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臉怎麼了?”莫曉惠問。
“啊……車撞的。”黃博志答道。
“撞車!?”莫曉惠尖叫一聲。“還撞到哪兒了?”
“沒事……車子沒動,我自己撞上去,所以只傷到臉……”唉,這瞎話編的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
莫曉惠盯着他額頭和眼角的淤傷,半信半疑的點了點頭。
“幸好……”
“什麼幸好?”
“幸好你不是靠臉喫飯的。”
“噗——”黃博志剛倒進嘴裏的茶全噴了出來,在光亮的矮几上留下一片水漬。
忘了說,地點是惠恩堂的茶室。黃博志和莫曉惠相對坐在矮几兩邊,中間放着兩杯碧綠的茶水。香氣撲鼻,不是當年莫緣大師請他喝的苦茶。
莫曉惠已經洗了澡,換上居家的衣服。低腰的七分褲,露出一截平坦的小腹。小可愛外面罩了件白色襯衫,短髮沒來得及吹乾,有些溼漉漉的。整體造型趨於中性,卻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現在沒人打擾,我想好好談談我們的事。”莫曉惠說。
“沒人?莫緣大師呢?”
“她在閉關。”
“小恩?”
“約會去了。”
“那羅爾森……”黃博志話到嘴邊卻又頓住。
“羅爾?你看到羅爾了?”
“沒……報紙上寫說你們住一起,所以我想……他可能在這兒……”
“黃博志,你居然信那些毫無根據的狗屁文章!?”
她……她講粗話!黃博志瞪大眼瞅着對面的清秀佳人。因爲太過驚訝,反倒忘了替自己第一次在佳人口中正式登場的全名感到悲哀。
“黃博志,你究竟愛不愛我!?”
啊,跳的好快……黃博志心中嘆息。就連告白這種事,也總是讓她搶了先。好歹剩些渣渣給他啊……
“咳,我……”
“究竟要怎麼做你才肯把我當女人看?”
不是吧?他還沒點頭呢,怎麼就跳去下一題了?
“其實我……”
“你還是把我當小丫頭對不對?你怕說實話傷害我嗎?黃博志,你真窩囊!”
窩囊?她居然說他窩囊!
“莫曉惠,你有時間埋怨別人,爲什麼不檢討一下自己的任性?”
莫曉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難得沒被打斷,黃博志決定把握機會好好教育她一下。
“你是個比很多人都幸運的女孩。你做你喜歡的事,追你喜歡的人,走你喜歡的路,不論做什麼都一門心思往前衝,篤定了這世界會跟着你轉……可你曉得自己跑得有多快麼?當你把自己的‘喜歡’強加於人的時候,你瞭解對方的困擾麼?當你牽着別人的鼻子走的時候,你能體會對方的心情麼?一個決定是對或錯不光是你說了算,更要看被牽連的一方。你可曾站在對方的立場想過?”
四個問題,夠她那小腦袋瓜思考一陣的了。黃博志得意的端起茶杯……
“嘩啦——”
冷不防另一杯茶迎面潑來,躲閃不及,淋了一頭一臉。
“莫曉惠你——”
“黃博志,你不但窩囊,你還是個笨蛋!”
莫曉惠“騰”的站起來,轉身就走。
黃博志顧不得溼掉的夾克,趕緊追過去。
“莫曉惠,你這是什麼態度啊?喂——我還有話沒說哪……”
“跟你自己說去吧!”
