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惱他嗎?廢話,當然惱!
可是她惱的是,他明知海燕居心不良,爲什麼還要傻傻的跟這種江湖敗類談承諾?
那不是等於請鬼拿藥單——找死嗎?
只是她不要他爲她冒險,所以只能避過不答,嘴裏逞強地嚷叫道:“我跟你已經沒有瓜葛了,你定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已經沒關係了。”
夏晏非知道她在說反話,心裏軟軟一嘆,還未及開口,在一邊的海燕早已耐性盡失的催促,“你到底要不要給我琴?”說着,手又作勢要扯最後一個活結。
“我給!”夏晏非制止他,然後神情肅穆、動作徐緩的解下背上的琴匣,他注意到除了海燕對琴打着主意外,他身邊的另兩位同夥,眼中也射出欲求的光芒,他思索半晌,語調徐緩地道:“相信你也很清楚怒潮琴的珍奇之處,不過內中所載琴譜非一蹴可幾,我知道你是海家老爺收養的義子,但就算你奪得怒潮琴,海家老爺也未必會因此對你另眼相看。”
“這不關你的事吧!”海燕眉心擰起,表情很是不悅。
“你爲海家賣命,先是扮了出叛門的戲碼,成了劣徒,後又背地裏繼續爲海家做些檯面下不乾淨的事,試問,若奪得怒潮琴後,你與身邊的兩位同伴,卻無法精研其中奧妙,可會甘心?”
“這……”聞言,兩名同夥面色微怔,如果拼死奪琴,卻無法鑽研那媲美明代《神奇祕譜》的琴譜,豈會甘心!
像是意會到夏晏非的挑撥之意,海燕十分不耐的再次催促他將琴交出,夏晏非這回也不贅言,慎重地將怒潮琴自琴匣中給捧了出來,再轉交給海燕的同黟之一,自始至終,海燕都跟夏晏非保持三尺之距,不讓夏晏非寸進半步。
俟海燕將琴拿到手,仔仔細細的檢查確認爲真品後,便心滿意足的將琴給擱回琴匣,並且轉手讓身邊的人接着,卻忽略掉那人眼中的一抹貪婪。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的女人,嚐起來甜美可口,我終於瞭解,你爲什麼會爲她動心的原因了。”他故意將話說得曖昧,然後不待夏晏非反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快扯掉最後一個緊繫着柳絮杏的繩頭活結。
措手不及的變化,令夏晏非來不及阻止,眼見綁着柳絮杏的繩索咻的一聲脫離了樹幹。
柳絮杏因突來的下墜感,只覺一陣暈眩,身體急速往下墜落,尖叫聲不自覺衝出喉頭——
夏晏非連想也不想,身形如疾電般衝至崖邊縱身而下。
迎面而來的山風,吹得柳絮杏連呼吸都感到窘迫,就在慌亂之間,背後縛着她雙手的繩子倏地一緊,急速墜落的身體瞬間停止。
她在慌亂中抬眼,見到及時拉住她的夏晏非,他一手抓着縛着她的繩子,另一手不知緊抓何物。
風在耳邊呼呼地吹,夏晏非擔憂的嗓音,仍清楚的傳來。“絮杏,你還好嗎?”他很擔心她受傷。
“嗯,還好。”雖然肚子緊緊的,但是肚子裏的孩子很懂事,剛纔踹了她肚皮一腳後,現在卻像是睡着般很安分。
“哼,想不到這樣還弄不死你們!”海燕站在懸崖邊俯首端詳,欲確認人是否有如他所願的摔進深谷裏,卻意外看見夏晏非居然手腕纏着類似鋼索,另一端則纏在適才吊着柳絮杏的樹幹,只是因重力之故,那原就傾斜生長的古松,已經發出自根部零星碎石崩散的聲音。
看情形就算放任不管,這株古松也會因爲承受不了重量而折斷,但海燕心知以夏晏非的能耐,若他在情況良好的情況下,定能輕鬆的藉力施展輕功,平安的回到崖上,但是他豈能讓他如此好過?
