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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假面天使》 / 暉蘭 / 第3章 / 共18章

階梯教室裏上演着幾十年如一日的三幕劇——找位子坐下,開始睡覺或聊天或用手機發短信,拍屁股走人。眼下第二幕的劇情正發展到尾聲,後排大片區域已提前出現蠢蠢欲動的跡象,手機鈴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黃博志是少數幾個願意分一點點注意力給臺上講師的人,心情好的時候還能在講義的空白處隨便勾上幾筆,雖然寫到最後往往演變爲在素描簿上塗他喜歡的漫畫頭像。他愛看體育類漫畫,櫻木流川三井宮城之流常出現在他的筆下,初陽卻對《天子》、《神兵》一類港式畫風情有獨衷,每每臨摹出的人物無一不是肌肉一塊快、青筋一條條。說實在的,人要是真長成那種一條胳膊兩條腰粗的比例,走在街上不嚇死人才怪。

身旁的空位突然塞進某種實體。他並不介意旁邊多一個人,不管認識或不認識,只要不妨礙到他,誰都一樣。當然了,如果坐在旁邊的是女生而且又是美女(比如現在的狀況),他可能會多分一點神。沒別的意思,純粹從人體結構學的角度欣賞。

“講到哪兒了?”美女突然湊近,他嗅到淡淡的玫瑰香水味。

“第七章。”他在講義某段的末尾打上個井字。美女主動搭訕,豈有拒絕的道理?

“你都聽懂了?好厲害哦……”美女抬起頭一臉崇拜的望着他。

如果不是粉太厚,脣膏太紅,眼影太深,眼線太粗,將天然的表情掩蓋了百分之八十,那幾下靈活的眨眼還勉強能和“天真無邪”劃上等號。

唉……黃博志在心中嘆息。如今的美女是越來越不能看第二眼了。

“我叫Linda,你待會兒教我前一章好不好?我有幾個地方看不懂……”

“前一章?”他翻動講義,讀了讀前一章的概論。很無聊的一章,而且在期末考試的出現概率不到百分之五(這是靠經驗得出的結論,每次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可以嗎?”美女繼續眨眼,冒着眼皮抽筋的危險釋放出一波波能量不低的電荷。

看在她精神可嘉的份上,黃博志點了點頭。“下課後我還有別的事,不過我們可以約在圖書館見,一點半怎麼樣?”

“好啊,到時候見!這是我的手機號。”美女將一張紙條夾進他的講義,長長的指甲有意無意的從他手背上劃過,卷着陣陣香風走出了階梯教室。跟她一起離開的還有周遭十幾道癡癡的視線。當迷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十幾道視線齊刷刷的掃向黃博志,刺得他頭皮發麻。

搞什麼?這樣也會招人嫉妒?他不耐煩的甩頭,“啪”的合上文件夾,從階梯教室另一頭走了出去。

大概是早飯沒喫的關係,他覺得有些餓,便朝宿舍走去。

不知小惠來了沒有?

自從上回勾手指立下約定,又被“騙”走了一個月定金之後,黃博志深深懂得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人小,鬼主意未必少。他就是個活生生的教訓。唔,這麼說或許不太厚道。

過去每個週末用來打牙祭的雞飯,如今要連喫一個月……聽上去是有些恐怖,他起初也以爲自己會反胃,會食不下咽。可一個禮拜喫下來,倒也還好,可能是雞肉燒的好,飯煮的好,還有那每天都不重複的配菜。

瞧瞧,他居然期待起來了……今天的配菜又會是什麼新花樣呢?

遠遠的,門口站了個人,卻不是小惠。

黃博志一眼認出,這是餐飲部的歐巴桑,她手裏拎的餐盒也十分眼熟。

“是黃同學嗎?這是小惠託我拿來的。”歐巴桑把餐盒交給他,上下打量了他許久。

黃博志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惠怎麼不自己來?”

“她來過,不過又走了。好像有急事。”歐巴桑絮絮叨叨的念起來。“小惠走之前還特地叮囑我,要把便當熱過再給你送來。我問她是什麼事,這孩子卻不肯說。在我這兒幫工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她這樣。怪讓人擔心的……”

幫工?原來如此。

不知爲什麼,歐巴桑的話讓黃博志有些在意。

“歐巴桑,小惠在你這兒幫工多久了?”

“從年初到現在,快一年了。平時都是傍晚過來幫忙,週末和假日白天也來,拎着飯盒在宿舍裏賣也是她想的點子。別看她人小,頭腦好得很呢。”

“她很缺錢麼?爲什麼把時間都用來打工?”

“你不知道嗎?”歐巴桑誇張的掩住嘴。“小惠這孩子不容易啊!父母走的早,從小被寄養在親戚家。你也知道寄人籬下有多辛苦,喫不好穿不好住不好,沒有零用錢,還得看人臉色過日子,下面更有個妹妹要照顧……”

呃……黃博志很想確認一下,這位歐巴桑是不是和他活在同一個時代。

進入二十一世紀也有幾年了,姑且不說現實生活中是否還有這樣的劇情上演,至少他所看到的不是這麼回事。“惠恩堂”,莫緣大師,還有那個砸中他後腦勺的漂亮手袋,怎麼看都不像是生活困難的人啊。

“……有沒有捱打我是不知道,小惠不說,我也不好問。可那胳膊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倒是常見。真是可憐……”歐巴桑說得投入,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裏而不自知。

“小惠幾點走的?”