“你別跑那麼快……”
眼看莫曉惠的背影轉過迴廊,黃博志緊走幾步到拐角處。剛一轉身,迎面射來一個黑糊糊的不明物體。他慌忙舉手接住。
“Ouch!”掌心被什麼刺到,雙手一鬆,那東西直直落下,正砸在腳背上,痛得他呲牙咧嘴,原地蹦起一尺高。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盆金燦燦的仙人掌。
而莫曉惠早已跑得不見人影了。
“金弩毛花柱,內含墨司卡林神經毒素,人體被刺後會引起皮膚腫痛瘙癢等過敏症狀,導致耳鳴心跳、呼吸困難……”鄭初陽瞧了瞧蹲在門口的黃博志,繼續念道,“……重則精神恍惚、產生幻覺……嚇,好毒的丫頭。”
黃博志目光呈現半呆滯狀態,兩隻包了繃帶的手正努力將仙人掌上的刺一根根往下拔。
“她愛我……她不愛我……她愛我……她不愛我……她愛我……”
“這叫不叫中了愛情的毒?”鄭初陽合起百科全書,發出困惑的嘆息。
“喂,博志……黃博志!”湊近耳根大吼一聲,總算換得我們的癡情男注意力迴轉。
“啊,初陽……什麼時候來的?”
“我都來半天了。”
“你怎麼進來的?”
“從你身邊走進來的。”
“喔……”
眼看黃博志又要低下頭去,鄭初陽一把將他的後領扯住。
“別拔了!再拔下去你那丫頭可要被別人追走了!”
療效顯着的一句話。
黃博志“騰”地站起來。“什麼?誰把她追走了?”
“誰都有可能!你沒看今天的晚報麼?”
黃博志單手夾緊花盆,另一隻手接過鄭初陽遞來的報紙。
“……好萊塢華裔天才化妝師莫曉惠將於本月十八日舉辦一場大型豪華化妝舞會,受邀嘉賓皆爲影藝紅星及政商名流。令各界關注的是,傳言莫小姐將在舞會中進行某種猜謎遊戲,而遊戲的勝出者將成爲莫小姐的交往甚至結婚對象……十八日?”
“就是明天。”
“這是怎麼回事?”
“沒看懂嗎?這丫頭要拋繡球選狀元呢。”鄭初陽同情的拍拍他。“看樣子你還沒收到邀請函。”
“邀請函?什麼邀請函!?”
“你見過考試不帶准考證的?去舞會當然要邀請函了。”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收到了啊。”鄭初陽咧嘴一笑。“遊戲規則也印在上面。好兄弟,想不想要?”
“小惠,你確定要這樣麼?”
“當然。”莫曉惠拿起一件禮服往身上比,視線和小恩在鏡中相對。“別擔心,我心裏有數。”
“這次我幫不了你喔,身高不足。”莫曉恩盤腿坐在軟墊上,仰視那個曾和自己一般高的雙胞胎姐姐,發出一聲嘆息。“你在國外都喫了些什麼啊……”
“什麼都喫,除了雞飯小油菜。”
“你果然還在賭氣。其實我覺得黃博志蠻可憐……”
“他那叫可惡、可恨!”
“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憐之處嘛。”
“少跟我賣弄成語。”
“這不是成語。”
“管它是不是成語!”莫曉惠氣急敗壞的嚷道。“你怎麼可以和外人串通一氣!?”
“我哪有?”小恩一翻白眼。“幫忙照顧艾麗絲的是鄭初陽,又不是黃博志。”
莫曉惠把禮服掛回衣架上,驀地轉身盯住小恩。
“你幹嗎……”小恩警惕的看着她。
“我可沒提起鄭初陽。”
“……那又怎樣?”