而驚魂尚定,又聽海燕口出惡言的柳絮杏,簡直氣炸了,她仰起小臉開罵:“姓海的,你東西已經到手了,居然還把我丟下來,你不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嗎?”像他這樣沒天沒良的人,就算讓他死一百次,也難消她心頭之恨。
“不用詛咒我,我這個人是不信因果的。”海燕伸手撫頰,那醜惡的傷疤,令他不能釋懷,“倒是我得想想,該用什麼方法才能玩死你們?”
海燕的話甫出,夏晏非與柳絮杏兩人不由內心一陣悚然,擔心的全是對方。
“晏非,你別管我,快上去給那個傢伙一個教訓。”柳絮杏率先喊出。因爲她很清楚,如果放開她,他絕對有能力隻身上崖,但是夏晏非沒有搭理她,僅是以冷靜的眼神注意着海燕的一舉一動。
崖上那人一下子想毀了古松,一下子又想以短刀射人,後來注意到夏晏非鎮定如昔的表情後,改變了主意。
他取下自己的箏,然後朝受困的兩人撥動了箏弦,無形的氣勁當場將夏晏非緊抓着鋼索的手,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霎時鮮血飛濺。
瞬間喫痛讓夏晏非的手顫抖了下,身子略往下沉,卻隨即打住。
“晏非!”柳絮杏親眼見到他的手臂暈開血紅,心口猛地緊縮。
“哼!先傷你手部筋脈,看你是要與你的女人,等你血盡力竭再一起雙雙墜落深谷而亡?還是你要選擇先放開她?”海燕笑着,正思忖是不是該換別的點子來玩時,眼角餘光卻察覺跟在他身邊的兩名同夥,飛縱離開的背影。
氣惱的咒罵聲溢出,海燕不再有心思放在崖下兩人身上,連忙追趕卷琴落跑的同夥。
腳步聲漸遠,柳絮杏感覺到臉上隨風捲來幾滴熱意,她搞不清楚那是他的血,還是她奪眶的淚?
“晏非,你放開我,我們早已是陌路人,你沒必要救我。”她開口求他。
“我不可能拋棄你們母子。”夏晏非不爲所動。
“孩子不是你的,跟你沒關係,你放手!”
“你沒有說謊的天分。”夏晏非冷睇她一眼。
瞧她肚子都圓成那樣,最好孩子真的跟他沒關係。
隨着他的視線下移到肚子,她自知瞞不過他,深嘆了口氣,“你這個笨蛋!爲什麼要信任海燕那種男人說的話?”
“我沒有信任他。”他早知道他不會守承諾。
“既然知道,又爲什麼要傾從他的意思?還跟着跳下來!這不是太便宜那個男人了嗎?”
“如果不按照他的意思,我會更快失去你,再說……他拿了怒潮琴,未必真是件好事。”搶走怒潮琴的人,他早做了準備。
貪婪之人,眼睛永遠是被矇蔽的。
“什……什麼?”所以他是爲了她,才做出有違琴侍使命的決定?
“跟怒潮琴比起來,你更爲重要。”夏晏非低吟似地,雖然目前他們所在的位置,還能勉強將柳絮杏給掄上去,可是他適才有試過,只要他動作楷大,上頭的古松斷根崩折的情形就越嚴重,擔心古松會半途斷裂,再加上他的手又受傷,如果上頭沒人接應,柳絮杏也勢必難以苟安。
“如果你這句話可以在我爹自盡前說出來的話,我們現在也不會這樣。”柳絮杏哽咽着。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他的口氣平淡,但瞅着她的眼神卻很深濃。
接觸到他眸中的深層愛意,柳絮杏只覺胸口湧起一陣熱意,抬眼見他受傷的手,因使力而不斷的流血,她蠕蠕了脣又道:“過往的事,就讓它過去了吧!可是我們真的沒必要一塊死在這裏,你放手好不好?”看他受苦喫疼,柳絮杏心裏非常不捨。
“要死,我們一起。”若只能獨活其一,他希望他們母子平安。
“那你身爲琴侍的責任與音堡的安危呢?”他說過,他只在乎音堡。
“音堡尚有繼任人,有他在,沒什麼好牽掛的。”算算時間,晏武也該回到中原了,只可惜尚不及見着末謀面的弟媳一面。
“……”見夏晏非堅持不放棄她,這份情意令她打從心底感動不已。
在共患難的這一刻,什麼過往情仇,什麼委屈不快,也全散了。
“既然你還愛我,那就放手好不好?”
