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兩人沉默的是驟然打開的祁家大門,一個身影走出來。
“融?”祁書凱望着弟弟。“我聽到你車子的聲音,回家了怎麼不進來?我一直在等你,有話跟你說。”他向童雅女打招呼。“晚安,小雅。”
童雅女向他點個頭。
“我跟小雅聊一下啦。”祁融起身。可惡,老哥真會挑時間。他邁開長腿,踱回自己家,拋下一句。
“你真的……一點都不懂嗎?”
那飽含挫折的壓抑嗓音,教童雅女一震,怔怔看着他頭也不回走進祁家。
她懂了,就算原本還有疑惑,也被他這句話證實。可是,她仍不確定,自己真的喜歡他嗎?他們真的適合在一起嗎?
理智告訴她,此刻不回應是最好的,可是爲什麼,望着祁家大門關上,隱沒他的身影,她又覺得失落?
最後那句話已是祁融的極限,對他來說,相當於告白。
他素來驕傲好強,要面子,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面對愛情,面對最在乎的她,他變成膽小鬼。明明喜歡她,卻不敢行動,迂迴曲折地暗示半天,還是沒結果,搞得他火大又鬱卒,快內傷。
他跌坐進客廳沙發,嘆氣。“哥,我有事問你。”
祁書凱原本有事要說,見弟弟一臉煩惱,將發言權讓給他。“問吧。”兄弟倆面目相似,但他比毛躁飛揚的弟弟多了分沉穩。
“就是,那個……哥,香蕉你要喫完整漂亮的還是爛掉的?”
這什麼問題?祁書凱莫名其妙。“當然是完整漂亮的。”
“葡萄你要喫完整漂亮的還是爛掉的?”
“當然是完整漂亮的。”
“哈密瓜——”
“不管是什麼水果,我當然不喫爛掉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祁融摸摸鼻子。“哥,你說我優秀嗎?”
“你很優秀。”反正沒有旁人在場,祁書凱細數弟弟的優點也就毫無忌諱。“你不但頭腦聰明、外表出色,處事應變的能力也是一流,從小你在每個領域的表現都是頂尖,是金字塔頂端的菁英分子。”
“對啊!”祁融義憤填膺。“像我這樣萬中挑一的人物,誰都會一眼就看上我,不可能拒絕我。一般人買東西不是都喜歡挑完整沒瑕疵的嗎?”
“就因爲你這麼完美無瑕,理應人見人愛,人家要買水果一定先挑你,你的意思是這樣嗎?”祁書凱漸漸明白弟弟的邏輯,他瞧着弟弟,嚴肅地抿着脣……然後,嘴角失守,他狂笑出聲。
“你以爲自己是芒果還是芭樂啊,既然你這麼優,要不要請農委會辦個優良品種鑑定,大量生產然後外銷算了?哈哈哈——我怎麼會有你這種笨弟弟啊?哈哈哈哈——”
祁融臉色鐵青。“你笑夠了沒?能不能告訴我,這有什麼好笑?”馬的,他一輩子的臉都在今天丟光光了!
祁書凱好不容易止住笑。“是很好笑,蠢得好笑。按照你這邏輯,人都喜歡最完美的,小雅應該要喜歡你,所以哪天出現比你更好的男人,小雅當然會愛上他,你不必追她了,反正她遲早會拋棄你。”他很清楚弟弟對童雅女的感情,但冷眼旁觀,想看自家的笨弟弟能耗多久。
“我又沒說是小雅。”他死鴨子嘴硬。“還有,這個世界不存在比我更好的男人。”
“融……感情不是在比賽考試,不是得分最高的就贏,假如我是小雅,我只看到一個狂妄的傢伙,每天來煩我,吹噓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東西。”
“可是,我不拿出優點,難道給她看缺點嗎?”
