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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遙花》 / 決明 / 第5章 / 共27章

此刻,他纔看見白書亭的下場,由手裏書冊內的那幾行短短敘述——

白書亭一家,在某次返家途中,慘遭匪徒洗劫,奪財只是掩飾,取命纔是目的,白書亭身中五刀,當場死亡,其妻兒分別受到輕重傷,非死即殘……而高官愛子的堂審,因白書亭的驟逝換成了高官相熟之友,判決情況自然是一面倒,高官愛兒不僅無罪釋放,更反控受害人誣衊。

赫連瑤華重重合上塵封數年的老舊官名冊,潮般席捲的回憶猶如走馬看花在眼前匆匆閃過,同時,一股強烈的不安,急速擴大。

千萬別是他現在心裏想的那般……

白書亭,白綺繡……

相同的姓氏,她眼底對他的怨憤,還有,她雪白無瑕的背上,數道凌亂的傷痕盤踞,他好奇詢問過她,她只是反問“醜嗎?”,醜倒不至於,但思及她受到如此嚴重傷勢之際,極可能失去性命,他仍是蹙擰了一雙劍眉,每每歡愛時,忍不住一遍又一遍親吻那些傷疤。

綺繡難道就是……

“少爺!不好了不好了!少夫人她割腕自盡——”被安排在白綺繡身旁伺侯的小婢玲兒花容失色地急急來報,赫連瑤華心驚而起,狂奔回房。

房裏寧靜如昔,毫無一絲凌亂,冬日暖陽依舊,透窗而入,光輝仍灑滿偌大花廳,室內色調柔軟怡人,白的縵,綠的紗,全是綺繡最喜愛的淡雅顏色,突兀的血紅,濺了一地,噴染在他費上好一番勸夫才自外域運輸回南城的手工織毯,毯上是巨幅的雪白山景,雲霧縹緲,美若仙境,此時雨一般的血珠子,零星遍佈,一點一點一點,更觸目驚心的是,一牀被褥像極了落日晚霞暈染開的血色牡丹,開得囂狂、開得恣意。

白綺繡身處一片鮮豔妖紅之中,素潔衣裳上亦是狼籍駭人的血跡,她神情蒼白茫然,宛若迷途孩子,右手握住鮮血淋漓的繡剪子,軟軟擱於腿邊。

“綺繡!”赫連瑤華箭步上前,邊對身後提裙緊隨的玲兒急吼:“快去請大夫!快——”

他擒起她的手腕,趕忙要替她止血,她的左袖沉沉溼濡,紅灩灩血珠子沿着袖緣滴下,足見有多少鮮血流失——

心急如焚翻過被血染得粘稠的纖腕,他以爲會看到皮開肉綻的巨大血口,然而,此時映入眼簾,是幾道泛着淡淡紅澤的痕,猶如指腹沾了胭脂,輕輕在雪白膚上一抹而過。

這種痕跡,他見過,還不只一回,當初將古初歲開膛破肚,取出他體內金絲蠱時,那種根本不可能存活的傷口,一瞬之間,被神奇的金色小蟲吐出絲線給縫合起來,血肉間穿梭來回的半透明銀絲,消失無蹤的致命傷勢……

“我怎麼了?”白綺繡喃喃自問,定定看着自己的腕脈,方纔她明明就……剪子劃破膚肉的疼痛,劇烈得教她哆嗦,那不是作夢,她是真的打算尋死,可是……“傷口爲什麼自己密合?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是金絲蠱。

兩年前喂進她口中的蠱卵,孵化了,這便是她能復活的原因,赫連瑤華確定了這一點。

白綺繡見他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立即做出聯想:“是你!是你把我變成這樣?!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不答,她扯緊他的衣襟,忍住失血過多的搖搖欲墜,再質問:“你把我變成怎樣的妖物?!我死不了!我死不了了!你……”她眼前一黑,險些癱軟地倒進他懷裏,她強撐着雙臂,不允許自己在他面前示弱。

“你怎麼可以如此輕賤自己性命?!”赫連瑤華搶走她手裏繡剪,視它如毒蛇猛獸,丟得遠遠,總是待她和顏悅色的他,看到她傷害自己,用天底下最蠢最笨最懦弱最自私的方法,想要結束生命,他動怒了,真的感到非常生氣,他無法放軟嗓音哄着她,五年前失去她的恐懼,他至今沒有忘掉過,剛纔踏進房內時,那股絕望和焦急又重新回來了,那股恨極了自己沒能保護她的怨懣又重新回來——

“我本來就是個死人!我已經死了,我不該在這裏!我要回去我該去的地方!”白綺繡掙不開他的鉗制,只剩言語能與他對抗。

“這裏就是你該回來的地方!”

兩人身後傳來玲兒拉着大夫狂奔回來的腳步聲,赫連瑤華頭也不回,冷喝道:“誰都不許進來!”

“呀?!可是少夫人的傷……”

“出去!”

