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N大校園一處僻靜的角落,樹蔭下站着兩個人,一男一女。
“學長,我從很久以前就對你……”
“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女孩落寞的離去。白裙飄飄,長髮飄飄,窈窕纖細的背影在夏日暖風中繪出一道哀傷的風景。
回到研究所,迎接他的是一聲甜美的“問候”。
“我們的萬人迷黃助教回來了!怎麼,又把人家給拒絕了?本月第幾個了?”
“哪有工夫算這個……”黃博志扒了扒頭髮,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可幫你算着呢!”同樣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湊到他身旁,不懷好意的笑道,“上星期三個,上上星期兩個,加上今天這個……人家可是系花,要是被你惹哭了,以後可有你受的。不說別的,光是那一票親衛隊你要如何應付?”
“Linda,你太閒了。”他端着水杯返回座位。
升爲助教不過是上個月的事。原以爲只是每週帶幾堂課,改改作業和實驗報告,除了忙碌些之外生活不會有太多變化。怎料新學期一開始,他的信箱竟然日日爆滿。有情書,有小禮物,也有像今天這樣的邀約信函。雖說他知道自己異性緣一向不錯,可面對如此的波濤洶湧、前仆後繼,他還是很傷腦筋的。
“對了,教授找你。”Linda慵懶的倚在桌旁,染成淺褐色的長髮如瀑布一般垂下。她收起笑容,換上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是關於論文的事,我建議你把這兩週的實驗數據通通帶去。”
“這麼重要的事應該早說。”他看她一眼,低頭整理數據。
是的,這個Linda就是先前出場過兩次的Linda,希望大家還記得——三年前是N大生物系出了名的濃妝美女,三年後是N大生物結構研究所的稀有動物。
當年碰巧和她選了同一個教授的論文題目之後,黃博志發現這個叫Linda的女生其實不像他最初設想的那樣,是個繡花枕頭。頭腦好,個性也還過得去,畢業成績雖然沒他出色,也算得上非常優異了。
“別想歪了,我純粹是想多拿一張文憑,可不是追你來的。”Linda和他一同考進研究所時特別強調說。“我承認之前對你有些興趣,那是因爲你帥,可後來發現你不是我的type,所以你大可不必像防賊一樣防着我。反正我們都是研究所的稀有品種,理應相互扶持纔是。”
Linda說的沒錯。真要論稀有品種,他也算一個。
研究所這種地方就像是金字塔的塔尖,雖說人才濟濟,但帥哥和美女一樣少。正因爲如此,Linda的存在反而給他省了不少麻煩。很多人看他們同進同出的,都以爲他們是一對,聯誼什麼的也就不來煩他,樂得輕鬆自在。
他進研究所是有目的的,沒時間,也沒心情考慮那些不相干的事。
“吶,今天的早報。”Linda不知從哪兒摸出一份報紙,在他眼前晃動。“現在看還是等回來再看?”
“你不是說教授找我麼……”
“有你妹的新聞哦!”
他伸手搶過報紙,在桌上攤開。
Linda笑得彎下腰去。“黃博志,你真是個單純的人!只要是關於你那寶貝妹妹,說什麼你都信。”
“你騙我的?”
“沒騙你,真有她的新聞。”Linda指着右下角一個小版面讀道。“年僅十八歲的天才化妝師莫曉惠將於下月十四日隨好萊塢知名導演史文·羅爾森赴新宣傳其新片《鬼影》。吶,旁邊還有照片。這是她沒錯吧?”
黃博志盯着那幅不算清晰的新聞照,自動將Linda戲謔的聲音屏蔽在聽覺之外。
自從去了美國,這丫頭就沒寄過照片給他。害他只能從新聞照上尋覓她的身影……哦不,是監督她的成長!原以爲少了顆牛皮糖他的生活會恢復原貌,會像過去二十幾年一樣心無旁騖井井有條。可他錯了。她的人走了,對他的糾纏卻沒有停。看過那第一封“情書”後,他險些吐血。什麼一日三餐誦讀百遍,又不是大悲咒!更讓人鬱悶的是,當她連續半年兩天一封“情書”後突然減速,先是變成一週一封,接着是半個月、一個月、一個半月……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放下報紙,他有些沮喪。照得還真是模糊啊。一張臉三個黑點,說是誰都可以。雖然蘿蔔頭再怎麼長也不會變甘蔗,可他偏偏像中了蠱一樣,越是看不到越想看。
下月十四日,還有不到一個月。
這麼重要的事,她怎麼都沒提起過呢?
親愛的,
好久沒寫信了(有沒有兩個月?好像不只嘍),你好嗎?
那麼久沒收到我的信,你有沒有不安?有沒有擔心我出了意外?有沒有“一點”思念我呢?別擔心,我很好,很健康,道貌岸然,音容宛在。
親愛的,你馬上就能見到我了!既然馬上就能見面,信裏就不多說了。
隨信寄去十張《鬼影》首映會的票。記得分給小恩、阿古、和莫緣師父。其餘的你就拿去饋贈親友吧,記得多叫些人來捧場!(親)
啊,好像太短了。那就追加一句吧(不然會顯得沒有誠意)——
親愛的,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重複一千次)
期待與你重逢的,
莫曉惠
最新的實驗結果統計出來了,沒有預期中的好。教授看過報告後將黃博志叫到辦公室,問他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答道:“表皮細胞在熱處理過程中產生了不穩定膨脹,比理論值多了三個百分點。部分皮下組織因延展性不足而產生鏈狀以及層狀斷裂。我覺得應該在現有的植物纖維中注入適量的動物蛋白,減少酸性黏着劑的用量。當然,這樣一來對溫度的控制就更需要……”
“好了好了。”教授揮手打斷他。“我相信你可以處理好,希望實驗順利。”
還是老樣子啊,黃博志暗自吐舌。
從他提出“智能型人工皮層”這個項目的第一天起,教授每一次的關心幾乎都以“好的,加油,希望一切順利”收場。這樣的情形在研究所裏屢見不鮮。教授們在皮椅上坐久了,肚腩大了,頭腦也發達了。實驗是助教和學生們的事。過程?那不重要,問一下意思意思就好。只要結果按時出來,論文按時發表,專利按時申報,有誰不樂得坐享其成呢?
