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漸漸消失,溫柔的月娘探出頭來,輕灑着銀輝,撫慰着辛勞一日的大地。
時間過的越久,坐在椅子上等待的痕蘋兒就越擔心,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濃的燒焦臭味,她的裙襬也被火舌吻過,燒出幾個洞來。
風善揚等得肚子咕嚕咕嚕叫,“那頭死熊跑哪去了,好餓喔……”看着眼前香噴噴的菜,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話音纔剛落,耳朵動了一下,聽到一陣很熟悉的腳步聲,從屋後不遠處傳來,他同情的看了痕蘋兒一眼,“咳咳,那頭熊回來了喔。”他先提醒她。
痕蘋兒一聽,苦着一張臉,低下頭,心跳加速,覺得自己挺像等待官老爺判決的犯人一樣。
“別怕,我會幫你說兩句好話的。”風善揚純屬安慰。
腳步聲漸漸逼近,接着,半掩的大門被推開來,風善揚一見到鳳甫,頓時倒抽一口氣,伸出一根手指頭,直指着坐在一旁的痕蘋兒。“是她!所有的事都是她乾的,不關我的事!”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她。
痕蘋兒一聽,猛地抬起頭,驚愕的看向風善揚,原本他一直陪着她,她還有點感動,沒想到他居然這麼沒義氣!
不過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她緩緩轉動僵硬的頸子,提起所有勇氣看向鳳甫,眼睛越睜越大,她突然可以理解爲什麼風善揚這麼沒義氣了。
要不是早就知道鳳甫的長相,她真的會以爲有頭熊從山裏跑出來嚇人,他全身散發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原本就已經看不清的五官,在燭火搖曳下,更顯陰森,他的雙眼拼射出強烈的怒氣,彷彿下一瞬,他就會張嘴將她撕裂吞進肚裏。
見情況不對的風善揚,決定餓着肚子,先走爲妙,“兩位,我不打擾你們用餐了,小的先行離開,你們慢用、慢用。”
風善揚彎着身子揖笑,繞過擋住大門的龐然大物,正準確開溜時,鳳甫冷冷看了他一眼,嚇得他腳下一絆,踢到了門欄,直接摔到門外,“哎呀!”此時顧不得面子了,他立刻連滾帶爬,快速逃離鳳甫殺人視線。
獨留在屋裏的痕蘋兒,真是恨死風善揚了,心裏不停地臭罵他,一邊顫抖的偷瞄站在門口的人,這一眼,真好對上了鳳甫的視線,身子一抖,她連忙心虛地低下頭。
兩人就這麼不發一語地僵持了好久好久,痕蘋兒是驚恐得不知道怎麼開口,而鳳甫則是正在想着要怎麼她給踢出去。
終於,痕蘋兒受不了這種沉默的壓力,率先開口,“那個……我不是故意的。”忐忑不安地看着鳳甫。
鳳甫的熊目狠瞪她一眼,“不是故意都燒成這樣?”這一瞪,才發現這個“很平”的衣服也燒出一個洞、一個洞的,整個人狼狽不堪,濃眉緊緊皺在一起,“發生什麼事了?”他氣歸氣,但心頭突然對她有些不忍。
痕蘋兒扯開嘴角,小小聲的把他離開後的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火爲什麼會越燒越大……”慚愧的低下頭,等待他回來的時間裏風善揚已經跟她說過,這間木屋是他親手建造的,他非常寶貝。
“你這個大笨蛋!你娘沒教過你中饋嗎?”鳳甫逼近她耳邊低吼一聲。
真是氣死他了!塞了一大堆木柴進去,火勢當然一發不可收拾。今天是運氣好,那死傢伙剛好在山上,要不等他回來,說不定她連木屋都一起燒光了!