赫連瑤華震天價響咆哮,玲兒嚇得不敢再多嘴半句,連忙再拉住大夫退出去。

房內兩人沉默對峙,她眼光不肯瞟向他,他卻是不願將眼神從她倔強緊繃的小臉上挪開。他低下頭,要親吻她泛白的脣,她立刻撇頭避開,兀自咬着嘴,以爲這樣就能不讓他得逞,他沒有放棄,追逐上來,她無處閃躲,被他溫暖的雙脣吻住,她不鬆放牙關,更是咬緊下脣,他以舌尖輕輕滑過她的嘴角,搔癢似地撩動她,她好氣,氣他在這種時侯竟然只想着要親吻她,他們正在爭吵呀!況且她還深深恨着他……

她終於反擊,張口咬了他的舌,用她認爲已經是很大的力道,咬破他的嘴,血腥味蔓延兩人口鼻間,他稍稍離開她的脣,但也僅有半寸,足以讓他低沉開口說話:“我不許你再做出這樣的事,不許你傷害自己,不許你死。綺繡,允諾我,向我保證,你不會再自殘,你會好好照顧自己,讓自己越來越健康,氣色越來越好。”

“我不!”她不給他任何安心的擔保。

“你必須要。綺繡,你答應要陪我一輩子。”

確確實實從她口中,說出過這樣的誓言。

白頭偕老……

一生一世……

“那是謊言!全是騙你的!她狠下心說,將自己隱藏在深處的黑暗面全盤托出,要他對她死心!要他看清楚她的用意。要他乾脆就這麼放棄她,讓她死去:“我告訴過你,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我不愛你,我恨你!你被我騙了!我不溫柔不嫺雅不恬靜,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種妻子,你把我留在你身邊,危險的人是你!我隨時都會殺你,用下毒的方式!用夜裏偷襲的方式——”

“但你沒這麼做過。”赫連瑤華接續她未完的低吼,淡淡幾字,粉碎她義憤填膺的咬牙切齒:“你比任何人都要擁有更多機會,你很清楚,我從來不防你,你要下手,我絕對逃不過。

“那是——”她驀然辭窮。

對,她有太多太多次的動手時機。

每一夜,他與她同牀共枕,他睡得毫無防備,擁抱着她入眠,她可以下手。

每一杯她端給他的茶水,是府裏唯一毋需被護衛以銀針探毒便能送抵他手上的食物,只要加入幾滴毒液,足以讓赫連瑤華死去成千上萬次。

她爲什麼錯放一遍又一遍的絕妙好機會?僅只有那麼一回……

她問過自己。

也勉強給了自己一個心安的答案。

她不敢殺生,別說是一條活生生人命,她連一隻螞蟻亦不忍擰死,所以她沒有傷害赫連瑤華,無關情愛,只是出自於人性中的一絲柔軟。

那麼,你最後又爲何寧願失去性命,也沒有實質傷害他?有道聲音在問。

她答不出來。

她帶着滿身怨恨而來,一步一步接近他,先是獲得他的愛情,進而成爲他的妻,在她的算計之中,她成功了,她來到他的身邊,比任何人都更要靠近他,受他傾心疼愛,接着她就應該要實行她的報復計畫,讓毒瘤般的惡官自嘗惡果

她卻沒有。

她選擇了另一個逃避的方式,結束自己生命,結束自己在痛苦抉擇的秤中,擺盪不安的折磨,做了怯懦的逃兵。

她不想要再過着掙扎於“殺他”與“不殺他”的天人交戰之中,她不想被他擁抱之時,分心思索該不該握住匕首,朝他溫暖跳動的胸口鑿刺下去——她受不了,她真的已經受不了了……

她不想要回來這裏,她不想要回到他的身邊。

她不想……傷害他。

承認吧,這纔是隱藏在她心底深處,真正的答案。

“瑤華……”白綺繡斂去方纔強端起來的倔顏,流露出哀求神情,不再與他硬碰硬,嗓音可憐兮兮:“你向來最疼我,無論我提出哪樣央求,你不曾不允准過,我求你,讓我死,算我求你了……”

“這種請求,我不可能答應你。”他斷然拒絕,心裏覺得荒謬,他最憐愛的妻,不求他給予華服美裳,不求他贈送金銀珠寶,不求他一日比一日更愛她,竟然是求他讓她死?!

“你會後悔的……”後悔將一個仇視他的女人留在身邊。

“我赫連瑤華從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

聞言,她又怒又悲。

他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他竟然敢這麼說?!在他完全摧毀掉她的人生之後——

倘若他有一絲絲悔意,爲自己曾犯下的錯誤懊悔,那麼,她尚能說服自己對他的心軟是可以得到原諒,但他沒有,他說,他從不後悔。

她恨他!恨他!恨他!恨極了他!

白綺繡淚水滑下,心底不斷反覆喃着恨意。

對,要恨他,該恨他。赫連瑤華這個人,從她第一次聽見他姓名時,她就知道他並非善類,他是個惡人,他做了太多不可原諒之事,而他毫無悔意,他真教人痛恨……

老天爺,你讓我再度回來,難道正是要告訴我,我不能逃,我必須要做完自己該做的事?

是嗎?

是吧。

我當初來到他身邊的目的,未能實現的話,我也不能死,是嗎……

“不論你爲了何原因而來,我都要你留在我身邊。別再說什麼尋不尋死,綺繡,我絕不會答應你。”

赫連瑤華擁她入懷,脣瓣輕抵她柔軟髮梢,說話時的籲息,暖暖地如潮襲來。

她與他不同,她的人生中,有好多後悔的事,而她最後悔的一件,是與他相遇。

兩人命運重疊之日,她後悔得希冀……它不曾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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