“沒走多久,半小時前吧。對了,”歐巴桑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她接了通電話,好像提到學校、比賽什麼的。”

黃博志謝過歐巴桑,提着餐盒進了房間。

今天的配菜是西芹沙拉,小小的翠綠的一份,整齊的擺在雞肉旁邊。

他一面喫,一面想着歐巴桑說的話,試圖和雞飯一起消化掉。

過去幾天,小丫頭天天送飯來,不但準時,而且風雨無阻。今天突然人不見了,沒人在一旁嘰嘰喳喳,他還真覺得少了點兒什麼似的。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日子、下面有個妹妹要照顧……指的應該是小恩吧?那張乘車證的主人,翻牆翹課的小丫頭,他到現在也沒正式見過一面的學生。

學校、比賽……究竟是什麼事呢?腦子裏驀地閃過“南華女中·中三(4)班”的字樣。他加快了扒飯的速度,因爲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是家教的責任,他對自己說。這並非好奇心氾濫,只是想確保自己的學生不連續兩次翹課成功。

走出宿舍的時候,黃博志徹底忘了一件事——有個美女正在圖書館等他。

對南華女中,黃博志並不陌生。想當年他的母校和南華只隔了一條馬路,每到放學總能和成羣結隊的南華女生在過街天橋上不期而遇,對那一身白衣白裙的校服自然也印象深刻。

很懷念啊……黃博志從過街天橋上眺望對面的校園。大概是剛放假的關係,偌大的校園一片寂靜,操場上沒半個人影,也不知小惠是不是真的來了學校。正盤算着該如何瞞過門口的警衛溜進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和玻璃碎裂的聲音。就在他望過去的瞬間,什麼東西從三樓窗口飛了出來,和四散的玻璃碎片一同墜落下去。

出事了?黃博志幾步衝下天橋,直奔校門口。

門口沒有警衛,可能也和他一樣,聽到動靜後朝事故現場去了。

前腳剛跨進校門,斜下里突然衝出一團黑影,和他撞了個滿懷。

“小惠?”他看清那團黑影后不禁一呆。

“別愣着,快跑!”小惠拉起他就跑,身後隱約傳來警衛的哨聲。

黃博志被矮他兩個頭的小女生拉着胳膊,不得不躬着上半身才跑得起來。等他們跑進學校附近的私人住宅區,七拐八拐的鑽進一個小公園之後,兩個人一個坐在鞦韆上,一個坐在蹺蹺板上,揮汗如雨,上氣不接下氣。

“我說……小惠……”黃博志瞧着對面和他一樣喘的小丫頭,很想弄清楚現在是個怎樣的狀況。最大的可能當然是——

“你該不會砸了教室的玻璃?”

小惠抬起頭,衝他眨了眨眼,突然大叫。

“啊!怎麼是你!?”

真是讓人受傷的一句話。

黃博志走到鞦韆跟前,居高臨下,視線下垂六十度。不是他喜歡用身高威脅人,只是希望這個角度能讓小丫頭老實些。

“你究竟做了什麼?”他問。“我想聽實話。”

小惠把頭仰高,對上他的視線。

“什麼實話?”水汪汪的眼睛眨了又眨,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你今天沒給我送雞飯。”

“哎?我不是拜託歐巴桑了?”

“你沒‘親自’送來。”黃博志強調說。不知爲什麼,他就是很在意這個。

“唔……我有事。”

“什麼事?”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你是小恩的家教,又不是我的!”大概知道裝無辜沒用,亦或是眼睛眨累了,小惠把頭一甩,不安分的視線偷偷朝公園出口的方向瞄。

意圖會不會太明顯了?黃博志兩手一伸,牢牢抓住鞦韆左右的鐵鏈,將企圖逃遁的小丫頭困在雙臂間有限的空間裏。

“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你拎回學校?打破玻璃的現行犯?”

“什麼啊!玻璃纔不是我打破的!我只是剛好在附近……”

“那你爲什麼要逃?”

“不逃等着被懷疑麼?我纔不要惹上麻煩!”

“爲什麼你怕被懷疑?莫非你做了什麼會被懷疑的事?”

“喂,你不要把我當犯人一樣盤問好不好?我有人權的!”

又來了。黃博志好笑的搖頭,不管幾遍都覺得不協調啊。十歲的身高,十五歲的模樣,二十歲的氣勢。與其說可愛,倒不如有趣來得貼切。

姑且信她好了,黃博志想。真的做了壞事的人應該不會這麼理直氣壯。

信歸信,卻不想這麼輕易放過她。一個念頭從腦海裏閃過。

“不把你拎回去可以,可你得保證小恩不再翹課。”

“開什麼玩笑?她翹課是她的事,爲什麼我要替別人的行爲負責?”

