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後,孫尚芸被帶到一家咖啡廳的包廂外,在服務人員替她開門的前一刻,她其實還有點猶豫到底該不該來見他,畢竟她沒料到這麼快就和他重逢……
“請進,小姐。”
她微微頷首,走進包廂,桌上己經擺了兩杯咖啡和甜點,而雷恆泰正站在桌邊望着她。
四目交接的一瞬間,她的胸口像被一股強勁的力道衝撞了下,一下子連接到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那漸行漸遠的模糊身影,如今又如此近距離地出現在她眼前,他比記憶中的樣子更加英氣挺拔、風姿瀟灑。
她的心臟一陣悸動,用一種她以爲不會再有的節奏跳動着,宛如在提醒她這個男人依然存在於她內心深處,連時間也磨滅不掉他留下的痕跡,深深地烙印在她的靈魂裏,牽動着她的心……
她暗自深吸一口氣,鎮定地走向他。
“雷總裁有事找我,怎麼不是約在辦公室呢?”她笑得專業而自信,就像稍早見到老同事一樣從容,只差在左胸口的怦怦然。
“因爲我是以私人的身分來見你。”他擰眉凝視她過於亮麗的笑容,發現她不但美麗如昔,甚至比過往更添風韻,神態柔媚多嬌。
該死的!他竟然察覺到自己對她的心動更勝以往,幾年的空白也沒能阻斷他對她的思念與渴望。
“這樣啊,那……好久不見。”她輕鬆地打招呼,在桌邊坐下。
她先低頭喝口水,避開他那未免太過明顯灼熱的眼神,好讓自己的心跳緩一緩,因爲她還得保持理性,知道這男人不會只是找她來喝杯咖啡那麼簡單。
“爲什麼不告而別?”他一坐下就直截了當地問,目光灼灼地鎖定她,不敢相信相隔四年的首次相會,她竟然能表現得如此恰然自得,笑容滿面,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難道她真是那麼絕情的女人,無緣無故地一走了之,完全沒有半點留戀?!
“我突然離職,有給你添麻煩嗎?”她沒有半點意外地微笑。
“怎麼可能沒有!你一聲不響的走人,害得一堆人跟着人仰馬翻,整個部門都天下大亂了。”他的形容並不誇張。當年她閃電辭職簡直是對行銷部投下一枚深水炸彈,還波及了其他幾個相關的部門,搞得一羣人焦頭爛額,而他更是首當其衝,除了在公司裏得處理她留下的麻煩,下班後更加爲她費神。
他前前後後派人找了她快一年的時間,始終得不到任何音訊,她知不知道他那時爲了她幾乎都沒心情好好工作!
“亂多久?”她又問。
“我們花了一個星期才把你丟下的工作全部理出頭緒,找到接替你位置的人。”他述說着她製造的麻煩,可是坐在對面的罪魁禍首卻好像一點也不愧疚,一直笑得很從容。
“才一個星期呀……我本來以爲會亂更久呢!”她攪着咖啡,若有所思地說。
“你是因爲想找我麻煩才故意不告而別的嗎?”覺得她的話聽來很像是存心找他的碴,但那根本說不通吧。
“不是,只是辛苦工作了三年後才發現自己原來那麼容易就被取代,覺得有點感慨罷了。”他這麼輕而易舉就擺平她引起的風波,還真讓她覺得自己真是沒什麼重要性,似乎連引以爲傲的工作價值也跟着降低了。
換作其他時間,雷恆泰可能會撥空跟她討論一下工作上的挫折感,但現在他只關心一件事……
“你當時到底爲什麼要離開?”說了一堆,這纔是他要知道的重點。
“你呢?爲什麼後來沒跟那個女人結婚?”她不答反問,倒是好奇一直沒在媒體上看到他的喜訊。而且據媒體報導,那個女主角後來好像又有了新的約會對象。“”難道你被她甩了?”
“現在是我在問你,快回答我!”他有點火了,沒耐性再跟她兜圈子。眼看着只差一步就能探知在心中懸掛了多年的真相,她卻在那邊跟他大聊八卦!
