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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遙花》 / 決明 / 第21章 / 共27章

白綺繡才靠近天香廳,立刻有兩個男人迎上前來,他們並非赫連府中之人,但態度仍算恭敬,開門請她入內。

廳裏,窗明几淨,擺設簡單卻相當雅緻,國舅爺佇立窗邊,碎金一般的日光,透過樹梢灑落下來,染在他一身華裳上,與裳間縫綴的銀飾相互爭輝。

他比她想像中年輕太多,國舅爺的那個“爺”字,將他喊老了。

他看起來只比赫連瑤華虛長几歲罷了,模樣溫和友善,雖然她知道,那不過是假象,國舅爺雙手不沾腥,因爲再醜陋之事,全由旁人爲他去辦,他自然能維持其雍容風雅。

她打量他的同時,他亦在看她,眸子銳利無比,像只豹一樣,雖然脣角有笑,眼睛卻沒有。

“我還以爲,會看見一個狐媚豔麗的女人。”他開口,嗓音醇厚。“結果來了一個平平凡凡的良家婦女。”真出乎他的意料。滿頭奢華的首飾呢?金縷絲線縫製的高價美服呢?脖上手上該有的金銀珠寶呢?這女人,樸素得像個誤闖天香廳的小婢女,只缺手上端壺茶水什麼的。

她福身,身後男人提醒她該要行跪禮,於是她盈盈曲膝,跪下。

國舅爺沒喚她平身,擺明便是要爲難她。他舉步,走向太師椅,落坐,好整以暇啜着茶,不急於說明來意。

“請問國舅爺喚來綺繡,是爲了……”

“我叫赫連將你帶去給我瞧瞧,他不肯,我只能自己不辭辛勞地跑這一趟。”國舅爺給她一抹微笑,又道:“我想看看你是用哪樣手段,迷得赫連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他口氣慵懶悠閒,彷彿與她閒話家常而已。

“請國舅爺不要爲難瑤華……”她清楚他那番話語裏隱含的尖銳,及對赫連瑤華的不滿,她一心想替赫連瑤華求情。

“現在是他爲難我。好端端的,跟陸老頭扯破臉,陸老頭最好面子,哪可能丟得起孫女被退親的臉?他明明就深知利害關係,還是採用最糟糕的處置方式,我不記得我把他教成一個被愛衝昏頭的蠢人。他倒好,娶了妻,生活愜意美滿,以爲陸老頭會開開心心成全他,順便送份大禮祝福你們夫妻倆百年好合?”他嗤聲,輕蔑反問。

“我去勸他向陸丞——”

國舅爺舉手,打斷她說話。

“道歉也沒有用,他已經將話說死,嗆陸老頭別想逼他休妻再娶。”他睨她一眼。赫連瑤華他怎會如此衝動,犯下官場大忌呢?

白綺繡心一慌,溢於言表的憂心忡忡,沒逃過國舅爺雙眼。

“赫連一直是我最得意的幫手,我最喜歡他的聽話和快狠準的辦事手腕,只要是我下達的命令,他從沒有第二句囉嗦,如今爲了區區一個女人,開始反抗我,我的吩咐,他當成馬耳東風,我叫他向陸老頭低首,休棄你,迎娶陸老頭孫女,他非但不照做,還頂撞我,害我被陸老頭嘲弄管不住手下。”國舅爺額際隱約可見憤怒青筋跳動,口吻雖一如方纔的優雅,卻不難聽出些許咬牙切齒,覷向她的眼眸凝了薄冰,凜冽森冷。

“我會離開他!”白綺繡慌張脫口:“我本來就打算離開他了!我走之後,您再勸他,他會聽的——”

“哦?你會離開他?放棄榮華放棄富貴放棄他?”國舅爺不可思議問。

“是。我原本就準備今天走,陪他喫完最後一頓早膳,我就走了……他並不是要和您作對,他只是想保護我,退婚一事也是,都是因爲我,他纔會……”

“就算你走了,他仍是會翻城尋你,找不到你,絕不心死,他的固執,我想你是知道的。”國舅爺朝身旁伺候的下人使了眼色,飲盡茶水的杯,立刻被斟滿,不同的是,斟茶的壺,並非桌上白玉色澤的球狀圓壺,而是下人手上一罐約莫成人手掌長度的小長瓶。

國舅爺端起杯,欣賞杯裏盪漾的晶瑩玉液,卻不喝,一逕旋轉杯身。

“你知道只有一種人,是永遠也找不到。”他邊說,邊笑了,眯細的眸,緊鎖她身上不移走。“這種人乖乖的,不多嘴,不亂跑,不惹麻煩,就算躺在那邊,看得到、摸得着,卻遙遠得像星辰,你猜,是什麼人?”