黃博志輕咳一聲。

“有一雙姐妹花從小寄人籬下、相依爲命,喫不好住不好,看人臉色過日子,做姐姐的辛苦打工賺錢照顧妹妹……小惠同學,這故事會不會覺得耳熟?”

捕捉到女孩眼中一閃而過的警覺,黃博志知道自己射中靶心了。

“我們餐飲部的歐巴桑真是好人啊,或許該抽時間找她喝杯茶聊聊天……”

“你威脅我?”

“是啊。”黃博志咧嘴笑了。看來有望扳回一城。就算她罵他小人,再哭給他看,他也不會被耍第二次。

過了許久,小惠像是突然下了決心似的把頭一甩,不躲不閃的迎上他戲謔的目光。

“我帶你去找小恩,找到她之後就是你的事了,別再把我扯進去。”

這叫不叫出賣親姐妹呢?黃博志突然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如今的小女生,真是越來越搞不懂她們在想什麼了。

“你要離家出走?”黃博志看着小惠從儲物櫃裏取出的大旅行袋。

“你想太多了。”小惠白他一眼,將旅行袋抱在懷裏。

“要幫忙嗎?”黃博志好心問。那麼大的袋子,他還真擔心她會被壓垮。

隨着一聲“接着”,旅行袋迎面飛來。他順着來勢將身體縮後半尺,險險接住。

真是大意不得啊……他搖了搖頭,將旅行袋交由左手拎着。呵,還不輕呢,天知道里面都裝了些什麼。

就在他心裏嘀咕的時候,餘光驀地掃到一個標誌。

停!他突然急煞車,橫跨兩步,從女廁的標牌下閃過,故作鎮定的靠在牆邊。好險,差點兒被陷害了。

透過牆壁傳來咯咯的笑聲。小惠這丫頭……

“喂,袋子拿來。”一隻小手繞過門框,朝他揮了揮。

他站着不動,假裝沒聽到。

“把袋子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

黃博志沒料到她會突然叫嚷起來,趕緊把旅行袋推過去。“拿着,別叫了。”

呼……終於安靜了。他抹了把冷汗,刻意忽視周遭狐疑的視線和竊竊私語。他只是在等人,沒什麼好心虛的……是的,雖然他一個男人站在女廁所門口有些奇怪,可他不是變態。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說明他是好人,思想健康、心智健全、身材健美……

“喂,你在想什麼?”

小腿被踢了一腳,讓他回神。扭頭一看……

“……小……小惠?”

黃博志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一頭金髮、一身皮衣皮裙外加重金屬掛飾、塗了深深的眼影和閃亮的脣彩、身材嬌小卻曲線畢露的惹火美眉,和剛纔那個學生頭、穿校服、身高只有一四幾的黃毛丫頭……是同一個人?除了聲音沒變,其餘的……也變太多了吧?咕嚕……好像是吞口水的聲音,從他喉嚨裏溢出來的。

這是什麼才藝?六十秒大變身?

“看什麼看?沒見過不良少女嗎?”小惠眼一瞪,下巴一抬,兩枚銀色的大耳環一陣顫動。

赫,連氣質都變了呢。

黃博志定了定神,接過她甩來的旅行袋,卻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沒法將“不良少女”這四個字和印象中的賣雞飯的小丫頭聯在一起,可眼前又確實站了個十足十的不良少女。這真的是小惠嗎?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走啦,書呆子!你不是要找小恩嗎?”

書……書呆子?黃博志險些吐血。他活了二十幾年,大小社團參加了無數,服過兵役,流過血流過汗,合氣道練到黑帶……如今卻被人叫書呆子?這口氣叫他如何咽得下?

正想開口理論,卻發現小惠早已走遠。踩着高跟鞋的背影漸漸被人潮淹沒。

“喂!等我啊——”他大叫着追了上去。

走進地下室之前,黃博志做過幾個猜測。

一,這是家無照經營的KTV。所以他做好了一展歌喉的準備。

二,這是地下酒吧之類的場所。所以他做好了承受菸酒味的心理準備。

三,這是某街頭少年黨的祕密基地。所以他也做好了和人嗆聲,擦槍走火,活動筋骨的準備。

在見識過小惠驚人的變裝之後,還有什麼能嚇到他呢?

進入地下室之前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好暗啊,怎麼不開燈?”他摸着牆壁一級級走下樓梯,手指突然觸到一個開關似的東西。“啊,原來開關在這兒……”

“別按!”身後傳來小惠的警告,卻遲了一步。

不知從哪兒掉下來的重物不偏不倚砸在他頭上,彈起後落進手裏。

“噢……這是什麼東……哇啊——!!”他慘叫着跌坐在樓梯上,血淋淋的人頭扔出老遠,一路骨碌着滾進牆角的暗影,一隻充血凸出的眼球卻彷彿受了詛咒一般,死死的盯着他。

“這……這……這……”他是真的被嚇到了,“這”了半天也沒“這”出什麼,陰暗的牆角里卻飄出詭異的笑聲,和灰塵一起融進地下室泛着黴味兒的空氣裏。

“呵……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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