對,當年他的確是被章亞瑜甩了,但這還不都是因爲這女人的緣故。若不是因爲她突然不告而別,害他在公司裏忙上加忙,下了班後還要急着打聽她的下落,弄得他好一段日子都心神不寧、心浮氣躁,根本沒心情陪章亞瑜約會,就算見到面也時常分心恍神。幾次下來,那個大小姐當然受不了他的冷落和視若無睹,更不會想嫁給他了。
孫尚芸不會讀心術,自然不曉得自己就是雷恆泰沒結成婚的原因,倒是看他居然對着她發脾氣的囂張態度,心裏也有點不高興。
“我離開的原因並不重要吧。反正我不在,對你而言也不過是少了一個職員和牀伴而已。”一開口,她的語氣也變嗆了。爲什麼闊別四年,她一見面就要讓他兇,難道她有虧欠他什麼嗎?
“職員和牀伴?你是這麼想的?!”他不可置信地問,沒料到她竟是這樣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
或許一開始他們的確是單純追求肉體上的歡愉,說好沒有任何負擔地在一起,但是經過兩年的相處,他們之間的感覺愈來愈親近,往來愈密切,他對她的好感也與日俱增,甚至還言明要她永遠留在他身邊……
他以爲,他們倆會永遠密不可分,對於彼此間的關係也是有份默契存在的。然而她卻說他只把她當成職員和牀伴?!
“不然呢?難道我們之間除了工作和上牀,還有其他的嗎?”她表面平靜,心裏卻對他臉上的錯愕感到訝異。
噍他的表情,好像她說了什麼殘忍中傷他的話一樣!他明明不曾愛過她,怎麼可能會受傷?
“我說過我喜歡你。”他憤慨地強調。難道這女人都沒在聽他說話,看不出自己寵她、疼她、在意她,全都遠勝於其他女人嗎?
“是,你很喜歡我,但就算沒有我你也可以再喜歡上別的女人,找另一個人來幫你工作賺錢,所以我在不在對你來說根本沒那麼重要!”可惡,爲什麼他要逼她把話講得這麼明。她實在不想在他面前把自己說得那麼無足輕重,坦承自己在他心裏根本佔不了什麼重要的地位,就算繼續留下來也只能當個見不得光的玩物而己!
直到這一刻,她明豔無瑕的臉上才迸裂出暗藏於心的真實情緒,氣惱又難堪地直視他。
雷恆泰愣看着她忽然顯得有些激動的神情,還來不及替自己辯駁一句,她又接着往下說——
“可是我呢?你有沒有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過,如果我當時繼續留在你身邊,就要永遠揹負破壞別人家庭的罪名,用‘外遇對象’這種不名譽的身分過一輩子,然後在所有認識你和你老婆的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她眼神哀怨地望着他,責怪他怎麼如此自私地要求她留下,要她躲在他身後當一隻沒用的鴕鳥,眼睜睜看着他和別的女人結婚、共組家庭,還假裝自己過得很幸福……
“雷恆泰,那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即使我再愛你!”
他睜大眼睛!因爲清楚地聽到她說她愛他……
“我是說……就算我笨得會愛上你這種男人,也不會容許自己墮落到去當別人的情婦,你聽懂了嗎?”她急急收口,牽強地轉換說辭。總之,她的自尊絕不允許自己成爲別人的情婦就對了!
他不發一語地看着她,眼神銳利且充滿壓迫惑,似乎還在觀察她的表情,斟酌她剛纔所說的話……
言下之意,是說她離開的原因是因爲不想成爲他的情婦,受到別人鄙視。
不過,她那句脫口而出的“愛你”卻更引起他的注意。如果她當年是因爲愛上他而無法忍容他和別的女人結婚,使自己屈居於第三者的身分,這邏輯倒也挺合理的……
對了!這麼一想,她之前確實是跟他開口要過一枚婚戒,當時他還想不通她爲何要在離開前那麼做,現在串連起來,莫非她留下戒指獨自離開的原因是想告訴他,她想要的其實是婚姻,因爲他無法給她,所以她才選擇離開。
也就是說,她是從那時就開始愛着他了!
