馬車停下後,他開了門。「離家不遠了,我走回去就好。」他對揚滿善笑說:「揚橫班,真心最重要,希望可以儘快聽到你與那位兔兔小姐的喜訊。即使我人在窮州,也會特地捎來我對你們的祝福。」

揚滿善哼了聲,也笑了。他揍了杭悅離的肩窩一拳。「馬的,不要一副你什麼都知道的樣子。」

「請想想怎麼做纔是正確的。」他向揚滿善作揖。「告辭。」

杭悅離下了車,馬車繼續往家的方向駛去。

揚滿善又陷入了沉思,他的腦海裏不斷響着方纔杭悅離說的那些話。

真心…… 他的真心是……

兔兔準備好了晚餐,就將自己鎖在房裏,悶着頭做些女紅,剪剪紙。

已經有十天沒和揚滿善一塊喫飯,一塊說說話了。她只是將晚餐擺在外頭,讓他回來時不致餓了肚子。

這是一個僕人基本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好。

這算是與他打冷戰吧?沒想到他倆打起冷戰來,還挺有默契的。她不想見到揚滿善,揚滿善也如她所願的不讓她見到他。就這樣過了十天……以後,則是一輩子。

想到一輩子,兔兔的眼眶熱了起來。真要一輩子嗎?她害怕。

可她馬上罵自己——一輩子就一輩子!難不成妳真以爲他會喜歡妳?

他不過是因爲僕人都跑了,只有我留下來陪他,纔會以爲我們很親!

那種親,絕對不是、不是……你愛我,我愛你的那種親。

但不可否認,兔兔卻很想要、很想要,這種你愛我、我愛你的親……

我喜歡你,阿善。

她多想這麼告訴他。但她真的不知道,揚滿善的心裏是否有留下一個位置,讓她放下這句話。而她又有什麼資格,要他的心上留下這個珍貴的位置?

她不知道,即便她號稱是最瞭解他的人,卻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哽咽了一聲,放下了手邊的活兒,趴在桌上,讓眼淚被吸進袖子裏。

他就這樣一輩子都不要理她吧!或許,心裏那個「喜歡、喜歡、喜歡你!」的聲音,會隨着時間,慢慢地變淡、消音……

等這個聲音沒了,她就不會這麼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心也不會那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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