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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拾情》 / 金萱 / 第11章 / 共11章

唐麥克手持着槍對準車窗內的饒從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李奇轉身面對他。

李奇的動作依然敏捷而優雅,渾身充滿令人生畏的氣勢,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動聲色,但也只有與他共事多年的人知道,這樣的他最是難惹。

唐麥克的心跳突然加速,呼吸也控制不了的愈來愈急促。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天會這樣與李奇面對面,因爲在他的計劃中,當他再見到他時,他應該已經是具冰冷的屍體,沒想到臺灣這邊的人行動卻一再的失敗,而美國那方面也似有若無的開始提防他,害得他疑神疑鬼的以爲他們早知道他的居心叵測,便借休假之名溜到臺灣來。

而下午的槍擊事件沒能要了李奇的命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他一直以爲中槍的是他,當他在醫院停車場看到毫髮無傷的他時,簡直氣瘋了。

他先找來先前曾幫助狙擊李奇的黑道份子,雖說他們曾經失敗過,但是他相信這回李奇再也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然而天知道他靠的並不是運氣,而是赤手空拳。回想剛剛他應敵時矯捷的身手,他便忍不住地輕顫起來。

雖身爲他的好朋友多年,但他卻完全不瞭解他。幸好爲預防萬一他帶了把槍,也挾住他的弱點——車內這個女人,要不然後果可能更不堪設想。

“下車。”唐麥克朝車內的饒從夫命令道。

此時李奇突然往前踏一步。

“別動!你想要她死嗎?”唐麥克有些緊張,卻依然以槍口對準饒從夫,放聲威脅他。

李奇停下腳步。

“下車。”唐麥克撇頭示意饒從夫。

饒從夫看着李奇,緩緩地走下車。

“果真漂亮,難怪會讓心湖一向無波的你都心動。”唐麥克色心漸起的緊盯着她,“過來些。”他命令道。

饒從夫文風不動,一雙眼始終盯在李奇的臉上。

夜很黑,樹林因風吹而不斷地發出令人驚悚的聲音,三部車七橫八豎的停在路中間,車燈紊亂的投射在四周,卻恰巧有一道光直射在他身上,以至於讓她可以清楚地瞧見他那雙足以冰凍人的藍眼。

“如果你願意認錯,過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李奇突然開口,他面色冷峻,毫無表情的直視着唐麥克。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唐麥克硬聲道。再次放聲命令饒從夫,“過來!”

“你應該知道我向來說一不二。”

“哼,我只知道這個女人對你一定很重要。”不再等待,他兩個大步便走到饒從夫身邊,用槍口頂着她背心,猖狂的笑道:“我說的對不對呀?”

“希望你不要後悔。”李奇面無表情的看着他說。

“等我開槍之後,你就會知道後悔的人是誰了!”唐麥克怒聲叫道。

李奇的鎮靜惹惱了他,讓他勝券在握的心開始動搖。爲什麼他能這麼鎮靜,他不是深愛這個站在他槍口下的女人嗎?爲什麼他一點都不緊張害怕?

高熾的怒火瞬間閃過李奇的藍眸,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緩慢的開口。“你聽過人爲財死,鳥爲食亡這句話嗎?”

“屁話!你再講屁話,小心我一槍斃了她!”

他冷靜的反應讓唐麥克愈來愈不安,難道說他錯了,這女人對他來說根本什麼都不是,他打錯如意算盤了?

不,不會的,光看他先前在醫院停車場時對她呵護備至的樣子,如果她對他真沒任何特殊意義的話,他不可能會露出那種溫柔又深情的表情。

他必須穩住。

“你真的不怕她死嗎?”

