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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怒王》 / 唐絹 / 第15章 / 共23章

揚滿善醒來,發現自己身處在滿是藥味的房裏。看着窗外的天色,黑漆漆的,連月亮也沒有,大概是深夜了。

「揚橫班,您總算醒了。」在一旁守着的老者放心地道,起身去看顧爐上的湯藥。

「我睡到晚上了?」

「正確的說,應該是五天後的晚上。」老者擔心地說:「您傷得很重,虧您那健如牛的身子替您挺下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老者時常進宮爲太后看診,皆由揚滿善去接應護送,因此兩人有些交情,發生了這樣的慘事,揚滿善想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他,而老者也是盡了全副心力去救治揚滿善。

揚滿善沉默了一會兒,思考着。

「揚橫班?」

「不安全。」揚滿善咬牙道:「哪裏都不安全。士侯派那幫狗賊,哼,現在纔想拡我報復──蠢貨!」

「難道是因爲…… 近日那些士侯派高官失蹤的事…… 」老者恍然。「該不會是揚橫班一手主導的?」

揚滿善瞪着眼,即使傷得重,發起怒來還是很有威力。「狗孃養的蠢東西,想殺人報仇,殺我一人便成,扯到無辜的傢伙幹嘛──」

忽然,揚滿善不說了,老者看到他的臉軟了下來。接着,他就要起身。

他身上全是殷紅點點的紗布,他一動,那紅點擴散得更快,紗布上甚至冒出了詭異的白煙。

他全身都在痛,可他還是拉着老者問:「兔兔呢!兔兔怎麼了?」

「她很好,睡了一天就醒了,我將她留在府裏,她和大夥都處得很好呢!幫了我們很多忙。」老者安撫他。「不過我不讓她來看你就是了,怕她傷心。」

「她臉上的疤呢?疤消了吧?消了吧?!」

老者沒回話。

揚滿善顫抖着。他知道了。

「沒消嗎?來不及了嗎……」他搖搖晃晃坐回牀上。「她毀容了嗎?」

「我會教她該怎麼遮掩過去,還是能正常的生活……」

「是我的血,我的血……」揚滿善喃喃地說:「爲什麼我的血會那麼可怕……那簡直、簡直是──」他吼了出來。「殺人毒藥!」

「您爲什麼會那麼驚訝?」老者注視着他,幽幽地問。

「什麼?」揚滿善一愣。

「我以爲……」老者上前,爲揚滿善拆開紗布,那些紗布都被腐蝕出坑洞。他拿起這些破爛紗布,正色道:「揚橫班早就知道自己身體的異能了。」

揚滿善不可置信地搖頭。

「也對,您父母都早逝,隆仁侯家或許便是因這異能,不但早亡,子嗣命也忒差,如今府上也只剩您一位了。」老者替揚滿善止血,小心翼翼的,不讓自己的手沾上。

「我什麼也不知道……」揚滿善低低地說:「我以爲,我這個壞脾氣,這身大氣力,就是先祖傳給我的異能……」

「揚橫班知道您的先祖是誰嗎?」

他看着老者,搖頭。「你知道嗎?」

「以前,聽太后還有一幫老臣說過。」老者說:「是『夫諸』。」

揚滿善瞠大眼。

「傳說夫諸,本是幫助少司命帝統領禁國流域的神祇,由於性情溫和,因此天地初化時,禁國境內不曾犯過水災。」老者取過紗布,一層一層爲揚滿善敷上。他又說:「可是之後,人們卻越來越貪得無厭,總想借着戰爭來奪取他人辛苦耕耘之物。戰爭後,河流都是血,都是人的屍體,於是溫和的夫諸悲傷了、大怒了,讓河流泛濫,沖毀了那些戰爭的武器,淹死了那些發動戰爭的人……」

揚滿善吞吐地問:「那他的後代如何了?」

「自此夫諸性情大變,禁國的河流不再平和,少司命帝因而懲治祂,將祂降等爲人。」老者說:「祂的後代,便是您,揚橫班。毒血,正是象徵了祂那侵蝕大地的洪流…… 」

揚滿善呆了半啊。待老者替他裹完紗布後,他仍沒反應。

老者擔心地喚他。「揚橫班?」

揚滿善笑了,苦苦地笑了。「我知道了,大夫。」他說。

「知道什麼?」

「知道爲什麼,我脾氣會這麼壞……」他摀着臉說:「就是要驅走身邊的人,驅走他們,免得被我這身毒血給迫害了…… 」

「揚橫班,您別這麼想…… 」

「就只有一個笨蛋。」他打斷老者,徑自說:「那個傻子,忍受我的一切,可最後…… 最後卻被我給害得毀容…… 」

「那是士侯派那幫人造成的,您別胡思……」

「士侯派那幫人也是我引進門的!」揚滿善激動地大吼:「我到底在搞什麼?我簡直是個混賬!王八蛋!馬的我該死!兔兔根本不該跟我這種人在一起。不該!不該!那個傻子!」

老者還想說什麼。揚滿善伸手,阻止他說話。

他仍掩着臉,猛烈地喘息着。歇了會兒,平復許多後,才沙啞地說:「大夫,很感謝你,我沒事,你先出去,讓我靜靜。」

老者嘆氣,也只有依言出了房。

揚滿善緊緊握着拳。

不安全。兔兔如果再繼續留在他身邊,根本是找死。

他現在是士侯派殺手的眼中釘,再加上他本身就是足以讓人致命的劇毒。

萬一那血花再灑得更遠,就這麼弄瞎了兔兔的眼怎麼辦?就這麼弄啞了她怎麼辦?就這麼害死她了怎麼辦──

揚滿善猛抓、猛扯着自己的頭髮,可那點痛卻無法扯回他的理智。

他必須讓她離開他,永遠離開他…… 最好不要再回來了。

他想到她那張破相的臉。其實,他根本不在乎她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若有人敢嘲笑她,他一定會是第一個站出來把那張狗嘴給扯爛的人。

