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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出征》 / 岳靖 / 第6章 / 共22章

遠遠地,感覺到醫務室有人影閃晃,田安蜜上岸時,心頭一詫,加快腳步,在沙灘留下午夜足跡。

彷彿在趕一個零時禁忌。安秦送走受傷的衝浪高手,坐回佛洛伊德躺椅裏,就見夜海少了帆影。操帆高手走遠了,瞧不清去向,卻有抹倩影明顯歸來。

她奔跑在午夜沙灘,柔荑提着長裙襬、拿着繁花束,微步碎步地奔進他眼底深處。

他知道她是她,猶如她知道他是他。

越接近落地門,反倒不急了,田安蜜慢下步伐,安秦更加靜定坐在躺椅裏。

過了零時,夜似乎沒那麼黑,天會一秒一分呈出亮澤。人啦,一直在等那一絲微光穿透心底。

安秦拿出口琴吹起曲子,(WishYouWereHere),他們都愛這首曲子。

田安蜜踩上臺階,在走廊脫掉沾滿溼氣、細沙的羅馬涼鞋。

“果然是你在這兒,安醫師。”她站在那裏,不像個醫師。“值夜班是閒差,旅店醫務室少有入夜間求診。”赤腳入內,及地裙襬遮藏不了忽隱忽現的粉紅小腳趾。

“你掉兩隻鞋,等兩個王子來尋你?”安秦挪移口琴,露出嘴來,像在開玩笑地說。

“安醫師很喜歡童話故事?”不久前才說她像馴鹿,現在變成等王子的灰姑娘?田安蜜將手裏新採的扶桑花插 入桌上馬克杯,走繞一圈,往躺椅後,打開治療室的門。

有些器械被碰過了。她回過身,垂首,看着男人髮絲濃密的頭頂,說:“是不是沒聽故事,會睡不着?”

“我幫你值班,你上樓去唸故事給海英聽。”安秦坐在躺椅中,沒轉頭,沒用眼睛看着她說話。

“海英沒有那個習慣。”田安蜜移身,站往辦公桌邊角,斜對躺椅裏的安秦,沒一會兒,她旋向另一側,靠在落地門柱。

她裸足無聲,走動時,挎修白皙的小腿從草灰色裙袍後方開衩露出,他看見她的膝凹有些紅,沉聲說。“最好處理一下--”

田安蜜轉過身,歪着頭。“海英沒有特殊睡癖,不需要說故事。”

“是嗎……”安秦頷首,探出手指。“你的膝蓋後側--”

田安蜜微愣,偏轉頭顱,拉提一邊裙衩,眼睛往下看。她在海上遭蟲咬了!

蹙凝眉心,她走向辦公桌,從桌上電話機旁的木盒裏取了藥膏。“這是溜班的懲罰。”她朝他笑了笑。

安秦聽着她的笑語,脣畔淺淺勾挑。

她看見他的笑容,驀地覺得自己好糗,別開視線,撩高裙襬,要上藥,藥膏掉了,她蹲下撿,站起時,有點笨拙地踩到裙襬,險些跌倒。

“這也是懲罰……”她自我調侃。

沒人應聲。安秦已走到她身前,把她拉往躺椅落坐,一語不發,接過她手中的藥膏。他單膝跪地,翻撩她的裙襬,幫她上藥。

淡淡的薄荷氣味揚散着,她感覺男人指腹摩着她的肌膚,本該沁涼的藥性變得刺刺燒熱。

“安醫師,你應該用棉花棒。”她低聲細語。

長指在細緻肌膚上停頓一秒,安秦沉應:“嗯。”指腹繼續把藥抹勻,直到藥性差不多滲透肌膚,他才起身,還她藥膏。

“謝謝。”田安蜜收取藥膏,離開躺椅,走回辦公桌前。

安秦看着她的背影,握了握手,握不掉指尖餘溫,反而掐進掌心,像燙着,他侷促地鬆開手掌,不自然地張垂在身側。

田安蜜放好藥膏,慢慢轉過身來。

他說:“很漂亮的杯子。”

像是不知道要說什麼。這個失眠,或者白天睡太飽的安醫師,眼神瞟去沉來,她循着他,也睨向辦公桌。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回答他--

