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對峙了須臾,天空開始飄起綿綿細雨,漸漸打溼了他們身上的衣裳。
未久,夏晏非拾起沾滿水霧的長睫,神情帶着絕望地問:“柳晨遠,我問你,爲什麼你還有臉讓絮杏上我這兒,提當年的娃娃親?你不覺得你們父女倆,太對不起我們夏家了嗎?”
真可笑,殺人兇手竟然還有臉尋求受害人的保護,他們這樣根本就是欺人太甚!
聞言,柳絮杏面色一怔,是啊!她怎麼沒有想過這點,回頭想看父親,正巧身後之人有了動靜。
柳晨遠在起身前,先以寬袖拭了拭眼角與臉,分不清是在揩淚抑或是擦去雨水,俟身子欲站起,柳絮杏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錯了,打從當年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就沒有想過利用娃娃親的約定,讓絮杏重新接近你,況且,如果我當年有意,早在音堡血案發生後,就可以明正言順的以長輩的身分,讓絮杏與你完婚,進而將怒潮琴拿到手,何必拖至今日?”柳晨遠點出他話中的矛盾。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絮杏還是來了?”夏晏非壓根不願再相信他。
老眼掃過愛女同樣迷惑的臉,柳晨遠伸手輕握了下她此刻泛涼的小手,這才緩緩地道:“那日聽絮杏說,是我柳家管事讓她上音堡來找你的,我推想該是因爲那時我受俘,行蹤不明,他擔心無自保能力的絮杏會受到生命威脅,所以才大膽提議讓她上音堡找你,畢竟放眼江湖,能跟海家蕭箏一派分庭抗禮,除了音堡之外,還有誰能以音律制敵笑傲江湖?”
人情人理的說詞,字字動心,但卻句句難入耳,夏晏非完全無法將他此刻說的話,視爲是一種讚美,“省下你的無謂說詞,不要以爲我會像我爹一樣,輕易爲你所騙,今日你既已承認是你害了我爹孃,你就該要有所覺悟。”
“我既然敢再次踏進音堡,就沒有回頭的準備。”柳晨遠回憶當年來此音堡做客的往事,想起曾與夏震天把酒徹夜言歡,想起曾聽夏震天豪氣干雲地訴說他對江湖的理想與抱負,如今想來,一切都如過眼雲煙消失無蹤。
“很好,你有覺悟就好。”夏晏非繃緊下顎,冷冷地道:“看在你我兩家曾經有過的情分上,我會給你個痛快。”他緩緩舉起手,卻再一次被柳絮杏顫抖的小手給擋下。
“不行!你想殺我爹,就必須連我一起殺。”柳絮杏泣吼着。
大雨紛落,柳晨遠心疼愛女,粗糙指腹輕觸她的頰,卻惹來她更多的眼淚。
他深嘆口氣,“絮杏,是爹做錯事,你別爲難他。”他溫勸着,口氣平淡。
每天深受良心的譴責,他累了,也倦了,唯一放不下的僅有她。
“不!我偏要爲難他,我不能讓他傷害你。”柳絮杏將身體擋在柳晨遠面前,即便深諳她根本拿武功高強的夏晏非沒轍,但她還是堅決的表達捍衛的決心。
看着眼前神色如冰的俊顏,柳絮杏不願妥協的試圖再勸,“晏非,我求你醒一醒,你爲什麼不深思一下,夏伯伯爲什麼臨死前,都不願對你吐露誰是兇手?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在那個時候,夏伯伯就已經用他的方法感化我爹了,不然你以爲,傷重的夏伯伯,要如何撐着瀕死的身軀趕回音堡,你爲什麼就沒有想過,其實夏伯伯在死前就已經原諒我爹了呢?他就是因爲知道我爹並不是真的存心爲惡,所以纔會對你隱瞞不說的啊!”
“不要再找藉口爲你爹開罪,我不聽!”夏晏非甩開她的手,大步往前一邁,柳絮杏見攔不住他,索性兩手一張,直接抱住他的腰,哭喊着:“不要殺我爹,你知不知道,你若真的動手,我們之間的感情就真的會煙消雲散了?”
