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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出征》 / 岳靖 / 第12章 / 共22章

夜色一片渾沌,海灣騰漫霧氣。

這地方的風沒有加汀島狂,花香卻一樣濃。他聽見噴嚏聲,抬眸遠望,長腿邁動了起來,快步越過海英身旁,往前跑,一抹人影也朝他跑來,他想停,已經來不及,兩人狠狠撞上了。

“哈瞅--”呼痛的聲音被一個噴嚏取代。

安秦扶住撞進他懷裏的女人。

田安蜜仰起微紅的美顏,說:“怎麼這麼慢?”

“我在和海英講話。”他挑出她髮絲裏夾藏的花瓣,是木犀花,難怪她打起噴嚏。

“電影已經開始播了。”她指着碼頭蚌形廣場的方向。“我說要請你看電影--”

“你喝酒了?”海英走過來了。

“大家都在喝,很棒的花瓣粉紅酒,還有肝醬香腸可以配--”

“有沒有甜點?”海英說。他現在需要大量大量的甜品。

“海英,我覺得你應該抽個時間和寧老師談談--”

“我找那個陰沉的傢伙談什麼?”長指敲點她額上一點淡淡跡漬。

“沾到什麼?”他說:“沒病找那傢伙一談,都變有病,太快樂是病,不快樂是病,成天衝浪玩風帆也是病……生活會不會太累啊--我去喝酒了。”揮揮手,他先走一步。

“海英嗜甜一定是心理疾病……”她對着男人背影喃喃念。

安秦摸着她歪斜的頭顱。“你有沒有喝醉?”

田安蜜轉回臉龐。“安秦醫師,你是安秦醫師嘛,我有認錯人嗎?”甜笑着,她抓他的手當布巾抹額頭。

“我沾到什麼嗎?”抹完,她鼻端貼近他掌心。

他感覺她在吸氣,吸得他胸口一把熱。

“是我研發的防蟲膏,你幫我搽的嗎?”她抬起頭。

他頷首,收握掌心。“你是不是有點發燒?”

她勾低他的臉龐,把額頭抵向他。“有嗎?”動了動,脣碰着他。“我有發燒嗎?我是覺得這兒比起加汀島,是涼了些……”

他說:“你還要去喝酒嗎?”她確實有點發燒,氣息熱燙吹拂他。

“我要請你喝酒,你不喝嗎?”她像在吻他,把脣印在他臉頰,離他的嘴好近。

他拉開距離,說:“走吧。”是該喝酒,吹着祭家海島孤冷的夜風,喝着酒,能讓思緒釐清。

“你要喫肝醬香腸嗎?雖然我覺得滋味不錯,不過,Segen血腸更棒!你住宿這幾天,有沒有喫過?”

“沒有。”他感覺,身旁的女人不只發燒,還醉了,掌心暈着不尋常炙暖。

“那我明天請你喫……喔,明天不行,明天我們可能還在這兒,或在回航船上,現在離明天不到幾分鐘了,可能趕不上早餐。早餐喫血腸最棒了,可是我姐姐老說我叛逆壞孩子,才早餐喫血腸--你呢?你喜不喜歡早餐喫血腸?”她拉拉他的手,走下階梯,沿着棕櫚樹步道徐行。

他看到葉影之外的蚌形廣場,聽見香頌樂曲傭懶傳蕩。許多人坐在那廣場周圍,圍繞中央三面大熒幕觀賞影片。也有男人鋪着野餐墊躺着看,一邊由女人溫柔喂着酒食,好享受。

田安蜜說;“你要不要像那樣放鬆一下?”纖指指着偎躺在一塊、互喂酒水的情侶或夫妻。

“安蜜!”安秦還沒回答,蘇燁的喊聲先傳來。

“你跑去哪兒?我在找你?”人到了,渾身香花酒味。

“哈啾--”田安蜜打了個噴嚏。

“着涼了?”蘇燁脫掉身上的襯衫,欲往她肩頭披。

“蘇醫師,你的衣服沾了太多木犀花瓣。”安秦阻止蘇燁。

蘇燁的襯衫、貼身背心,滿是花瓣碎末,頭上更戴着木犀花編的花環,一接近田安蜜,她抽鼻噴嚏打個不停。

“怎麼了,安蜜?”蘇燁揮開安秦的阻擋。

安秦反掌像擒拿,利落握住蘇燁的手腕。“安蜜對木犀花的氣味敏感。”

蘇燁眸光閃掠,猜疑地瞪住安秦,不信他的話。

“哈瞅、哈瞅--”田安蜜的兩個噴嚏響,讓蘇燁扯着安秦離開。

“你跟我走。”

“你們要去哪裏?”田安蜜掏出手帕擦擦鼻子,循着男人移動的方向,跟過去。

穿越品酒會的人羣,走進玫瑰酒館,坐在兩面落地窗夾角的位子,侍者馬上送來花瓣粉紅酒。

他說:“你對她做何想法?她是我喜歡的女人!”他強調。

“之前,我叫她的名字,感覺像在叫自己的一個妹妹……”

田安蜜站在玫瑰酒館,眼睛對着窗,窗外的大熒幕也是玫瑰酒館畫面。採長和公爵碰面了。兩個男人在交談。

“你不會有任何機會--”

“最終的命運,我將自己主宰。”

她看着電影裏的掘心公爵啜着酒飲,也喝一口侍者剛遞至她手上的酒,美眸從熒幕上往下移,瞅住現實裏的男人。

走到那個廣角又隱密的位子,她坐在男人身邊。“這個位子叫做“掘心視野”,是電影裏掘心公爵固定坐的位子。”她放下酒杯,輕聲說:“很好喝的花瓣粉紅酒,我要請你喝的一一”

“嗯。”安秦指着自己前方透出漂亮光澤的酒杯。“我已經知道滋味了。”

“阿燁呢?你們不是在說話?”她問。

“中央港口的碼頭醫院有緊急事找蘇醫師,他纔剛走出去,你沒遇見嗎?”他語氣沉緩。

她搖頭。“我在看電影,沒注意到。掘心公爵說最終的命運,將自己主宰--”

“安蜜,”他叫她的名字。

她偏過微醺暈紅的美顏,與他四目交纏。他喝一口酒,道:“你想聽我和你姐姐的事嗎?”