“是克林姆系列,‘吻’,海英送的。”

他點頭,眼睛仍舊定在同一處。

她接着道:“我跟你說過,我只是對特定香味敏感,不是對花過敏。”纖指從杯口挑起一朵扶桑花,湊近鼻端,又把它插在俏麗短髮的耳鬢。

終於,他看向她,雙眼對住她的美眸。“我知道,心蜜說過你對木犀種植物敏感。”

他說起她的姐姐,說不多,坐進躺椅,便沒再說。

她默默摘下頰邊微顫的扶桑花,插回海英送的骨瓷馬克杯裏。“可以多說些嗎?”久久,她移動雙腳,站到躺椅背後,道:“安秦,說說我姐姐的事,我和海英不同,得聽故事才睡得着--”

“你姐姐要我有機會見到你,千萬別請你喝茉莉花茶。”安秦這麼說完,起身走離佛洛伊德躺椅,朝粉紅木格子門出去。

他該上樓叫醒海英來幫她送宵夜,她的睡前故事,也該由海英說。

“所以、所以--”

海英坐在專賣店街“給最美麗的女神”前的自由露天座。像這種廢棄船板、彩繪得美輪美奐、頂頭開把潔白帆布傘的桌椅,在這平臺石階長巷的每家店鋪門口都有好幾張,不屬於店家獨有,是公共設施,供遊客行人走累休憩歇腳用。

他們這一桌,四張椅坐了三張,大大扶桑花的桌面中央抽吐長蕊傘。這個時刻,無須打傘,太陽正以一種渲染的方式,將宇宙間的憂鬱稀釋。

天空、海洋流卷橘暈胭脂紅,風吹過路樹,拉揚一串輕快綠音符,飛鳥鳴啼唱和着。

頂端巷口那家店的紅色煙囪,飄出麪包香。他們的桌上,放着遵循古法烘烤的德國裸麥麪包,兩杯蘋果茶被木頭紋路的扶桑花瓣託着,五種顏色的抹醬沾料放在小小圓形水晶器皿,看起來像寶石,也像扶桑花上的露珠。

田安蜜啜口茶,稍稍移開杯碟,取麪包切片,抹了鮮奶油和橘子醬,送至鄰座正在啜飲熱茶的蘇燁面前。

“謝謝。”蘇燁接手面包,說:“蘋果茶很好喝。”他穿着一件蟲子鑽出大紅蘋果的T恤,實在很不適合坐在蘋果專賣店前。

海英說:“所以,你們在交往嗎?你來與安蜜約會嗎?”他喫着焦糖蘋果。

他的焦糖蘋果與別人的不同,選用甜度最高的蜜蘋果,非酸澀青蘋果,裹上濃稠焦糖,貼一層切碎的糖漬風梨,再裹焦糖,滾黏胡桃末,又上焦糖,瓖彩色糖珠與紅糖花生,是藝術品般的絕妙點心。

蘇燁醫師放下茶杯,搖搖頭,皺眉直盯海英咬蘋果的嘴。

“搖頭是什麼意思?”海英遞了四分之一心愛甜品給對座的田安蜜。

田安蜜拿起小盤子,方便海英將蘋果放上。

“你們沒有交往?”海英質疑,顯然不信、不期待任何回答。

田安蜜咬下焦糖蘋果,只說:“研討會還順利嗎?”

“順利得不得了。”海英伸出握着焦糖蘋果木叉柄的手指向蘇燁。“有蘇醫師的參與,增色不少,臺上臺下一片精采咧。”脣槍舌戰差點沒全武行。真不曉得蘇燁這個問題醫師是誰叫來的,他懷着敵意,存心要讓安醫師下不了臺,也還好安醫師是走過戰場、從地獄活過來的那種傢伙,沒教蘇醫師稱心如意。

“我單純來看看安蜜,怎知碰巧遇上加汀島醫界盛事。”說得一副事不關己,明明在會場好像安醫師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樣子。