她還是他最愛的兔兔,最漂亮的兔兔。

他只是怕,怕她會更自卑自己的身世,更討厭自己的面相,更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忽然,揚滿善心裏猛地一抽。他發着抖。

要永遠推開她,讓她別再回到他身邊……

就只有……只有……這麼做了。

這是第十天了,兔兔跑到揚滿善靜養的院子去找他。

那院子門口,仍如幾天前一樣,有門僕守着。

見門僕又要攔她,她趕緊說:「大哥,也十天了,總該讓我進去看看我家阿善吧!」

兔兔說起話來,還是像以前一樣自在靈活,完全不以自己臉上有道醜疤爲忌。之前外人對她還有些小心翼翼,見她不在意,待人又開朗,便也放開了心。

門僕說:「不過我家老爺交代,怕妳……」

見門僕又要搬出那一成不變的說詞,兔兔趕緊打住他。她說:「我保證,我看到阿善絕對不會傷心。而且大夫太小看阿善了,那傢伙壯得跟牛一樣,那點刀傷要不了他的命啦!所以,讓我進去看看他吧!」

門僕有些爲難。正要想說詞回絕她時,院裏傳來老者的聲音。

「就讓兔兔小姐進去,看看揚橫班吧!」

兔兔聞言大喜。

老者說:「揚橫班好許多了,妳別操心。」

兔兔太高興了,握着老者的手猛搖。「謝謝您!大夫,真的很謝謝您。」

老者強笑了一下。「妳臉上的疤好多了,兔兔小姐。」

「這也是託大夫的褔。」

「記住,不要太在意您臉上的疤,知道嗎?」

「知道知道。」兔兔笑着說完,便蹦蹦跳跳地進去了。

家僕好奇,問老者:「爺,您幹啥強調她臉上的疤啊?她根本不在意的。」

老者板着臉。「待會兒,她就會在意了。」說完,老者踏着沉重的步伐離開。

兔兔歡歡喜喜地跑進了院子,一邊跑一邊沿途喊:「阿善!阿善!我來看你了喔!阿善——」

看到了揚滿善住的廂房,她更加快腳步,砰地一聲,撞開房門。

一進去,她就嘰哩呱啦地說:「阿善,我跟你說,你看,我臉上的疤好多了,你站遠一點的話就看不出來了喔!你呢你呢?有沒有按時擦藥,免得到時反而是你的刀疤比我明顯得多…… 」

她越說越小聲,因爲她發現房裏根本沒人。她一股氣裝出的歡快都沒了。

她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

阿善那傢伙,應該滿大而化之的吧……

她深吸口氣,便走出院子找揚滿善。

「阿善,你在嗎?你在哪兒?出來看看我吧!我也想看看你耶!快出來啦!好不好?阿善──」

喊了許久,院子都沒動靜。

兔兔又將院子尋了一遍,再喊:「阿善!阿善——我是兔兔啦!你幹嘛躲着?是不是變刀疤男啦?嫌你自己太醜啦?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的,你變什麼模樣我都不會嫌棄你的。所以快出來啦!阿善──」

喊完,院子還是安靜。

兔兔嘆氣,嘟着嘴,轉身要出院子,打算去問問老者。

她轉身時,眼角餘光瞥到了廊道,她一嚇,看到那裏有個黑影。

她趕緊定睛細瞧,然後她開心地大叫:「阿善!阿善!」

站在那廊道上的人,正是揚滿善。

兔兔趕緊跑過去。揚滿善卻是冷着臉,沒有任何動作。

她跳上廊道,抱住他的粗腰,笑罵着。「阿善,你幹嘛躲着啊!莫名其妙!」笑中滿是看到揚滿善的開心喜悅。

揚滿善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她拉拉揚滿善的手,摸摸他的身體,笑語中有着急切的關心。「你身體好多了吧?大夫說你中了好多刀,要不是身體硬朗,還真挺不過呢!那些刀疤還在嗎?我想看看…… 」

說着說着,她終於發現不對勁,因爲揚滿善安靜得可怕。她怯怯地抬起頭,看着揚滿善。

揚滿善一直都在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臉上的疤,而不是她這個人。

那眼神讓她感到心悸。

他一直看、一直看……好像那道疤醜到讓他不敢置信。

兔兔感覺到,她這幾天築起的心牆,只消被揚滿善這麼注視個片刻,就垮了,就毀了……

她強裝鎮定,笑了笑。她摸着疤,問:「幹嘛這樣一直看着我?怎麼?你…… 你覺得,這道疤很醜嗎?」

揚滿善別過頭,看向別處。

他頭這麼一別,徹底擊垮了兔兔的勇氣。

她僵愣住了。

「我們該回家了,兔兔。」他泠冷地說:「不好叨擾大夫那麼久。收拾一下衣服,跟大夫說一聲,我們就走。」

「呃,阿善,你等一下──」兔兔慌張地拉住他的手。

她希望一切都是她的錯覺。她希望他只是身體不舒服,所以脾氣變糟、不想說話而已。只是如此而己……

不是因爲她變得……醜了。

可她得到的響應是──

揚滿善甩開她的手,對她低吼:「快走!」

吼完,便徑自快步走開了。

只留下她獨自在那廊上,愣怔着。

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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