“你那叫做拿出優點?我看是強迫推銷。你那些話,小雅聽了這麼多年都無動於衷,你就該知道此路不通。你要人家喜歡你,先問問自己,你做過什麼讓她喜歡你?你曾讓她感動嗎?你曾經讓她覺得跟你在一起很快樂嗎?你只是把你自己以爲的好強加給她,要她接受這樣的你,你沒有考慮她的感覺,你喜歡她,但這種喜歡很自我中心,也不成熟。”
“我沒有強迫她……”祁融很難堪,被大哥削得體無完膚,但內心默默檢驗自己,他是否做過這種豬頭行爲?好像真的有,他汗顏,他設計自以爲對的愛情藍圖,設定她愛上他的方式,他一廂情願,那是他的幻想,不是現實,他其實是自己和自己在戀愛。
“小雅很遲鈍,很多事如果你不明確告訴她,要她自己領悟,你最好等到下輩子。加上你常常惹她不高興,就算你對她坦白感情,你的話在她聽來還要打個折扣,所以,你好自爲之吧!好了,這問題到此爲止。輪到我說。”
祁書凱眼色犀利。“公司停車場的警衛打電話給主管,剛纔主管又轉話給我。他說,今天下班後,升元呂先生的車停在公司停車場,被人刺破輪胎。監視器拍到下手的人……”
“是我。”祁融舉高雙手,自動認罪。
“爲什麼做這種事?”
“因爲呂先生要去和小雅相親,不阻止不行……你想笑我就笑吧!”他訕訕道,今晚被恥笑夠了,他的羞恥心已經麻痹了。
祁書凱搖搖頭。“修輪胎的費用我會從你的薪水裏扣。就算你是我弟弟,也不準在公司亂來,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雖然我動機不純,但我和呂先生今晚聊很久,有不少收穫。我想,我們調查開發室是查錯了。”
“怎麼說?”
“其實我是被小雅點醒的,她問我有沒有調查高級主管,讓我想起高級主管也能自由進出開發室,卻沒有被懷疑。”
“經理級以上的都能進出開發室,但他們很多都是和爸一起創業的老戰友,我不認爲他們會想傷害公司。”
“我瞭解,換成是我也不會去查他們,但是呂先生說溜嘴,表示有些主管在收回扣。這種事本來心照不宣,會讓他不滿到想抱怨,一定是對方太貪心,要的太多了。我覺得這個貪心的主管,很可能和出賣資料給敵手的人是同一個。一個人要是有心背叛公司,不會只在一方面搞鬼。”
“你有問到名字嗎?”
“姓呂的不肯說,不過我旁敲側擊,猜到幾個可能的嫌犯。”
“好,你繼續查。”祁書凱讚許。“幸好,你的腦子除了想小雅,還是有在運作。”
祁融俊臉微紅,沒好氣。“沒別的事了吧?我去洗澡……”在兄長調侃的眼神之下,他落荒而逃。
是夜,祁融躺在牀上,想着兄長的一番話,想着童雅女。
他回想,自己與她之間是如何演變成現在這樣?
從小就常和她吵架,最初是因爲不服氣,人人都贊他捧他,唯獨她無視他,於是執意要折服她,直到摻入暖味,他依然以爲要在各方面壓倒她,要她向他俯首稱臣。
他在無意間把愛情和競爭意識畫上等號,他想折服她,因爲想當她心裏的第一,與唯一。
他始終認爲無法令她心服口服,是由於他欠缺她擅長的藝術天分,所以她瞧不起他,他因此有隱形的自卑,好像不抓緊他優越的那些部分,在她面前就更渺小,而韓慈將他這份焦慮具體化,讓他自大的症狀惡化。
如果不以優秀吸引她,他該如何使她心動?話說回來,他喜歡她,難道是因爲她比任何女人都聰明優秀?
好傻啊!這時才豁然領悟,也許,愛情不需要最強悍最完美,也許愛情可以輕鬆簡單,順其自然。
他想起今天中午,她微笑的眼眸,他將領帶繫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他記得她泛紅的腮,可愛的頰色,教他心軟得一塌糊塗,有一種很不man的感覺,教他軟弱,他想拋下一切,和她待在狂風呼嘯的屋頂上,即使什麼都不做也好。
他其實想常常看見她的笑靨,卻老是在惹她生氣。
他摸出老舊的橘色小本子,翻看它,一筆一筆地記錄。他常在想,它們何時有派上用場的一天?或許快了,只要他找到正確的方向,他有預感,真的快了。
他閉上眼,想着她入眠,作了個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