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讓容芸暫時搬進來。」進了書房後,穆維哲道:「李鵬現在對她的恨意只怕不亞於對我的,我不能讓她在外犯險。」
「應該的。」她木然的回道:「畢竟她也是爲了救我。」
「嗯。」他點點頭。
然後,兩人便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
她一直沒有說話,或者說,她不曉得該講什麼。
直到他開啓了另一個話題,「你應該不知道我和容芸是怎麼認識的吧?」
她搖搖頭,「你想起來了?」
「主要是她跟我講的,後來我也想起部份。」穆維哲吸了口氣,「當初我會認識她,是因爲她父親將她送給我。」
黃綺竹一愕,瞠大了眼望向他。
「你沒聽錯,就是這麼回事。」他冷冷勾脣,「很難想像吧?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的父親,而且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了,之前他同樣曾將她送給別的男人。李鵬就是這樣一個爲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人,連自己親生女兒都可以利用。」
「我、我沒想過會是這樣……」印象裏的李容芸一直是個漂亮有氣質的女人,她從沒想過她竟有如此不堪的經歷。
難怪她要幫着維哲,而不幫自己父親了。
「容芸並不是情願做這種事的,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是被下了藥的狀態。我自然不會對她做什麼,那時本打算待她藥效退了便送她走,沒想到她卻主動和我談起合作事宜,希望我能幫她脫離父親的掌控。」
黃綺竹聽着,心頭突然酸了起來,爲李容芸的遭遇。
「她很堅強。」她低聲道。
一直以爲自己夠不幸了,有着一對將她當成搖錢樹的父母,不料原來這世上還有更過份的父親,竟任意將女兒當成籌碼利用。
「是啊。」穆維哲輕嘆。
「所以……後來你們就因此走得近了?」像李容芸那樣善良又堅強的好女人,是男人都會爲之傾心吧?
她根本絲毫沒有勝算。
穆維哲頓了一下,「嗯,我們彼此欣賞。」
心痛得像是被卡車碾過,但她還是深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將話說出口。「李小姐人很好,值得被好好珍惜。」
穆維哲望着她久久,然後說:「我想向你請求一件事。」
其實他不用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也已曉得他想講什麼了。
「我會成全你們的。」她在他開口前搶先一步道:「你不必低聲下氣乞求我的原諒,真正錯的人是我。我錯在沒一開始就告訴你李小姐的事,還讓你愛上我。現在真相大白,也是時候將你還給她了。」
他緩緩問道:「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當然。」黃綺竹勉強一笑,「若是你問我甘不甘心,我當然不甘心呀,但不甘心又能怎麼樣?你心底早已有了決定,而我並不想哭哭啼啼的求你回心轉意。」
哭泣不能改變什麼,她也不想改變,所以就這樣吧……
畢竟李容芸纔是他的女主角,而她只是個趁虛而入的冒牌貨。
「我只希望你能夠答應我,別辜負她。」
他沉默了好陣子,才道:「過去她喫了那麼多苦,我當然不會辜負她。」
「那就好。」她點點頭。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的事將回到原點。他和李容芸纔是一對,而她,只是個傻傻愛上男主角的小配角。
沒有什麼好心痛的。她告訴自己。
至少她曾偷得他一個月的溫柔疼寵,不是嗎?不該再貪求了。
「你找我上來,應該就是要和我說這些吧?」她的手按在胸前,彷佛那樣心就不會痛了。「總之我答應了,現在我就去收拾客房裏的東西,你放心,我也會搬出去的,免得李小姐誤會——」
她急着想從他面前逃離,不料卻被再度喚住。
「綺竹,可不可以再請你答應我另一件事?」
淚水已經在眼眶中打轉了,但她硬忍着不讓它落下。「你說。」
「你……」穆維哲頓了很久,才彷佛下定決心的道:「能不能回美國?」
「……回美國?」她愣愣地重複他的話。
「嗯,我希望你能離開,越遠越好。」
「這是我被開除了的意思嗎?」她喃喃問道。
他不再需要她了嗎?
原來當不成情人,別說朋友,她連他的管家都無法再當。
「抱歉,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他的面孔顯得微微痛苦,「可是你若在離我太近的地方……我怕自己會一直想着你。」
倘若原先她心底還有些怨懟,在聽完他這番話後,也什麼氣都沒了。
他愛她呀!即使是此刻,她依然仍能夠感受到他對她深刻的愛戀,那份感情是如此濃烈。
可是,他卻不能選擇她。
再也沒有比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卻無法在一起更令人心碎了吧?
在這難解的三角習題裏,怎麼看她都是多餘的。李容芸受了那麼多委屈,理應得到幸福,她再怎麼不想放棄維哲,也沒有辦法昧着良心繼續留下。
「我知道了……」她忽略心頭那疼痛得像是要爆炸的感覺。「我會如你所願,消失在你們面前的。」
穆維哲像是想開口講些什麼,然而在猶豫了下後還是忍住,最終只說了句,「謝謝。」
她輕輕搖搖頭,「那我走了,就……不和你道別了。」
道別是爲了等待下一次見面,但她想,他們不會再見了吧……
她轉身走出書房,見到李容芸正站在門邊,神色複雜。
「對不起,這陣子讓你受委屈了。」黃綺竹向她點頭道歉。
「黃小姐,我不是——」李容芸張口想叫住她,卻在見到穆維哲的眼神後,將話吞了回去。
於是,她只能繼續用擔憂的眼神,瞧着黃綺竹走開的背影。
「爲什麼對她說那些?」直到黃綺竹消失在樓梯轉角,她纔開口。
「抱歉,把你的隱私告訴了她。」穆維哲歉疚的望着她。
「你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這個。」李容芸擺擺手,「她是你所愛的女人,而害你們陷入如今困境的卻是我父親。」爲此她一直深感歉疚,又怎麼會介意他將她的事對黃綺竹說。
她只是不懂,他爲什麼要講那些話?
