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場生意好,結帳的人自然也多,兩人等了好一會兒才結完帳。
當他們推着推車出了賣場結帳處,打算至地下停車場時,突然一羣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攝影機和麥克風,將他們團團圍住。
「穆先生,您對於貴公司今早對外發布李鵬先生爲新任董事長有什麼看法?」一支麥克風硬是湊了上來。
「聽說您前陣子車禍受了重傷,是真的嗎?」
「您的友人指出,您車禍前一晚曾向李董事長的獨生愛女李容芸求婚,而她也答應了,李鵬先生的作爲對你們的感情會不會有影響?」
「請問一下,您身邊這位小姐是……」
記者們一連串的問題炸得兩人頭昏腦脹,黃綺竹無暇思考這些人究竟是如何知道他們的行蹤,她只是一臉驚慌的看着身旁的男人。
她知道他的公司有狀況,卻不曉得竟然這麼險惡。
董事長換人了,那他該怎麼辦?她沒想到李小姐的父親竟然乘人之危……
穆維哲眉頭皺得很深,冷漠的望向衆人,一語不發。
她不安的輕喚,「穆、穆先生……」
「我們走。」他冷冷開口,全然無視那羣像嗜血鯊魚般的記者。
「穆先生,您先回答我們的問題嘛!」
記者鍥而不捨的追上,他們推着推車走不快,只能繼續忍受被糾纏。
「穆先生,您都不回話,這樣我們會認爲李鵬先生所說,您因車禍而撞壞了腦子一事是真的耶。」某個直接又銳利的言論拋出,狠狠扎痛了黃綺竹的心。
她終於忍不住回頭,忿忿地瞪向那名女記者。「你們少再拿不知哪聽來的小道消息煩穆先生,他出了車禍,現在還有傷在身呢!可不可以別來煩他了?」
「所以他撞傷腦部,無法再處理公事的消息是真的了?」對方非但未收斂,反而更進一步地追問。
「你——」黃綺竹氣炸了,「財經、修法變革、國家大事、國際新聞,這麼多其他有意義的新聞,你們不去採訪卻來煩穆先生做什麼?這就是你們的水準嗎?」
他纔沒有撞傷腦子呢!雖然失了憶,還是她喜歡的那個穆維哲,雖然……他最近對她的態度是有些奇怪沒錯……
「你倒是挺關心穆先生的。」另一位記者插口,事前還偷偷囑咐身後的攝影小弟將鏡頭轉向她。
反正先拍起來,回去再來研究這女人的身分!
「一個正常有良知的人,都不會認同你們爲了搶獨家,連生病受傷的人都不放過。」黃綺竹冷冷的反擊。
穆維哲儘管沒說話,卻一直觀察着她,他發現,不瞧她平時怯弱的模樣,當她擺出這副義正辭嚴的架式時,明明只是個嬌小的人兒,竟然也有幾分威嚴。
他幾乎要忘了,在某個他所未涉獵的領域裏,她確實是權威。
不過……他伸手拉住看起來像備戰中小刺蝟的她,「別跟他們說了,我們回家吧。」
他發現已有許多記者都在注意她,而他並不想讓她的身分曝光。
「可是——」吼!她還沒罵完啊!
「穆先生,您都不說句話嗎?」記者們仍不死心。
穆維哲掃了那羣記者一眼,終於開口,「如果我承認失去記憶,你們是不是就會放過我了?」
黃綺竹倒抽了一大口氣,「穆先生!」
他怎麼可以把這事說出來他不曉得這樣對他很不利嗎?
「您說您失去記憶,這是真的嗎?」記者們聞言眼睛一亮,果然立刻將目標轉回他身上。
他揚起一抹諷笑,「你們不是早就收到消息,才這麼努力圍堵我?」
「您可不能這麼說呀,我們也是爲了廣大投資人的利益纔想來探求真相。」記者們說得可理直氣壯。
「反正現在董事長也不是我了,我失不失憶和投資人應該沒關係纔是。」他淡漠的道。
只是,他的表情越冷淡,黃綺竹看了就越難過。
他是失去了記憶沒錯,但他每天都很努力想讓自己快點進入狀況。李小姐的父親怎麼能這麼過分,竟然趁他受傷之際搶走了公司?
接下來,無論記者再怎麼追問,穆維哲都不再開口了。他帶着她回到自己的車旁,將採買的物品放進後車箱,然後默默開車離去。
一路上黃綺竹心情都很忐忑,正開車的男人臉上並未流露明顯的情緒,但……一般人怎麼可能坐視自己的公司經營權被奪,卻無動於衷?