唐麥克一個用力,下一秒饒從夫被他推得跌趴在地上,但她自始至終沒發出半點聲音。她不是個遇事會哭泣的女人,從來都不是。

怒火沸騰,藍眸熠熠,李奇盯在唐麥克臉上的視線卻絲毫未移動半分。

“真的只是爲了錢,讓你枉顧我們多年合作的交情,甚至於法律、人命和良心?”他沉聲問。

“沒錯。”唐麥克乾脆的答道。

從他被貪婪的惡魔附身,而驅使他派人去殺害李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他並沒有忘了過往的一切,也沒有堅持他非死不可,只要他這輩子不去愛人,感情沒有寄託,不會因此更改他遺囑的決定,讓屬於他的那份錢還是屬於他。

李奇從來不知道自從他將他列爲遺產繼承人之一後,他就將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公事上,沒日沒夜的守護着宏展,甚至連老婆蓮恩都爲此與他翻臉離婚。

他努力,是因爲回饋有價值;他拼命,是因爲未來在這裏,但是現在他的付出、他的未來、他所有所有的一切,只因他情生意動全部付諸東流,這要他怎能甘心。

“雖然我早知道是你,但是聽你親口承認我還是很痛心。”李奇哀傷的說,“麥克,錢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如果是的話,我甚至可以將整個宏展送給你,只要你開口。”

“哼,女朋友在我手上才這樣講,看來她對你真的很重要。”唐麥克冷笑。

從他出現後,李奇第一次將目光移向饒從夫,他的表情溫柔,藍眸中盡是深情。“是的,她對我的確很重要。”唐麥克得意的笑了,他就知道自己沒抓錯人。

“很重要是嗎?那麼比起你的命呢?”

“還重要。”

“那如果我說你們倆只能有一個活命……”

“我的命可以給你,但是你必須放了她,並且發誓從此不再找她麻煩。”李奇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說。

“李奇,不要。”饒從夫再也忍不住的出聲叫道。她不要他以他的命來換她的。

他給了她一記安撫的微笑,再次面對唐麥克。

“放她走,麥克。你要的是我的錢、我的命,而我現在就站在這裏,你大可直接把槍口對準我,把她放了,一切都與她無關。”

“不!”饒從夫在唐麥克回答之前急促的喊叫,她由地上爬起來,剛剛撞破皮的膝蓋隱隱作痛着。

唐麥克緊張的盯着她的一舉一動,槍口也隨之調整角度對準她的背心。

“你怎可說一切都與我無關?你愛我不是嗎?你要娶我不是嗎?難道你說的都是空口白話?”她咄咄逼人的緊盯着李奇問。

李奇皺了下眉頭。“當然不是。”

“那好,既然不是,我們就是未婚夫妻,你別想將我撇開。”

“未婚夫妻……”李奇先是一愣,隨即抑制不住心中深切的愛意,輕聲的開口,“你……真的願意嫁給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願意。”饒從夫不再逃避的直視他的眼,自從剛剛在車上對他說了那句話之後,她便已決定要面對自己、面對他。

“老天!”李奇低呼一聲,“我還以爲我會爲了這句話等到天荒地老,沒想到……從夫,我曾對你說過我愛你嗎?”

“你有,但是我沒有。”說着,她的臉突然莫名其妙的赧紅起來,微微地低下頭。“我……我也愛你,李奇。”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李奇錯愕得不知如何反應,他大張着嘴巴,瞠目結舌的呆望着她。

“你剛剛……說什麼?”半晌後,他結巴的問。

他呆呆的樣子讓饒從夫一時之間忘了周遭的一切,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愛你。”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再次開口顯得輕鬆多了。她再次說,眼中有了溼意。

時間似乎頓時停頓下來,李奇只覺得呼吸困難,心臟狂烈掙扎着想跳出胸口。他以爲“我願意”三個字給他的驚喜已經夠大,夠填補對她付出所有的愛之後所留下的空虛,沒想到……

“說出這句話之後,你別奢望這輩子我還會放開你。”他認真的凝視着她,啞聲道。

聽見他的話,饒從夫的表情變得好正經。

“這句話正是我要說的,既然讓我說出那三個字,你就別想再將我推開,譬如像現在。”她盯着他的眼,緩緩的說。

李奇沉默的看着她堅定不移的神情半晌,毅然點頭。“我知道了。”

她美麗的容顏立刻朝他綻放出一朵絕美的笑靨。

他將視線移回唐麥克臉上。“看在我們曾經是好朋友的份上,讓她過來我身邊。”

唐麥克皺了下眉頭。

“你手上有槍,難道還擔心我們會逃跑?”他挑釁道。

唐麥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過去。”他就不相信他們還有本事逃,就讓他們享受一下臨死前最後一次的擁抱吧。