“爲什麼走得這麼突然?還刻意趁着我不在的時候偷偷溜走。”他再問這不僅是令他納悶的一點,也想從她的每句回答裏收集更多證實自己推測的證明。
照理說,依她直來直往的個性,即使要走也會爽快的跟他說清楚不是嗎?可是她卻刻意選在他出國的時候消聲匿跡,這難道不是因爲她對他有所依戀,害怕自己看到他會走不了的緣故……
“哈,我高興哪時候走就走,難道還要向你報備嗎?”她略帶心虛地笑了聲,喝口水沖淡緊張的情緒。
實際上她當初之所以走得匆忙,除了是怕被人發現自己有孕在身,也是擔心他會開口留住她,動搖她的決定。
跟他在一起過這麼久的時間,她很清楚這個男人對自己有多大的影響力。
“我還有事,先走了。”她放下水杯,起身走人,不想繼續待在他那雙像能洞悉人心的目光中。
直到現在爲止——不,應該說從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她便發現這男人還是能左右她的心緒。這真是個不該有的壞現象,她纔不想再一次被這個男人迷惑,害自己跳進痛苦萬分的陷阱裏。
“你要去哪兒?我送你。”他也跟着起身。其實心裏還想多留她一會兒,但一時間卻找不到理由留人,只好依依不捨的送她一程。
反正他現在已經知道她的下落,甚至已經推敲出她內心掩藏的感情,如今他彷彿鬆了一大口氣,要見她也不急於一時了。
“不用,外頭搭車很方便。”她婉拒他的好意,就是不想和他共處才走人的。
“我送你更方便。”他態度堅定。
“怎麼好意思佔用雷總裁的時間,你還是留步吧。”她笑了笑,旋即往包廂外走,就是不想領他的情。
“別跟我客氣,我說過我是以私人的身分來見你的,走吧。”他兩大步就追上她的步伐,走在她前方,不給她拒絕的空間。
背對她的俊臉上,雷恆泰帶着喜上眉梢的淺笑,覺得自己許久都不曾這樣發自內心的感到愉快了。
孫尚芸在後頭瞅着那個昂首闊步的男人,實在很想給他一腳。
“還是一樣霸道。”哼,看來再過個四十年,這男人還是一樣跩得很,本性難移!
好吧,要送就讓他送,她怕他不成!
四十分鐘後,雷恆泰的座車停在一條小巷子前,左右兩排房子都是老式的公寓住宅。
“你住在這裏?”他實在看不出她來這裏有什麼事要辦。
“謝謝你送我,慢走。”她彬彬有禮的向他道謝,還向前座的司機投以微笑,就是沒回答他的問題,開了車門就逕自往小巷內走。
他在車內透過半降的車窗看着她頭也不回地離開,覺得她還真是跟以前一樣狠心,不過這熟悉的一幕卻令他微微一笑。沒想到過了四年的時間,他連她若即若離的背影都覺得懷念了。
再見到她,他才發覺自己真的很想念她,很捨不得她,還是比較喜歡有她在身邊的日子……
“開車。”他升起車窗,收回眷顧的目光,心裏已經開始盤算下次和她見面的時機。
幾乎在車子起步的同時,遠方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媽咪,你好慢哦!”一個小男童從公寓大門內衝出來,小小的身子以飛快的速度撲向她。
“我哪有慢!現在才六點多耶……”她笑着抱住那名小男孩,抬手看錶。
倏然回頭,雷恆泰驚訝不已地眺望着從眼前消失的一幕……
孫尚芸抱着小男孩的畫面彷彿巨雷般劈中他,使他的大腦產生幾秒空白……
她結婚了!還有個兒子?!
他從天堂掉進地獄,一顆心瞬間又有種被掏空的感覺。可是回想剛纔兩人見面時,他明明沒看到她手上有戴任何戒指,也沒聽她提起已經結婚的事啊。
一想到她可能屬於別的男人,雷恆泰的心情急蕩至谷底,胸口莫名的擰餃着,甚至隱隱作痛了起來,像被人給狠狠撕裂似的……
莫名其妙,這輩子從沒認真想過要結婚,更不想有孩子的他,竟在此時強烈地嫉妒起那個娶了她、還和她生了個兒子的男人!
她是什麼時候結婚的?居然有個這麼大的兒子了……
等一下!仔細想想那個小男孩的樣子,大概也有三、四歲了。如果是四歲……四年前他們還在一起,不可能有那孩子的存在。而如果是三歲,再往前推算……
天啊!難道那孩子是——
“我的?!”
驚嚇指數再飆高。這次不僅是一聲巨雷,而是猶如五雷轟頂的威力,直衝他的腦門。
如果那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他……怎麼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