“不怎樣。”莫曉惠轉過身,輕輕的笑了一聲。
“沒有比這更適合今晚的舞臺了……”
黃博志瞧着鏡中的影像,重重點了下頭。
來到荷蘭巷的時候,黃博志以爲自己走錯了地方。
數十臺高級房車從巷口一路排至巷尾,讓人不禁有些期待一旦發生意外時這些名車將以何種陣容疏散到大路上去……當然,這種想法十分不厚道,他不能因爲自己沒有車就心生怨妒。想他從地鐵站一路走來,夜涼如水,月黑風高……咳,吹吹晚風也是不錯的。
來到惠恩堂門前,黃博志差點兒跌了下巴。
眩目的七彩霓虹燈在惠恩堂的匾額周圍鑲了一圈,伴隨着震耳欲聾的音樂輪番閃爍。門口站着兩名臨時僱來的……咳,笑臉迎人,着裝整齊,銀色的眼罩也很符合今晚化妝舞會的主題,只是……有必要請兔女郎來充門面麼?這哪裏像尼姑庵,分明是怡紅院……咕——不,這不是吞口水的聲音,他沒有盯着兔女郎的大腿看怎麼會吞口水呢?一定是別人……
黃博志收斂心神,出示准考證,喔不,是邀請卡後戴上兔女郎遞來的金色眼罩,心情複雜的邁入惠恩堂的大門。走沒幾步,眼角飄過一道人影。是個端飲品的男服務生,和兔女郎一樣戴着銀色眼罩。那身材……怎麼那麼像初陽?他加快腳步跟上。
轉過迴廊,庭院裏的情形令黃博志再度瞬間石化。
貌似初陽的背影片刻便消失在羣魔亂舞之中。狼人挽着美杜沙跳探戈,木乃伊和科學怪人高聲談笑,吸血殭屍端了杯香檳請貓女下舞池……
黃博志努力回憶請貼上的說明文字,怎麼也記不起有“萬聖節”的字樣,再說日子也不對……唔,不按牌理出牌,果然是莫曉惠的作風。震撼過後,他發覺自己的心跳隨着音樂激烈的節奏逐漸加快。他開始期待女主角的登場。他敢以黃博志三個字打賭,倘若她像一般人那樣走出來,呵,那就不是莫曉惠了。
八點正,背景音樂漸弱,舞池上方響起莫曉惠的聲音。那聲音彷彿從四方聚攏而來,迴音撞擊夜空。客人們抬頭張望,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恐怕只有黃博志知道,庭院四周的樹洞,池塘裏的石燈籠,架高的和式地板,還有房檐內側橫樑交叉的地方……總之方圓兩百公尺內可以藏speaker的空間很多。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我精心設計的‘非季節性’萬聖之夜,這將是一個高chao迭起、暗潮洶湧、波瀾壯闊的夜晚……”
場內揚起一片笑聲,大約是覺得今天的女主人風趣得很。只有黃博志端着香檳隱身於會場一角發出深深的嘆息。莫曉惠有多少幽默細胞他不確定,但這種程度的“笑果”只需她一點語言天分就夠了。
“……在過去的一年中,曾有十二名傑出的男性對我展開追求,今晚的舞會我也向這十二位紳士寄出了邀請。假如你們已經來到舞會現場,請根據眼罩上隱藏的提示在午夜十二點之前取得某樣東西,然後前往指定地點,我將在那裏與閣下會面……”
眼罩裏的線索麼?黃博志除下眼罩的同時,發覺離自己不遠處的蜘蛛人也把眼罩摘了下來。餘光再一掃,不只是蜘蛛人,還有蝙蝠俠,佐羅,虎克船長,史瑞克…… 十二名傑出男士……莫非是真的?
“……當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時,我將向各位宣佈一個重要決定。祝各位有個愉快的夜晚!”
隨着幾聲巨響,七色煙火從水池中央射出,在夜空中綻放朵朵璀璨,原本光線不足的會場霎時如同白晝。每個人都在往上看,除了黃博志。他也不曉得爲什麼,大約是直覺吧,目光一掃便掃到和室的方向。一道白影“嗖——”的閃過,消失了。那麼遠的距離,視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看清楚,可他偏偏看到了,或者該說,他認爲自己看到了——沒錯,那是莫曉惠,她要溜去哪兒呢?
