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祁融有臭屁過頭的毛病,雖然她從沒去過公司,雖然她實在不懂自己該做些什麼,但他答應過的事,從不跳票,有他和祁家大哥罩着,應該不至於出什麼樓子吧?
但所謂的“我會罩你”,是祁融簡單解釋完該注意公司裏的哪些人,與她簽好繪製合約之後,接下來三天都不見人影。
這天午後,她獨自以特約畫家的身分踏入“光研”,在接待室裏緊張地等了十分鐘,來帶她的也不是祁融,不過幸好也是熟人。
“啊……”童雅女甫張脣,纔想到自己的身分是特約畫家,不該認識公司裏的任何人。她及時忍住招呼,看英俊男子向她走來,與她握手寒暄。
“你好,童小姐,敝姓韓,是副總經理的特助。”韓忍冬遞給她識別證。“這個請你戴上,我陪你在公司裏四處走走。”
“嗯,麻煩你了。”他一本正經的口氣,讓童雅女暗暗好笑。她和這位韓特助其實很熟,他是韓慈的堂弟,很年輕就進光研工作了,原本管理祕書課,因爲祁融歸國,祁家大哥特地把他調到弟弟身邊輔佐。
他們並肩走在走廊上,一路上遇到不少員工。韓忍冬道:“童小姐應該拿到公司的平面圖了吧?打算從哪邊開始畫?”
“我想先把公司每個樓層都走過,熟悉環境,再來決定畫什麼。公司裏面似乎有個小溫室,頂樓還有特地設計的花園,我想應該都很適合取景。”
“好,我陪你走一趟。不過,有些地方是不適合給外人看到的……”
“我知道,這些合約都有載明,我都記住了,會避開的。”
“好,那我們從十七樓開始,那邊是員工休閒中心,溫室就在那層樓。”
進入電梯,電梯門關上,只剩他們倆。
韓忍冬微笑。“沒想到二少會說服你。”
“其實我有點後悔了。我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緊張,還失眠。他呢?”
“他正在忙。所以派我來接你。”
“喔。”她想像祁融辦公的模樣,召開會議,面對一室高級主管,侃侃而談……然後逼問下屬他今天帥不帥。她忍不住好笑,他應該不會這麼胡鬧吧?
韓忍冬又道:“該怎麼做,二少都解釋過了?”
“嗯,他說目前開發室的嫌疑最大,裏面所有人的照片資料都給我了,他還說,最有嫌疑的是裏頭的楚祕書……”
韓忍冬蹙眉。“我之前管祕書課,每個祕書都是我親手訓練,她們每一個我都很瞭解,我不相信楚祕書會出賣公司。”
“他說,楚祕書在外面租屋,她的室友在光研的對手公司工作,公司監看員工的網路活動,她和她室友常常有電子郵件往來。”
“但信件內容沒什麼問題,她說和對方是朋友,員工總有交友的自由。”
“總之,祁融要我特別留意她。他說疑似公司技術外流的時間點,楚祕書和對方信件往來特別頻繁,他有給我記錄——啊,資料在我揹包,你幫我拿一下。”她背過身子,韓忍冬拉住她背上的大包包,拉開拉鍊。
剛好電梯抵達十四樓停止,門打開,一對男女站在外頭,見了電梯裏的兩人都是一愣。
童雅女也愣住,電梯外的男子一身藍色西服,正是祁融,而他身邊的女子,一頭波浪鬈髮,面容冷豔冶麗,身材凹凸有致,正是最有嫌疑的楚祕書。
瞧兩人表情,顯然在電梯打開前正聊得高興。
韓忍冬先回神,點頭致意。“副總經理、楚祕書,這位是公司聘請的畫家,童雅女小姐。”接收到祁融不悅眼神,他默默把揹包拉鍊拉回去,立刻後退一步,和童雅女保持距離。
“你……你們好。”童雅女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爲大美人盯着她,那雙明媚眼眸冷淡銳利,看得她很有壓力,心虛了。她有哪邊不對嗎?有露出馬腳嗎?該不會她聽到她跟韓忍冬說的話了?電梯門板應該夠厚吧?
“你好。”楚祕書走進電梯,就站在童雅女身邊,她身上優雅的香水味讓她更緊張。
韓忍冬道:“副總經理不是要跟總經理去拜訪客戶?”