田安蜜遲疑半秒,搖搖頭,拿開他手裏的酒,把自己的酒交給他。“安秦,你不要喝別人送的酒,這纔是我請你的酒。”她拉着他的手,先飲一口,挪至他嘴邊,臉龐也貼近他。

“滋味不一樣……”

他聽她說着,餃住杯緣,淺啜。滋味不一樣!頭一偏,他們的脣舌,貼纏在一塊兒。他這才真正嚐到了她請的花瓣粉紅酒滋味,像她嚐到他給的加汀島咖啡一樣。他們的舌頭,同等厲害,同等嘗進彼此心裏。

“安蜜,你真的不想聽--”

“不想。”她喘着氣,手臂圈抱他的腰桿,柔荑摸他褲子後袋的口琴。“戰場上,沒有風花雪月,那都是小說和電影用來騙純情少女的……”

當我見到那位年輕、俊美的醫師--喔,是的,如今我已是病人--我有了強烈的感覺,不是一見鍾情,是那種如果我手上有神奇的弓,我會拿一枝金箭射進他心房,再拿一枝金箭射進我心愛妹妹的胸口。

我忽然覺得,我生命最後的出征,不爲煙火般燦爛的結束,而是另有使命……

親愛的海英,你必能瞭解--我希望那兩人在一起。

小帆船破曉時刻駛離港口。

海英沒趕上,那兩位仁德良醫真的放他鴿子,相偕同航高飛,留他獨坐碼頭繫纜樁,聽着盤旋獵魚船上空、伺機偷竊的鷗鳥聒聒亂叫。

一隻悠閒神氣的邏邏貓叼着魚走過他眼前,另一隻哈士奇犬,囂張地在他隔壁的繫纜樁撒尿。

靠!祭家海島的狗竟也會隨地便溺!他以爲它們跟這島上的人--除去蘇燁--一樣,規矩有禮。

“禽獸畜生就是禽獸畜生……”他歪扯脣,打開手上的紙袋,拿出一個“海豚跳”--這是菜園灣“唐堂糖果店”的招牌商品,做成潑溜流氓的瓶鼻海豚,甜味厚重,最適合他喫。

他將糖送入嘴。都說瓶鼻海豚是海豚界的流氓,還真是流氓!強烈的甜,果如其名其形,潛入他喉嚨、跳上他舌尖,漫盈他滿嘴,彷彿,是糖喫他,不是他喫糖。

那個唐堂老闆做糖像作法,聲稱糖特別甜,不只是因爲糖,他還加了念過咒語、從心滴出來的蜜。

“安醫師的在石榴花朵糖輸給這等滋味。”他再拿出一個極晶軟糖塞進嘴,遙望那艘早已變得渺小、渺小,比躍出曙光海面的海豚還小的船隻。

“石榴花朵糖全給你好了,你趕快載回家、載回家……”他咀嚼着糖,掏出亞麻寬擺褲邊袋裏的透明瓶子。瓶子不大,像女人的香水瓶,埃及女人的香水瓶,瓶中有信。署名給他的瓶中信,那年,漂洋過海真到他手中,是奇蹟!

都說從事深海打撈得靠奇蹟,還真是奇蹟!明明他只是個不重要的隨隊船醫,卻有贏過整團人加起來的奇蹟運。

他拔開瓶蓋,倒出捲菸似的泛黃信紙,攤開,最後一次看那褪色的淡雅字跡。

他先撕掉空白部分,然後一字一字、指甲般大小地撕。

奇蹟到此爲止。

奇蹟從海上來,從海上去,畢竟她也永遠出航。

他一邊撕,一邊喫糖,沒多久,糖剩最後一個,手上的信紙一小片--兩個字,他拿糖,一沒注意,那兩字從他指腹黏上糖。他看了看,沒再撕,一口吃掉,舔舔指。

加了心滴出來的蜜,很甜,甜得穿喉鑽心。他想,他這輩子應該不會再喫這種糖。

蜜金色的陽光導引帆船進入造船廠碼頭。

安秦收好帆具後,有艘拖船駛過來作業,直接將田安蜜這艘小帆船拖往溼塢,不用他們以槳划行。

到了一道浮箱式塢門前,拖船稍停、靠岸,駕駛請他們先下船,說不放水,要由塔式起重機把小帆船吊進乾塢。

安秦喚醒田安蜜。

“到造船廠了,安蜜--”

田安蜜睜開眼睛,瞅安秦一眼。

安秦說:“你還好嗎?我們到造船廠了--”大掌觸摸她額頭。自祭家海島起錨返航開始,她先是低燒三十七度,航行途中升高一度半。她喫了一匙自制的草藥膏蜜,說是祭家海島那種從高原吹下的涼冷寒風害她感冒,打個坐、睡睡就好。她請他暫時掌舵操帆,結果她全程昏睡回加汀島,現在感覺起來,燒是退了點,猶教人擔憂。

“沒事。”田安蜜甜美一笑,拉開睡袋,伸展肢體。

“我覺得精神好多了,謝謝你掌舵帶我回家。”背起繡着貓頭鷹的暗紅色隨身帆布袋,她挎提大包小包祭家海島特產,起身下船。

安秦拿過她所有的提袋,跟着跳至浮塢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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