這一次,他絕不放她走。
「他來了麼?」
「應該來了吧。」
「什麼裝扮?」
「不知道,但我找到了鄭初陽的邀請卡,所以……」
「你開後門讓鄭初陽進來的?」
「不然?人手不夠嘛。」
「那你也去幫忙好了。」
「我纔不,你請了那麼多青年才俊來,我當然要睜大眼睛好好挑一個。」
莫曉恩一手提着有些過長的裙角,另一手抱着艾莉絲。她高興也是正常的,難得可以如此『光明正大』的將艾莉絲介紹給每一個人,這樣的機會怎能錯過?爲了今晚,她還特地買了新的顏料和貼布,給艾莉絲好好裝扮了一番。
「我要去會場了喔。」莫曉恩走到門口時轉身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當然是找到他,然後作弄他,直到他認輸。」
「可憐的黃博志……」小恩瞧着正在上妝的莫曉惠,欲言又止。「……要是你找不到他呢?」
「那是不可能的。」莫曉惠自信滿滿。「沒有任何一種化妝能逃過我的眼睛。」
「死鴨子嘴硬也是一種呢……」
「咦?」莫曉惠扭頭看了小恩一眼,一時無法會意。
「沒什麼,我去找鄭初陽了。他應該在廚房。」
望着小恩離去的背影,莫曉惠納悶的搖頭。
「想釣青年才俊,去廚房有什麼用?」
莫曉恩一拍鄭初陽後腰(因爲夠不到肩)。「喂,你兄弟今天做什麼裝扮?」
鄭初陽轉過身,發出「唔」的一聲。
「啊——」莫曉恩一聲尖叫,玉指抬高45度指着現行犯。「你偷喫!?這可是小惠從希爾頓訂的牛排,啊,這是小惠從香格里拉訂的龍蝦,這是——唔……」
「這是小惠從瑪莉歐訂的鵝肝醬。」陷害成功,鄭初陽發出幸災樂禍的笑聲。「忘了訂單是我幫忙下的?」
莫曉恩吞下滿滿一口鵝肝,艱難的換了口氣。
「好喫,我還要。」
「那是最後一塊。」鄭初陽托起空空如也的盤子,一聳肩膀。
「廚房裏一定還有!」莫曉恩推搡着鄭初陽朝廚房去。顧了上面顧不得下面,一腳踩在裙襬上,重心向前,筆直的撲跌下去。伴隨着淒厲的慘叫,艾莉絲呈拋物線飛出,撞上走廊的地板又彈起半尺,一路滾向前……向前……暢通無阻的向着樓梯口滾去。
「艾莉絲!我的艾莉絲跑掉了啦!」
鄭初陽猶豫片刻,在攙扶哇哇鬼叫的莫曉恩與追趕艾莉絲之間選擇了後者。
可還是慢了一步。艾莉絲眨眼消失在走廊盡頭,只聽得「咚咚咚」的聲音愈來愈遠。
「我的艾莉絲哇——」
已經來到階梯前的鄭初陽突然想起一件事——這道樓梯盡頭,是從舞會會場去洗手間的必經之路,假如剛好有人經過的話……
(提醒一下記性不好的人——艾莉絲不是毛絨玩具也不是洋娃娃,而是一顆人頭——假面俱樂部版權所有,仿冒必究。)
「碰——!!!」
片刻的靜默後,腳步聲逐漸接近……一個牛仔打扮卻至有少兩百磅的肥佬拎着艾莉絲出現在樓梯底層。
「這是誰的?!」肥佬粗聲吼道。
莫曉恩不叫了。就算不回頭,鄭初陽也能感受到她無辜而熱切期盼的眼光貫注在自己背上。是男人就把艾莉絲給我要回來!他彷佛聽見她無比「溫柔」的說。
他是男人。男人在這種時候要替女人出頭,噢不,是勇於承擔責任……
「那是我的。」鄭初陽應道。
肥牛仔踩着柚木臺階走上樓,一隻肥厚的肉掌託着艾莉絲伸到鄭初陽眼前。
「這種鬼東西好好收着!」
「謝謝。」鄭初陽接過艾莉絲,忍不住多看一眼那繃緊的寬皮帶上厚厚一圈外翻的脂肪。
「你看什麼?!」
「喔沒什麼,我只想告訴您洗手間在樓下。」
「用不着你說!」肥牛仔轉身下樓。柚木樓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