死人。

他的目光,如是說道。

她的心裏,瞭然清晰。

那杯……不是茶。

“我最近幾天不斷思考,赫連這個人,值不值得繼續留在身邊。一隻不聽話的狗,養來何用?何況,這隻狗,獠牙爪子都銳利到足以反撲主人,我真怕哪天他會突然動口咬向我,忘掉當初是誰伸來援手,從鳥不生蛋的寒雪荒城裏救他出來。你替我出個主意,我該怎麼做纔好呢?”他笑得恁般虛心求教,聽者卻通體透寒。

他並不是在詢問她,這是恫嚇!

“你說,這杯鴆毒,要不要賞給赫連喝呢?”

白綺繡不假思索,衝上前去,搶下國舅爺手中那杯毒水,並擔心他會爭搶回去一般地仰首飲盡,半滴不剩。

她比誰都清楚,國舅爺的鴆毒,從頭到尾都是爲她所準備,他只不過是拿赫連瑤華的性命威脅她,他雖未言明,也已表達得夠明白,不是她死,便是輪到赫連瑤華,她不會讓他傷害他,不會。

國舅爺被她此舉所撼,她義無反顧的堅決,以及捍衛赫連瑤華的篤定,令他訝然。他見過太多大難來時各自飛的恩愛伉儷,情呀愛的,平時掛在嘴邊,任誰都會說,在生死關頭上,脆弱地考驗人性……

“請國舅爺,不要爲難瑤華。”她重申請求。

這女人,看來嬌弱荏質,實則堅不可摧,他從她眼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遲疑和後悔,明知飲下的是鴆毒,她亦無惶恐害怕,像是剛剛喝的,不過是杯清水。

“我似乎有點明白赫連堅持要你的理由了。”國舅爺喃喃道:“只可惜……”

他的喟嘆,隨着起身離去的腳步聲,飄然走遠。

白綺繡直至天香廳獨留她一人,她才軟軟跪倒,捂住開始泛起疼痛的腹間,低低呻吟,額際已經出現無數顆涔涔冷汗,痛楚蔓延到達胸口,阻斷吐納的順暢,她支撐不住,伏臥在地,好痛、好痛、好痛……

她嘔出的血,暈染地面,汗水淚水交融在血色褪去的巴掌臉蛋上,她能感受到生命之火的逐漸熄滅……可是,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呀……她允他的粥,仍在廚房竈邊,昨夜答應要與他一口一口分食,所以,她煮了好多,多到能和他拉長相處的時刻,多一分多一秒,對她都是恩賜。

她還想親自到他牀邊,調皮地用髮尾撓癢他、吵醒他,等他睡眼惺忪張開眸,能第一個看見她,她想最後一次伺候他更衣穿鞋,替他梳髮束冠,替他打水清洗手臉……

她想最後一次,吻吻他,抱抱他,膩着他,目送他出府……

她想……

微弱的思緒,越來越難集中,越來越空白,她睜着雙眼不願閉上,生怕一旦合眸,就真的永永遠遠無法再看見他——

她努力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費勁做着旁人輕而易舉便能做到之事。爲何她已經如此認真在做吐納,肺葉仍是室礙缺息,她必須張嘴,輔助呼吸,卻還是不夠……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很害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裏,喊着他的名字。

一聲聲“赫連瑤華”,透過迴音再回音,全與她一塊兒,囚在這處森寒而封閉的地方,只剩她一個人——

赫連瑤華趕至天香廳,等在那裏,是逐漸失去溫度的微冷屍體。

他嘶聲大吼,飛奔過去,緊抱她不放,爲時已太晚,他無法置信昨夜還擁在懷裏的溫暖人兒,此刻只剩微乎其微的熱度,而且正在消失中——

他驚慌失措,想留住最後一絲絲的體溫,他無法剋制顫抖,任憑如何喊她叫她拍她罵她求她,她都不給他回應,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大夫來過,又搖頭走掉。

“人死不能復生,少爺您別這樣……”

哪個該死的蠢人,在他耳邊說着可憎的安慰。

人死不能復生?

誰死去了?!誰?!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您、您要節哀順變呀……少夫人她已經……已經去了……”

“滾出去!全都給我滾出去!誰敢再囉嗦半個字,我就殺了誰!滾——”

綺繡沒死!他要節什麼哀順什麼變?!

綺繡只是倦了!只是小憩片刻!只是累到熟睡!

只要他叫她,她就會清醒過來!

只要他不斷不斷不斷叫着她——

“綺繡……你起來……綺繡、綺繡、綺繡、綺繡……快睜開眼睛看我……綺繡、綺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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