她想安慰他,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暗自懊惱自己的口拙。
「想說什麼就說吧,別欲言又止的。」結果還是他先說話了。
她咬咬脣,「穆先生……」
「我怎麼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改了名?」他打斷她的話。
「咦?」
「你老是叫我穆先生。」他轉頭覷了她一眼,「我都快以爲我其實姓穆,名先生了。」
這……他是在和她說笑嗎?然而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被他逗得想笑?!
「不叫你穆先生,還能叫什麼呢?」她不確定他們之間有沒有那麼熟。
「連名帶姓,或是你要單叫名,我也不介意。」事實上,是很樂意。
「穆……維哲。」在心底悄悄念過無數次的名字,終於在他面前喚了出來,她只覺得自己雙頰發熱。頓了會兒,她輕聲道:「公司的事,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又能有什麼打算?」他反問。
其實今天的事他並不意外,顯然李鵬擔心自己當上董事長一事,會引起其他董事及股東的不滿,所以才放消息給記者,讓外界知道他「失憶」一事,好使他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穩些。
這樣很好,李鵬此刻越囂張,到時便會摔得越重,他很期待那天的來臨。
不過目前這些計畫,他還沒打算告訴綺竹。一方面,他是不想將她捲入這些事裏;另一方面,則是他還打算繼續利用「失憶」獲得她的關注。
「那是你辛苦創立的公司呀!」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她反而急了。
沒想到他不提公司的事,卻問道:「綺竹,若我再也拿不回我的公司,你還會待在我身邊嗎?」
這問題問得有點曖昧,黃綺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明白他話中的含意,但是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爲此感到沮喪。「不管未來怎樣,若你需要我的幫忙,我就會留下。」
「就算我付不出你的薪水?」
她胸口刺痛了下,「不會的,你這麼了不起,一定很快就可以東山再起。」不管他有沒有錢,對她而言都沒什麼分別,反正他就是他,一個她所暗戀的男人。
況且,財富在過去十多年來她已經賺得太多,也並未因此過得比較快樂。
這半年多來待在他身旁的日子,對她而言,反而更具意義。
聞言,他只是撇了撇脣,沒說什麼。
「維哲。」她鼓起勇氣,「我只希望你明白,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你都不需要一個人面對,因爲我會一直陪着你。」
聽着她近乎告白的話語,穆維哲除了動容外,也很好奇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自己的?而她對於他與李容芸的「戀情」,又有什麼想法?
腦中才想着,話便自他嘴裏脫口而出,「剛纔記者們提起的李小姐是誰?似乎先前都沒聽你說過。」
他終於還是問了……黃綺竹心中流過一絲苦澀。「她……是你的女友,你車禍的前一晚還向她求婚,而她也答應了。」
現在想想,他記不起李容芸或許也是好事吧!因爲如果李容芸真和這些事有關,愛着李容芸的他,想必會更痛苦。
但由別人口中聽到這消息,他會怎麼想她呢?會不會覺得她太自私,明知他有女友卻知情不報,故意讓他愛上她?
但她真的無意趁虛而入,當初什麼都不提,只是單純怕他難過而已。
還好他並未就此質問她,只問道:「既然是女友,爲何我這些日子都沒見過她?」
「她有來過醫院一次,不過那時你還未清醒,所以沒見上面。其實,她先前人還不錯,我一直覺得你們很相配。」黃綺竹苦笑道:「事已至此,我不願猜測她當初接近你是不是別有所圖,可她父親那樣對你,我實在……」實在沒辦法再將她當成好人了。「總之,很抱歉隱瞞了你這件事。」
他靜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當初見到我和她在一起,不難過嗎?」
真不懂他過去爲什麼會沒注意到她那再明顯不過的愛慕神情,是那時的他太忙於算計了嗎?以致從未仔細觀察過她?
「所以那天,我本來已經打算離職了。」她幽幽的道。此刻,因爲想安慰他,讓他明白這世上還有人不會背棄他,她於是不再隱瞞內心真實的感情,承認了自己對他的愛戀。「雖然我理智上曉得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情感上卻很難調適。」
原來這纔是她當初離職的原因!穆維哲瞭解之後,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一場失憶,讓他明白了她的真心。
過去不是沒有女人對他表示過傾慕,但卻不曾有哪個令他感到如此愉悅,甚至覺得,他即便真的失去了公司也無妨。
他從沒想過一向攻於心計的自己,竟也有被情感牽着走的時候,而且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樣的改變。
想着想着,穆維哲的嘴角微微上揚,「無妨,反正你以後不用調適了。」
「什麼意思?」她愣愣瞧着他。
他微微一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了,從此以後,我就只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