聞言,饒從夫迅速地奔向李奇,撲進他懷裏。

李奇收緊手臂,緊緊地抱住她,接着便低下頭做一件從她開口說我愛你之後他便很想做的事,吻她。綿細而熱情的吻頓時在兩人間燃燒開來。

饒從夫絕望的回應他的吻,因爲她知道如果真不幸,這將會是他們最後的一個吻。

想到這兒,她的眼淚立刻不由自主的滑了下來。

“別哭,不會有事的,相信我。”他吻去她的淚,輕聲地安撫她。

她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在他的安撫聲中一顆顆的滑落。

“唉!”擦不盡她流不停的淚水,他忽然輕嘆一聲,“看來我不做些事,你的眼淚是不會停的。”

饒從夫並不瞭解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直到下一秒鐘他抱着她迅速轉身,然後突如其來的槍聲轟然在她耳邊響起——

“別動,麥克,我並不想傷你。”李奇的聲音自她頭上響起。

饒從夫茫茫然的抬起頭,完全弄不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她看到他手上握着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槍,直指着面色土灰的唐麥克時,她這才慢慢地瞭解,他們不再有危險。

只是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她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急轉直下的情況。

“不……”

唐麥克像是見了鬼般的白了臉,他不斷地搖着頭,像是無法接受情勢的轉變。

“你身上爲什麼會有槍?”他尖聲厲問。

“剛剛在醫院跟朋友借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派上用場。”李奇緩緩地回答,一雙深藏不露的藍眸卻是注視着饒從夫,像是在向她解釋。

爲了他特殊的身份,下午爲槍擊案而趕到臺大醫院的大人物不少,其中竟意外讓他見到一位相識已久的朋友。

二十五歲的他在中情局內已是赫赫有名。在一次困難的任務之後,他的身份不再只是名特務,偶爾還得當教練操操那些菜鳥。但因爲他的真正身份不能公開,年齡又輕,難免會引來菜鳥的質疑,進而不斷有挑釁的事件在他課堂上發生。

而這個趕到醫院的大人物,便是其中一名由臺灣到美國接受特訓,而且不斷向他挑釁的學生之一。

再度相遇兩人都充滿了驚喜,在感嘆歲月不饒人和世事多變後,他也問起槍擊事件之事,並在大致瞭解情況後阿莎力的立刻弄來一把槍給他防身。

也該算他命不該絕吧,沒想到這把盛情難卻的槍竟然這麼快就能用到。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我不相信,我……”狂亂的神情在他臉上一閃而逝,唐麥克忽然反身撲向剛剛被李奇一槍打落在地上的手槍。

槍聲在瞬間響起,只見原本靜落在柏油路上的手槍,在一道火花間突然彈跳起來,接着槍聲連續響起,直到那把槍被打到路邊,掉落不見底的崖下。

“我的槍!”唐麥克淒厲的大叫,趴在路邊拼命的朝崖下伸長手,彷彿這樣做就能撈回那把掉落的手槍。

“夠了,麥克。”李奇冷靜地說。

“我的槍、我的槍……”

“麥克……”

“啊——”唐麥克忽然放聲大叫,像發瘋了般。

饒從夫驚嚇的抓緊李奇的手臂,他反手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安撫的輕拍着她,一邊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唐麥克,直到他停止大叫,失魂落魄的爬站起身。

“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他喃喃自語的念着。

“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如果你願意,一切都可以重來。”李奇看着他說,他並不想將他交給警方,如果他願意放下屠刀的話。

“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唐麥克依然喃喃地念着,空洞的雙眼了無焦距。

李奇輕蹙了下眉頭,微微地鬆開饒從夫,想上前證實他心裏的臆測。

“不。”她拉住他,臉上有着明顯心有餘悸的害怕。

李奇給了一個放心的微笑,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走向始終都沒停過喃喃自語的唐麥克。

“麥克,你還好嗎?”兩人僅剩一步之遙時,李奇問。

“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麥克,你認識我嗎?”他上前一步,伸手輕碰他肩膀。

“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有。”

“麥克,什麼沒了?”李奇刻意將語氣放柔問。

唐麥克忽然停了下來,他慢慢地抬起頭,以散亂的眼神茫然的看着他。“我的前途、我的財產,沒了、什麼都沒了。”

“你記得自己住哪嗎?”沉思了一下,他接着問。

“沒了,什麼都沒了。沒了,什麼都沒了……”

“他瘋了。”饒從夫走到李奇身邊,看着不斷重複同一句話的唐麥克輕聲道。

李奇神情哀傷的輕點了下頭,無言的擁緊她。

這就是所謂的惡有惡報,老天所給予的懲罰嗎?