柳絮杏的哭喊,震動了夏晏非心絃一處,他表情僵硬的睇着她,內心有一道聲音在不斷迴響。
晏非,你以後娶了絮杏,要好好待人家喔!身爲男子漠就該盡到守護妻子的責任,不要讓愛你的女人,爲你流淚,知不知道?
這聲音……是母親說的。
晏非,不要以爲爹開口讓你跟絮杏成親是說說而已,爹是真的希望你能娶到像她那樣個性開朗的好女孩,相信爹,她很適合你。
父親威嚴中透着慈愛的嗓音,就像是此刻正在他耳邊叨唸一般。
晏非,我喜歡你。
這聲音……是她說的,眼前的她。
夏晏非瞪着眼前的柳氏父女,腦海中不斷迴響着那些動搖他心思的話。
晏非,娘很喜歡絮杏,你呢?你喜不喜歡她?
晏非,你足個男人,愛或不愛一句話,你在彆扭些什麼?
晏非,你輸給我好不好?
“閉嘴!閉嘴!都閉嘴!”夏晏非吼了出來,也將環抱着他腰身的柳絮杏給震開,要不是柳晨遠扶了她一把,早巳跌在泥濘中。
柳絮杏被推開後,看到夏晏非盛怒到已渾身顫抖,似結了層薄霜的脣隱隱滲出血絲,她內心一陣悽楚,哇的一聲,撲倒在柳晨遠的寬厚胸膛裏。
身爲一個父親,柳晨遠眼見愛女痛苦如廝,他一邊心疼的伸手輕撫她的背,一邊抬眼看着夏晏非道:“不管你信不信,當年你爹提出讓你跟絮杏成親的提議,我內心是真的很歡喜,因爲你很優秀,是難得的奇才,我也相信絮杏若真能嫁給你,是她的福分,拜託你,就算不能娶她,也請你好好的善待她。”
在震開柳絮杏瞬間,夏晏非就已後悔,深覺他不該對她用了內力,知道那樣有可能會傷害到她,好在柳晨遠快一步扶住了她,也讓他僵硬欲伸的手臂,得以不露痕跡的緊握在身側。
他好恨!
青稚時期,他的感情在不經意間爲她而萌發。
後來自鎖的心扉,又因她的刻意接近而打開,而今再面臨她的出賣,這叫他情何以堪?
面臨理智與情感的兩難抉擇,殺與不殺?報仇與否,皆令他猶豫。
因爲不管選擇哪一樣,他都害怕失去。
報仇,他的人生將回歸原點,將無心無情的走下去。
不報仇,雖不違父親遺願,但深仇似海,他又如何再與柳絮杏攜手一生?
思索半晌,他沉重的做下決定。
“你們都離開吧!不過要記住,有生之年,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們,否則我將不會再容情。”自欺似的言語,說出來連夏晏非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
他——竟然選擇不追究?
“……晏非,真的嗎?”柳絮杏最先反應過來,她自柳晨遠的懷中抬起臉來,並且走到他面前欲再次確認。
深眸接到那淚顏沁出的笑意,他避開她的目光,往旁邊閃開,“在我反悔之前,你們快離開!”他咬緊牙根,用盡全身的力氣做最後的警告。
不能再瞧着她,否則他怕他會忍耐不住,將她嬌小的身軀摟進他的懷裏。
柳絮杏面對他的決定,即便內心仍是不捨,但眼下情況似乎也只能如此,她先與父親暫離江湖,等風波過了,夏晏非的心情也稍微平復後再回來跟他道歉……也許,那時他們還有機會和好如初也不一定?
她依依不捨的望着他,想將他的身影烙印在心頭,可是身後卻飄來柳晨遠低喃的歉語,柳絮杏與夏晏非皆同時一愕、回頭,就看見柳晨遠跪在夏氏夫婦墳前,自擊天靈,緩緩倒地的身影。
“爹!”柳絮杏大驚失色,急忙回頭欲扶住那頹倒的身軀,而夏晏非則震驚的腳步釘立在原地,他看見柳晨遠倒在柳絮杏的臂彎中,喫力的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口中溢出一道虛軟無力,卻清晰入耳的話。
“我對不起你們……晏非,幫我照顧絮杏,拜託你了。”
語落,大雨滂沱而下,帶走了一心贖罪的性命,還有冰透的兩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