“他臨時有事,延後一小時纔去,我在公司裏走走,正好遇到楚祕書,反正閒着,就跟着她到處晃。”祁融跟入電梯。“你好啊,童小姐,第一次來我們公司,有什麼感想?”
他看得清楚,剛纔韓忍冬要打開她的揹包,一手按住她肩膀……前幾天他碰她的手,她還急急收回,這傢伙居然堂而皇之隨隨便便就碰她肩膀!她竟然毫無抗拒!
他瞪着韓忍冬,後者表情無辜。
“呃……你們公司很漂亮、很寬敞。我有一架你們的數位相機,拍起來很漂亮、很好用。”童雅女謹記要裝生疏。
楚祕書問:“今天的晨間廣播說有位畫家會進駐公司,沒想到是這麼年輕的小姐。童小姐常常接這種case嗎?”
“她平常都在家工作,畫些繪本之類的。”祁融代答。
“副總經理怎麼知道?”
他怎麼知道?祁融好無辜地聳肩。“我看過童小姐的資料了。別擔心,我這人很公平,我也看過你的人事資料了。”
楚祕書挑眉。“爲什麼要看我的資料?”
“因爲我對你很好奇。”祁融咧開笑,笑容如陽光般明朗迷人。“我剛進公司就聽說,公司裏有位美女祕書,工作能力一流,可是對男人不假辭色,全公司的男同事都追過她,一個一個被拒絕,我就想這女人憑什麼這麼跩?一時好奇,就調了你的檔案來看,然後……我得說,你跩得有理,還可以更跩一點。”
“副總經理真會講話。”
“我猜想你的眼光很高,看不上凡夫俗子。幸好,我不是凡夫俗子。”
“你在暗示我什麼嗎?”楚祕書勾起讓人讀不透的豔麗微笑。
“有嗎?我不過實話實說。我老爸是總裁,我是副總經理,有企管和資訊雙學位,留學歸國,我不是隻有臉皮帥,腦袋裏也有真材實料,這樣還謙虛說自己是凡夫俗子,神明會不高興的。”他一雙桃花眼電流全開,施展魅力,含情脈脈,好一副風流倜儻模樣。他瞧向童雅女。“童小姐,你說是嗎?”
是——是他個頭啦!如果有神明,趕快降雷,劈醒這個見色眼開的蠢蛋!
童雅女瞪他,不是說公司有危機?不是說楚祕書是最大嫌犯?她怎麼只看到一個紈絝子弟跟女祕書打情罵俏,意圖泡妞?
那雙瞧着楚祕書的熱情眼光,讓她不舒服,心裏很悶。他來找她幫忙時,都沒這麼熱切積極呢,既然公司的危機他不急,她幹麼替他煩惱?
叮咚,電梯停止,十七樓到了。韓忍冬咳嗽一聲。“我陪童小姐去逛休閒中心。副總經理和楚祕書就……請自便了。”
他與童雅女走出電梯。她忍不住嘀咕:“他說楚祕書有問題,怎麼還跟她這麼親熱?”
韓忍冬低聲道:“沒辦法,楚祕書畢竟是光研之花,不能怪他抵擋不住。”
“嘿,等等我!”
祁融忽然跑過來,硬是擠進兩人之間。
“你來幹麼?你不是該陪楚祕書嗎?”童雅女皺眉避開他。
“她來送文件,我只是陪她走一趟,她現在去找工讀生講話……小雅,你這是什麼表情?幹麼一副看到毛毛蟲的樣子?”這一臉嫌惡是怎樣?
“有嗎?我平常跟你講話就這表情啊。”
噗,韓忍冬偷笑,被祁融瞪。
“你意思是平常就當我是毛毛蟲嗎?”