唉!

教堂內紅毯前方,滿面紅光的新郎正等待着新娘一步步的走向自己。

彷彿過了一世紀般,新娘終於走到新郎身邊,牧師站在最前方聖潔的爲這對有情人證婚,一切準備就緒。

“你是否願意終生與你的妻子廝守,願意在上帝面前許諾永遠不離開你的妻子,直到死亡來臨?”牧師問着新郎。

“我願意。”新郎立刻答道。

牧師接着又以同樣的問題詢問新娘,但是令人訝異的是新娘竟遲遲沒有應答,爲此,在場賓客逐漸的騷動了起來。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的牧師有些尷尬的瞄了一眼可憐的新郎,輕咳一聲後,他面對着新娘再度將剛剛的問題重複一遍。

“你是否願意終生與你的丈夫廝守,願意在上帝面前許諾永遠不離開你的丈夫,直到死亡來臨?”

“我……”饒從夫一臉抱歉、掙扎的看着李奇,她真的沒有辦法。

愛他,身邊不能沒有他是一回事,但結婚又是另外一回事,因爲名份一旦定了下來,如果將來不幸走到分手那一條路時,她沒辦法阻止他的離開,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夠心平氣和的簽下那紙離婚協議書。

離開是一個傷害,籤離婚協議書又是另一個傷害。而一次的傷害她或許承受得了,但是第二次……不,她承受不了。

“對不……”

“不好了,不好了!”強恩突然大叫着跑進教堂,打斷了她抱歉的回答。

“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問。

“唐麥克從療養院裏逃出來了,聽說他根本就是裝瘋的!”強恩激動道:“而且,醫護人員在他房間枕頭下發現一張寫滿李奇名字和殺字的紙張!他恐怕還想來殺你,李奇。”

“消息屬實?”李奇蹙眉問。

“千真萬確。”強恩猛點頭道。

李奇沉吟了一下,忽然轉向牧師,一臉堅定的開口,“對不起,牧師,今天的婚禮取消,我不能娶她爲妻。”

“不!”一個比他更堅定的聲音霍然響起,“請你繼續,還有我願意。”饒從夫說。

“從夫……”李奇瞬間轉向她。

“你說過不會再將我推開的。”

“但是——”

“沒有但是。”她霸道的截斷他,轉向瞠目結舌的牧師指示道:“請你繼續完成所有儀式。”

“呃,好。”牧師看了無異議的新郎一眼點點頭,“你是否願意……”

“我願意。我剛剛已經回答過了。”饒從夫立刻開口。

牧師皺着眉頭點頭,他從未碰過這種新娘,一會兒像是要落跑似的,一會兒又迫不及待。唉,看來他還是趕快將這場證婚結束掉,免得待會又徒生風波。

“你可以親吻新娘了。”牧師宣佈。

饒從夫生怕李奇會反悔,立刻抬起頭來將吻印上他的。賓客中又傳出一陣騷動,不過她可沒空理他們。

“好了,我們快走吧。”她握住他的手,馬不停蹄的拉他往外走。

“我都不知道你這麼迫不及待想和我去度蜜月,老婆。”他喜歡這個稱呼。

“蜜月以後再說,在唐麥克落網之前,你得儘量不要待在醒目的地方,以免又成爲槍靶。”她頭也不回的說。

“老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說。”

“其實剛剛那是一場騙局……”

“回家再說。”

“麥克根本就沒有離開療養院半步,他是真的徹底的瘋了,所以……哎喲!”李奇撞上突然停下腳步的饒從夫。

“你剛剛說什麼?”饒從夫轉身齜牙咧嘴的怒視他。

“我……老婆,我好愛你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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