見她仍想勸,夏晏非板起了臉低斥,“不好。”
柳絮杏嘆了口氣,眼見霞落西山,寒鴉點點飛,黑夜已迫近眉睫,夏晏非的手臂已暴現青筋,慘白的可怕令柳絮杏心焦如焚,暗付既然他不願鬆手,那麼她喊人來救,也許還有奇蹟呢?
“上面有沒有人啊?救命啊!”柳絮杏喊着,聲音迴盪幽谷。
“你別浪費力氣了。”荒山野嶺的,哪來的人跡?
“我勸不動你放開手,你也別管我的嘴怎麼喊。”她柳絮杏的人生座右銘就是——
永不放棄。
而她的堅持彷彿見效,喊了約半刻鐘後,遠處傳來馬匹的嘶啼聲,接下來便是馬蹄頓地聲,聽起來像是附近正有人策馬至附近。
“剛纔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喊救命?”嬌脆的女音率先響起。
“嗯,應該就在這附近。”低沉的男人緊接在後。
柳絮杏聽見聲音,連聲呼喊:“下面,我們在下面……”
兩條人影,趨前俯看,崖上男人見到吊在懸崖下的兩人失聲叫喚:“大哥!”
因手傷失血過多,支撐兩個人重量的傷臂已因氣力將盡而顫抖,聽聞熟悉的呼喚,夏晏非疲累抬眼,瞧清男人模樣,脣角牽起一絲淡笑,“你回來了。”
柳絮杏聽到他們的對話,抬眼上望,見着那男人魁梧的樣貌,她愣了一下,面色隨即露出喜光,不確定地問:“是晏武哥嗎?”
夏晏非沒有回答,可是甫從巴桑族趕回的夏晏武,倒是一臉驚疑地反問:“是柳家小姐?”
“真的是晏武哥!快點,晏非爲了救我,被海家搶走了怒潮琴還傷了手臂,流了好多血,快將我們救上去。”
“好!我馬上拉你們上來。”聽到海家還有怒潮琴這些字眼,夏晏武大抵能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當下他連想也不想,喚了跟隨身邊的嬌妻裴燕伊,讓她準備一起救人。
“燕伊,他是我大哥,你快找條粗繩過來幫忙。”說話間,他彎身下腰去拉扯古松枝幹,試圖先確認樹幹不會斷根,等燕伊找來繩索綁住樹幹,再讓馬兒使力將兩人給拉上來,可是他的手纔剛觸碰到古松枝葉,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時,只聽到啪地一聲脆響,樹幹又向下傾斜些許,霎時碎石唏噓掉落。
心知只要再片刻時間,支撐他們的古松便會完全折倒,夏晏非當機立斷對崖上的夏晏武喊:“晏武,替我照顧好絮杏。”
不好的預感閃過柳絮杏腦海,她低喊一聲:“不要!”卻只來得及捕捉到夏晏非最後深情睇着她,脣邊勾起一抹淺笑的俊容。
接着,便見夏晏非聚集最後的力氣,奮力將她朝崖上掄拋,而夏晏武見狀也只能倉促飛身救人,將懷有身孕的柳絮杏給抱個結實,同時間,隨着夏晏非過大的動作,古松樹幹應聲斷裂,夏晏非的身體急速往下墜落,轉眼間已落入深不見底的谷底,消失在衆人眼前。
峽谷下急湍洶湧,除了轟隆隆的水聲外,再無其他。
聲嘶力竭的叫喊聲,已喚不迴心愛人的性命。
柳絮杏哭得肝腸寸斷,心裏不斷迴響着夏晏非說過的那句話。
要死,我們一起。
但是爲什麼現在卻剩她一人獨活呢?
“騙人!騙人!夏晏非你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