“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實驗室了。”他起身告辭。
“等一下。”教授居然一反常態的叫住他。“那個,我聽Linda說……”
Linda?那個八婆又說他什麼了?
“我聽Linda說……你有一些《鬼影》的票?”
“是的。”
“是首映會?”
“是的。”
“還有麼?”
“您要的話我給您留一張。”黃博志說着又要起身,卻第二次被教授攔住。
“能不能給我三張?”
“三張?”
“咳……那個,我們全家都是史文·羅爾森的影迷。”
回到實驗室,Linda正翹腳坐在座位上。見他進來,她揚起手裏的《鬼影》海報,衝他喊道:“怎麼樣?教授有沒有找你要票?”
黃博志走到她跟前,不解的問:“你爲什麼連這種事都跟教授說?”
“有什麼關係?反正送不出去,留在你手上不是浪費了?”
“你又知道我送不出去……”雖然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還是要反駁一下。
“明天首映會,要不是我幫忙,剩下那三張你打算給誰?”
“上網拍賣,一張十塊。都賣掉夠我去喫一次維也納海鮮。”
“噗——算你狠。”Linda搖頭笑道,視線又轉回海報正中陰森可怖的鬼臉上。“真是不可思議啊,你妹居然能在史文·羅爾森的電影裏挑大樑。要知道,史文·羅爾森可是驚悚電影界的教父,對化妝和特效的要求那可不是一般的高。”
“她是天才!”黃博志挺起胸膛,自豪感油然而生。
“瞧你得意的……”Linda白他一眼,食指在海報上輕輕一彈。“別怪我沒提醒你,這種首映會可是要盛裝出席的。你有衣服麼?”
“我打算找初陽借……”
“借的了一時,借不了一世。以後怎麼辦?”
“什麼以後……”
“你自己心裏明白。”Linda看着他,一雙美目彷彿能洞穿一切。她勾起他的胳膊。“走吧,我們的萬人迷黃助教。你也該有幾件像樣的衣服了。”
他被騙了。
他被一個陰險狡詐的購物狂騙了。
假如不是這樣,誰能解釋一下他爲什麼要像個傻瓜一樣站在名牌服飾店的試衣間外,身上依然是他從研究所出來的那一套T恤牛仔褲,手裏卻拎着十來件低胸晚裝?聽清楚了,是“低胸”晚裝!
“刷——”的一聲,厚重的布簾滑向一旁,Linda婀娜多姿的走出試衣間,在他面前輕巧的轉了一圈。
“這件怎麼樣?”
“不錯。”他丟給她第一百零一號答案兼一記衛生眼。
“和剛纔那些比呢?”
“都很好。”
店員早就候在一旁,此時走上前來,諂媚的笑着。
“這件禮服是今年巴黎春夏最新款,纔到貨不久。您剛剛出來的時候簡直讓人眼睛一亮,不但裁剪合身,而且非常適合您高貴的氣質,簡直像量身定做的一樣!”
黃博志站在店員身後,發出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作嘔聲。
“我還想試試那一件……”Linda在店員的陪同下朝另一區走去。
四下無人,黃博志將手裏的禮服一股腦堆在櫃檯上,靠着牆喘了口氣。
“叮靈”一聲,又有人進來店裏。他用餘光一掃,隱約看到一對戴墨鏡的男女。有店員立刻殷勤的迎了上去。
是明星麼?不然怎麼不摘墨鏡?他心裏想着,不禁多看兩眼。
男的一頭金髮,個子很高,比他還高出幾公分,立體的五官好像外國人。
女的也不矮,大約一百七左右,站在魁梧的男人身旁卻顯得格外嬌小。烏黑的長髮,白皙的肌膚,散發出東方女性特有的性感和神祕。
驀地,他心裏一跳,眼皮也跟着跳,視線緩緩下降,落在女人的鞋跟上。唔,不是那種十幾公分的高跟鞋……一定是他想太多了。明晚的首映會,她應該還在飛機上纔對……
大約感覺到他的注視,女人看向他這邊。墨鏡後彷彿有亮光一閃。她對男人低聲說了些什麼,轉身朝他走來。
黃博志看着女人走向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當她在他面前站定,透過墨鏡望着他的時候,他又一次看向她的腳。鞋跟……只有五公分。一百七減五等於一六五,一六五減一百五等於十五……
就在他計算各種可能的時候,她把墨鏡摘了下來。
“親愛的,你真的認不出我了麼?”莫曉惠脣角上揚,睫毛微微閃動。
那是和記憶中一樣清澈明亮的眼神,還有比記憶更爲甜美的笑。
當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我一定會更像個大人……
她長高了,漂亮了,曲線也更好了……難道是美國食物的功勞?
到那時,你又會爲那“一點”喜歡,下怎樣的定義呢?
他很清楚的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已不再是那個他曾經“有一點”喜歡的丫頭了。
一種微妙的氣流在他們之間不足一尺的空間裏凝聚,迸出小小的、肉眼看不到的火花。四周的一切皆淡作背景,只餘下清晰的心跳。
“博志,你再幫我看看這件……嗨,你朋友?”Linda提着裙襬突然出現,有些驚訝的看着他們。穿在她身上的是件袒露了半個ru房的銀白色低胸緊身禮服,不可以穿內衣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