「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你毋需揹負他的罪過。」穆維哲皺眉反駁。
「不需要嗎?」她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父債子償,一向天經地義。」
「別胡說了。」穆維哲斷然道。即便他再恨李鵬,也不會遷怒到幫他甚多的容芸。「我從未這麼想過你,更何況你還替我救了綺竹。」
光是後面那點,他就欠了她一份大人情。
她扯開脣,「你早點抓到老頭,就算是還我人情了。」
「我會盡快讓李鵬伏法,使他再也不能傷害你和綺竹。」他握緊拳頭,眉頭深鎖,那種必須親自將心愛女人逼離的痛,將他的心切割破碎。
「那就先謝謝你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將他的神情看在眼底,李容芸輕輕一嘆,「讓你愛的女人誤會我們的關係?」
他們一直都只是合作伙伴,從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穆維哲沉默了許久,纔開口,「你知道嗎?在今天之前,我曾發誓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離開我。」
「那是什麼讓你改變了心意?」
「今天,我回到家發現她不見,之後又得知她竟是被綁架……我急得完全失去理智,這才突然明白,原來自己沒有想像的堅強。」是他把自己想得太偉大,自以爲保護得了她、以爲他承受得了這樣的風險,然而事實證明,在愛情裏,他脆弱得禁不起一絲打擊。
「那告訴她真相不就好了,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逼她離開?」她實在不解,「我不相信你沒看到她剛纔有多傷心。」
「她要是知道我的困境,肯定會要求待在我身邊不走。」雖然他可以僱保鑣保護綺竹,但明槍易躲暗箭暗防,他已完全不想再冒任何風險。
讓她回美國應該是最安全的做法吧!他不信李鵬能追到美國去。
「我若是她,得知真相後一定很憤怒,不見得會原諒你。」她蹙眉道,不覺得這是個好方法。
「我別無選擇。」綺竹若要恨他,就恨吧!比起再發生一次相同的事件,她的恨又算得了什麼呢?
即使,那並不代表被她恨着,他的心不會痛。
「阿哲……」李容芸的心小小地疼痛了下,爲他臉上的痛苦,也爲什麼都不明白卻被強迫離開的黃綺竹。
但穆維哲卻打斷了她的話。「不好意思,我現在想一個人靜一靜,暫時不招待你了。」
說完,他轉身走回書房,將門關上。
李容芸憂心的望着緊閉的門扇。
對於這個男人,她有滿心的感激,畢竟與他「交往」後,父親便不再要求她應付其他男人。
不行,她得想想辦法,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分離……
穆維哲公司裏的人,都發現董事長性子最近特別陰晴不定,若有人因小錯引爆這顆不定時炸彈,那一整天,董事長辦公室內外都會陷入強烈的低氣壓。
「你交上來的是什麼報告?排版凌亂、語意不詳,還寫錯一個數據不想做這份工作的話,可以早點辭職沒關係。」穆維哲冷冷的將那份報告甩回桌上。
他的身型高人一等,本來就有不怒而威的氣勢,音量再稍稍放大,根本連小孩子都能嚇哭。
「對、對不起……」被狂電的小員工嚇得發抖,「我……馬上回去重做。」說完,他立刻拎起報告,跌跌撞撞的跑出辦公室。
瞪着員工逃離的背影,一股懊惱的情緒驀地湧上穆維哲心頭。
真是糟糕。明明不斷提醒自己不可以遷怒他人,但隨着綺竹離開的時日逐漸拉長,他也越來越無法控制情緒。
現在的他,在員工眼中,想必是個差勁的暴君吧!
他總是高估自己的承受力,先是自以爲承受得起讓她活在危機中的風險,之後,又以爲自己能夠忍受她不在身邊的孤寂。
怎知才一個多月,他就快撐不下去了……
他嚴重地想念她,想念有她的家,想念她頰上可愛的小酒渦、她吻起來甜甜的滋味——
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水果軟糖,那是她最愛的黑莓口味。
他不喜歡喫糖,但昨天晚上九點多才離開公司,因餐廳都關門而不得不去便利商店隨便買點東西充飢的他,卻在看到櫃檯前擺着的這條軟糖時,像被鬼迷了心竅似的拿起它並付了錢。
他真的覺得他需要一點東西……好支撐往後難以計數的日子。
猶豫的拆開那紙包裝,他拿起一顆軟糖,放進嘴裏——
味道不對!
纔剛入口,穆維哲便皺眉,將整條軟糖塞回口袋,不想再碰。
曾經在她嘴裏嘗來甜美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覺得太過甜膩。
桌上的電話,這時突然響起,他按下內線接聽前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平緩。「什麼事?」
祕書以怯怯的聲音道:「董事長,您今天晚上有個餐會要參加,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恐怕您得準備一下……」
對,他都差點忘了這回事。
「我知道了。」他閉上眼。
日子還是得過,事情依然要處理,他的心情永遠只能擺在其次。
李鵬至今仍未落網,而他連她的照片都沒有,只能依憑腦海裏的記憶想念她。
草草將手邊的事處理到一個段落,穆維哲起身走出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