“沒有啊,以前不小心把爐竈給弄垮了,娘就不讓我進廚房了。”痕蘋兒也覺得自己很無辜。
瞧她講得理直氣壯,言下之意,是怪她娘沒教她嘍!鳳甫眼一眯,伸手拉住她的小手,纔想把她往屋外丟,便先聽到她的慘叫——
“啊!好痛!”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劇烈的疼痛讓痕蘋兒的兩隻小手直打顫。
鳳甫將她手掌翻過來一看,忍不住低咒一聲,她的掌心全是燙傷的痕跡,再加上他剛剛這麼粗魯的一抓,有些皮都掀開來了。“該死的,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我要滅火啊!”痕蘋兒朝着掌心猛吹氣,希望可以比較不痛,但好像沒啥用。
鳳甫抓起她的手腕,拖着她往他房裏走,“坐下!”指着張椅子,看她坐定後,他才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面前幫她上藥。
原本像灼燒刺痛的手,在他抹上綠色的藥膏後,疼痛漸漸舒緩了,取而代之是一陣清涼,她偷偷抬眼看向正在幫她裹上白布的鳳甫。
他一樣是滿臉鬍鬚,看不清五官,但雙眼卻深邃黑亮,看着他如此專注地替她處理傷口,不知怎的,她心裏原本對鳳甫慢慢的懼怕,開始慢慢變淡了,她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勾起菱脣。
等到處理好了,鳳甫一抬眼,就看到她若有似無的笑意,一瞬間,視線居然無法從她髒兮兮小臉上移開。
看着兩手被裹成圓球,“謝謝。”其實,他也沒她想象中的那麼恐怖嘛,她還以爲他回來看到被燒燬的廚房,會把她痛打一頓再趕出去,沒想到他不但沒有這麼做,還貼心地幫她敷藥,原來師父是個面惡善心的大好人。
天真的痕蘋兒想錯了,鳳甫一開始的確是打算把她趕出去沒錯,但是看見她受傷之後,不知爲何,只想着要趕快幫她上藥。
聽到她的聲音,鳳甫這才回過神來,“你不適合待在這裏,回去吧。”心裏突然有種預感,她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會打亂他現在的生活。
“我不要,你說要收我爲徒的,我要留在這裏學醫術。”痕蘋兒直搖頭,心頭突地一緊,一想到要回去洛陽,不知爲什麼,她直覺就想抗拒。
“你什麼都不會,怎麼當徒弟?”雖然他早就知道像她這種千金大小姐,多半是不會這些,猜是猜對了,但沒想到她竟會把他的廚房也給燒了。
“我可以做別的啊!”痕蘋兒力爭可以留下來的機會。
“你會什麼?”鳳甫雙手環胸,睨着她冷笑。
“呃,我可以幫你砍柴、劈柴、挑水打雜。”想了想,這些東西她應該做得來。
鳳甫突然覺得頭有點痛,她講的這些事,應該是由男人來做,怎麼天地好像倒轉了一樣,“難不成你要我煮飯給你喫嗎?”
“我劈柴、你煮飯,很公平啊,師父,你不會又想賴皮了吧?”就知道他一直想把她趕走,不過,她就是不走!
看着她一身狼狽,鳳甫到嘴邊的狠話就是講不出來,算了,反正她現在手受傷,又沒人能帶她下山,就算想趕她走,也不是現在,萬一她在半路出了事,姑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去休息,傷口記得別碰到水。”一切等她傷好了再說吧。
“好。”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心意,但痕蘋兒這次很聰明,沒有多問,高興的點點頭,腳步輕快地離開他的房間,心裏隱約有個想法,能夠留在師父身邊,她真的很快樂。
鳳甫看着她的背影,無奈地嘆口氣,實在不懂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妥協了,但一對上她那雙晶亮澄澈的眸子,滿嘴毒言毒語就是說不出口,算了,反正過陣子,她的爹孃應該會派人來把她接走,這段時間就忍一忍,真不懂姑姑去哪找來這個麻煩的!
“對了,師父……”突地,痕蘋兒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
“什麼事?”鳳甫不耐煩地問。
“飯菜放在外面的桌上,要記得喫喔!”說完,痕蘋兒馬上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廚房都燒個精光了,飯菜是打哪來的?
鳳甫想起回來時風善揚也在,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他下山買回來的,唉,可憐他被燒得半毀的廚房,頭又是一陣抽痛,明天又要開始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