“我值完夜班就回家了,旅店櫃檯不知道,以爲我去研討會會場,纔會請阿燁去那兒找我。”田安蜜什麼事都不知道,真當蘇燁“熱衷研討會”是巧合。

海英哼哼哼地笑。“阿、燁--”故意一字一頓,他說:“你以前對我舅媽發的研討會邀請,從無作出回應過--”

“那種重大要事一般由我小阿姨和舅舅們處理,我不是一個對世界有任何影響力的權威醫師。”蘇燁醫師好謙虛,這態度跟他張狂的模樣,判若兩人。他優雅喫着田安蜜爲他抹好奶油果醬的麪包,也跟他那張野性美的俊臉很不搭。

“所以,蘇醫師是眼紅安醫師如此那般有權威影響力,纔在研討會如此那般發功嗎?”海英不客氣地說了。如要說安秦的形象是站在雪原的玫瑰,這位蘇醫師就是杵在雨林叼雪茄的那種,兩位醫師出現在一個畫面是很好看啦,但太沖突,差點讓他這位加汀島第一帥哥地位不保。

“你和安醫師臺上臺下激烈交鋒,火花四射,把本醫師當什麼?”海英其實最不爽蘇燁。這個不速之客完全沒將主持人、評論人放在眼裏,單刀直入針對發表人,逞感到了喧賓奪主的地步。什麼時候這麼認真啊?此人非良醫,據說他經常酒醉爲病人開刀,這比把剪刀留在傷患肚子裏惡劣!

“造成你的困擾,我很抱歉,海英醫師。”蘇燁語氣誠摯。

海英不信蘇燁這麼懂禮貌,涼涼一笑。“我接受、我接受。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虛情假意地敷衍。

蘇燁說:“關於安醫師,我相當敬佩他,今日有幸遇上他本人,我是懷着百分百的景仰向他討教,並非海英醫師所言的眼紅。”

最好是啦!海英舉起捅穿焦糖蘋果的尖叉,敬他。“我就知道醫師都是和平主義者,你當然不是故意找碴,哈哈哈……”

蘇燁端起茶杯,喝一口田安蜜幫他點的蘋果茶。

“聽起來,你在研討會出盡鋒頭?”田安蜜眨着疑問的眼神。“我不知道你對再生醫學這麼感興趣--”

“我也是聽你說的。”蘇燁放下茶杯,取一片面包,這會兒沾着橄欖油與紅酒醋喫。

“我不記得我對你提過研討會的事。”田安蜜皺眉喫着海英口味的甜膩焦糖蘋果。

蘇燁眯細眼眸,看着“給最美麗的女神”隔壁的店鋪招牌,問田安蜜。“要不要點杯咖啡過來?”

田安蜜沒告訴過蘇燁研討會的事,但蘇燁的確是從她口中得知安秦這個人。

那是幾年前,田安蜜收到姐姐田心蜜報平安的信,她高興地與他分享。他以爲她在唸信的內容給他聽,越聽越覺得她在說一個男人,那信不像她姐姐寄來報平安的家書,像情書,一封由她甜美嗓音對男人告白的情書!那男人,叫安秦,了不起的全科醫師,無國界慈善組織成員!他隱藏內心的憤怒火種,被點燃了痛惡的火和煙從此燒焦他的心、瀰漫他的眼。

“阿燁,我說我不記得對你提過研討會--”

“忘記就好。”蘇燁沉定神思,打斷田安蜜的嗓音。“是我自己搞錯。你要喝咖啡嗎?”他站起,邁開長腿。

田安蜜盯着蘇燁走往“咖啡香氛”的背影,美眸流轉、偏光閃爍,直到他快要開那店門,她喊道:“我這個時間喝咖啡,晚上會睡不着--”

“你不是睡了一整個白天了?”海英說了句,轉頭高吼:“我要加很多煉乳!”

蘇燁沒回頭,揚臂做個手勢。

“他不是個好傢伙。”海英打直腰桿,端坐,正視田安蜜。

“等會兒,阿燁幫你點的咖啡要是加了很多煉乳,他就真的是個壞傢伙。”

田安蜜指指小點心盤裏她喫不到一半的四分之一‘超級’焦糖蘋果。“你喫太甜了--”

“我覺得剛剛好而已。”海英執起她喫剩的,一口解決。

“杜老師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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