“很明顯的事實別讓我再講一次好嗎?”她瞪他。“你是不是忘了公司出大問題?還跟楚小姐聊得那麼開心,你自己說過她很可疑,你都忘了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我就是爲了調查纔要跟她混熟,要打敗敵人,就要了解敵人,尋找敵人的弱點,捉住她背叛公司的證據,這是我想出的超級妙計。”
“是嗎?爲什麼我怎麼看都是假公濟私、乘機把妹的妙計?”剛纔他對楚祕書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她可看得清清楚楚!“我覺得你滿腦子都是……都是……那種事,那個字我說不出來。”
“淫穢的事。”身爲貼心稱職的特助,韓忍冬立刻補完。
祁融橫他一眼。“你敢再吭個字,我馬上讓你出事?”然後他瞪童雅女。“我是那麼不知輕重的人嗎?好歹這是我家公司,我跟它休慼相關,對它責無旁貸,怎麼會因爲小小的美色就昏了頭?我是在行使美男計,你看不出來嗎?”
美男計?真敢講。“那我看這計策失敗了,楚小姐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楚祕書雖然與他有說有笑,看得出是禮貌客套而已。
“並沒有,她號稱冰山美人,你看她跟我聊多有笑容?可見我的計策正在生效,我把她迷住了。”
“你想太多了,人家對你笑就是迷上你?那你去便利商店,店員笑着對你說歡迎光臨,八成是愛上你嘍?你去速食店,麥當勞叔叔和肯德基爺爺的雕像笑咪咪,難道他們也愛上你?”這位先生,自戀可不可以有個限度?
可惡,她嘴巴這麼厲害,他怎麼能輸?!“沒錯,我就是天生萬人迷,人人見了我都眉開眼笑,我經過的地方風和日麗、鳥語花香、衆生喜樂、舉世歡騰,我所到之處世界大同,佛祖降生也不過就這麼神,你要不要現在就跟我出去逛一圈,見識一下我是如何展現神蹟?”
不行了,對手太無恥,童雅女被打敗,投降。“算了,隨便你說。你覺得這招有效就去吧。”
“你很奇怪,就算我這計策無效,跟楚祕書混熟總是沒錯,你幹麼這麼反對?”好像很不高興他這麼做……他眼神一亮。“難道你喫醋了?你以爲我真的喜歡楚祕書?你在喫醋嗎?”
喫醋?童雅女愣住,直覺要否認,張着脣卻發不出聲音。“我……只是覺得美男計什麼的很荒謬。”
“不,你一定是喫醋,你不喜歡看我跟她這麼親近,你怕我被她迷住,對不對?你在喫醋!”越看越像,她眼神不自在,反應強烈,是因爲楚祕書激發她的危機意識,讓她發現他在她心底的地位與衆不同,一定是這樣!
童雅女忽然笑逐顏開,好無辜地眨眼。“你看看我,我像是喫醋嗎?我正在接受你的神蹟洗禮,我內心寧靜、和平喜樂,我快樂得不得了,我還幫你祈禱楚小姐也感受到你的神蹟喔,你有沒有很高興很感動?”她真是受不了了!
他高興感動個X!祁融面青青。她厲害,以他之矛攻他之盾,就這麼一點也不在乎他?
“楚小姐走過來了,你最好繼續你的美男計。”童雅女提醒。
“不必你說,我一定好好施展我的魅力,迷得她暈頭轉向,無法自拔地愛上我。”然後,希望她和楚祕書的角色對調,希望爲他神魂顛倒的是她……真可悲,他只能靠幻想來滿足自己。
他鬱卒,離去前,還瞪了韓忍冬一眼。“小雅交給你了,不準亂來。”
“是。”韓忍冬很明白這一眼的警告意味,二少實在多慮了,他跟童雅女只是再單純不過的朋友。
祁融最後瞧了童雅女一眼,轉身,又是一臉燦爛笑意,走向楚祕書。
其實,她暗戀過祁融。
這是童雅女的大祕密,從沒有人知道,她暗戀過他。
連她自己也是很晚才發現,她曾經喜歡他。
高中時,經過籃球隊長事件後,她開始覺得,他三不五時的譏嘲,或許並不純然是惡意。再仔細想,他雖然嘴巴壞,也有溫柔的時候,但她不懂,除了惡意之外,又是什麼?
但在她尚未釐清自己的感覺之前,他交了女朋友。她永遠記得聽他親口坦承時,胸口一緊,心痛得像要窒息,就在那時,她遲鈍地領悟,她是喜歡他的。
而他喜歡她嗎?她無法確定,喜歡一個人會有怎樣的表現?根據她看過的電視電影和愛情小說,男孩對女孩必定是百般呵護憐愛、柔情密意……簡而言之,完全不是他跟她的那種情況。
她想,他畢竟只當她是個差勁的玩具吧……
她不敢坦白感情,她不認爲他對她是認真的,更害怕告白失敗,想像因此被他狠狠嘲笑,她膽戰心驚,選擇把感情隱密藏起,不敢讓他知曉一絲一毫。
後來她交了男友,他陸續換過幾個女友,出國唸書前,跟最後一任女友分手,便單身至今。
少年時有過的懵懂情愫,她早已淡忘,現在對他還是有點特別的感覺,會留意他,但也僅止於此,她沒去想像他們的可能。至於楚祕書?他自己都承認是在使美男計,她不信他會蠢到假戲真做。
在光研待了三天,童雅女到處拍照、畫草圖,四周有耳語流傳祁家二少想追楚祕書,她不意外,也不理會。她每天在光研忙得不可開交,回家還要弄自己的繪本草稿,哪有時間管他的美男計攻略進度?
這晚,童家的爺爺奶奶參加溫泉旅行,童雅女獨自在家。她洗過澡,在工作桌上攤開畫稿,塗塗抹抹到快十一點,電話響了,是韓慈打來。
“小雅,老師把你列入考慮名單了。”
童雅女屏息。“真……真的?老師願意展出我的畫?”
“嗯,不過今年的展覽都排定了,就算你能參展,最快也要等明年。他打算針對繪本辦展覽,同時間也在考慮其他畫者,因此最後也不一定是你會出線。”
“不不,他願意給我機會,我已經覺得很榮幸了。”
韓慈當年甄試進入大學美術系,遇上一位相當賞識他的老教授,也是有名的國畫大師“山杉”,師生緣分延續到韓慈畢業後,兩人合資開了一家餐廳“茗居”。
餐廳掛教授的名,內部事務都由韓慈處理,老教授已退休,閒來無事就連絡藝術家朋友們辦展,結果大受好評,如今餐廳定期展出各種油畫、書法或雕塑作品,“茗居”名氣大漲,儼然已是城市裏的藝術地標,文化人最愛流連的場所,想用餐還得提前一週預約。
獲邀參展的多半是山杉大師的老友,不過,若遇到欣賞的新銳創作者,大師也會主動邀請,因此很多新生代藝術家視在“茗居”展出爲莫大榮耀與肯定。
當韓慈說要引薦她參展,童雅女不敢抱太大期望,畢竟大師是學院派出身,她自學的作品恐怕入不了老人家法眼……莫非韓慈在恩師面前爲她美言不少?
“韓慈,該不是因爲你幫忙說好話,大師才考慮我吧?”就算機會難得,但這種機會她寧可不要。
“當然沒有,我們認識多久,我還不瞭解你的堅持嗎?你該感謝的是老師的孫子,他天天拿着你的繪本要爺爺說故事,老師越看你的畫越喜歡,我跟老師一提起你,他就點頭了。”
“是喔……不是你勸大師就好。”她鬆口氣。
“就算是我勸老師又如何?我們的展覽是私人性質,有時候也有些人情展,上個月的油畫展不就是嗎?那個企業家和老師交情好,來拜託老師展出他妻子的油畫,老師就同意了。你是我朋友,只要我一句話,老師也會同意讓你參展的,你就不必這麼緊張兮兮地等待。”
“不不,我不要,我希望是大師自己的意思,這樣展出纔有意義。”
“假如最後老師真的選了你,來參觀的人也不知道是老師做決定,他們還是會想,因爲你是我朋友,纔有這機會,大部分的人還是認爲你靠關係,你懂我的意思嗎?你這樣的堅持其實沒人明白的。”
“我懂,我知道這樣堅持沒用,可是,人總是要有堅持,堅持不是要給別人懂的,是爲了對得起自己,爲了有一天回頭的時候,問心無愧。所以你別跟大師講我好話喔,讓他自己決定,他願意考慮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好吧。”韓慈低笑。“你還真拗,但我就欣賞你這一點,擇善固執。”
“哇,你這是跟我告白嗎?”兩人熟得快爛了,她隨口開玩笑。
韓慈朗笑。“算了吧,我可不敢和祁融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收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