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第七天了,曾家的人覺得喫晚餐是一件痛苦的事,面對山珍海味卻食不下咽,看不到一張輕鬆愉快的臉,連傭人都感覺氣氛不對,儘可能閃遠一點。
其中大概只有曾耀人沒感覺,因爲他正是問題的來源。
敢問他大爺做了什麼好事?
不,正因爲他什麼事都沒做,反而令全家人神經緊繃。每天下班準時上餐桌,不言不語、不聞不問,彷彿只有他獨自一個人在喫飯,連曾奶奶跟他說話都沒反應,曾泰吉火起來罵他,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看着,將老爸的一顆心看涼了。
曾詠詠好想逃之夭夭,她感到“風雨欲來”的前兆。
曾耀人如果直接發飆動怒,嚇人歸嚇人,恐怖指數反而是最低的。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他偏偏沒有任何反應。
她記得當他知道賴冬寧消失不見後,冬寧留在曾家的東西,他一樣一樣的砸爛、撕毀,那冷酷冰寒的神情,沒人敢上前勸說一句。接下來,是長達三個月一回家就不言不語、不聞不問的日子。
如今他又怎麼了?曾詠詠好想哭喔!
“耀人啊,奶奶想跟你談一談。”
沒反應。
“曾耀人,你奶奶在跟你說話你沒聽到嗎?”
“好啦,你不要對他那麼兇。”馬上護孫。
“媽,您不能縱容他這種態度,他這是目中無人、目無尊長,都是因爲從小被寵壞……”
“臭小子,你是在教訓我?”忤逆!不孝!
“媽,我哪敢教訓您?只是耀人的態度……”
“你的態度又好到哪裏去了?唯一的兒子都不敢找你談心!”一箭穿心。
“媽……”明明他纔是老太后親生的,爲何地位遠遠不及自己的兒子?
老太后忙着教訓兒子,完全忘了要跟孫子說什麼,直到曾耀人放下碗筷,離席走出飯廳,當然,他不會留在客廳看電視,一定直接回三樓他的小天地。
曾奶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明明她那麼寵愛寶貝孫子,爲何還是有距離呢?
“詠詠,你和耀人年紀差不多,你一定比較瞭解他的想法,你去問看看他到底在生氣什麼?”奶奶直接下令。搞不定孫子,搞定孫女容易多了。
“我去?”曾詠詠的表情像吞了一匙黃連。
爲什麼是她去當炮灰,沒看到她很努力要閃遠一點嗎?
“當然是你去,難不成要奶奶爬三樓?人老了膝關節不好,可禁不起折騰,還是你想當個不孝孫女?”隨便扣一頂大帽子給子孫戴,是老太后纔有的特權。
拜託,您老人家意圖逼退賴冬寧時,御駕親征直奔三樓,爬得比年輕人更快哩!曾詠詠在心裏猛吐槽。
不過,眼見老太后的臉拉得又臭又長,準備教訓她“孝順”的大道理,她趕緊識時務的“遵旨”,飛快的衝出餐廳。
可是兩條腿一踏上樓梯,卻變得似鉛一般重。
哦……她……她的胃好痛喔!這樣可以逃過一劫嗎?很難,除非抬去送醫院,否則奶奶不會放她一馬的。
她真是史上最不幸的富家女呀!
事情不是她做出來的,孽更不是她造的,爲何偏偏指派她去善後?下去送死。就算她爹早逝娘改嫁,也不該每次教她犧牲打!
曾詠詠好悲情的嘆了一口氣,眼見三樓再望,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曾奶奶在一樓有自己的專屬套房,她和叔叔、嬸嬸住二樓,非不得已,沒人會主動上三樓,因爲三樓是專屬於曾耀人的,即使是親如父母、愛他若命的奶奶,他也極端厭惡太過親近,更別提有肢體上的碰觸,親愛的奶奶想得到孫子的早安吻或擁抱,等下輩子吧!
唯一例外中的例外,是他的寵物娃娃賴冬寧。
一想到這兒,曾詠詠簡直沒有勇氣登上三樓。全家人都有志一同的選擇當縮頭烏龜,沒人敢開口問,他是不是找到賴冬寧了?
若非爲了賴冬寧,他哪會這樣折磨家人?頂多不理不睬罷了!
可是,沒人有勇氣主動提及賴冬寧,因爲……
唉唉唉!早死早超生,曾詠詠你就上吧!
曾詠詠一鼓作氣跑上三樓,寬敞的小客廳兼視聽室,曾耀人就坐在黑色皮沙發上,腿上攤開一本相簿……原來他什麼都撕毀了,只有相本留下來。
曾耀人討厭拍照,尤其是與人合照,可是,他卻與賴冬寧留下許多從小到大的照片,後來習慣使用電腦,他還將照片全存進電腦裏。
現代的美女型男,絕大多數酷愛自拍,爲自己留下青春的見證。以曾耀人的美色,居然討厭拍照,太暴殄天物了,幸好這世上有一位賴冬寧,他喜歡幫她拍照,她卻沒自信的看着地面,他只好陪她一塊入鏡,拍下她凝望他時的美麗合照。
一直到今天她仍不明白,冬寧憑哪一點得到堂哥的青睞?
沒人懂。
“哥,”曾詠詠終於出聲了,“奶奶要我來問你,你在生氣嗎?”
每次,當她榮任“炮灰”之職時,心裏就埋怨一次母親要改嫁也不帶她一起走。雖然明白當年祖父母不可能讓孫女流落在外,而且母親改嫁的那位名醫家裏也不單純,搞不好日子更難過。但總要找個人來埋怨,心裏才平衡嘛!
感覺上像是等了好久,曾耀人終於合上相本,抬眼看她,嘴角泛着一抹輕蔑而扭曲的冷笑。
“你爲什麼不趕快嫁出去?”他譏誚的發出一聲冷哼,“現在你想嫁可沒那麼容易,必須由我‘指婚’。”
“爲、爲什麼?”她微愕地揚揚秀眉。他真當自己是皇帝老子?
“別忘了你去年向我發誓,冬寧的失蹤若跟你們有關,你的結婚對象由我指派。”她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讓他——滿意。
曾詠詠的心絃沒來由的顫抖了一下。“冬寧回來找你了?不,不可能。”以堂哥高傲的性情,又是冬寧主動消失的,他說不找就是不找。但是,那樣子的冬寧,怎麼可能回頭找堂哥?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包括冬寧失去記憶之事。”
“哥……”紅脣僵硬地啓闔着。
曾耀人拿身旁一個紙袋擲到她面前,她慌亂的想接卻沒接住,紙袋掉在地板上,幾張紙露出外面,她蹲下身撿起來,等看清楚上面的資料,卻嚇得跌坐在地板上。“哥……這是……”驚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
“你嚇到了?看到冬寧出車禍當時的慘狀,你嚇到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撿起他派人調查的一疊資料,抽出其中兩張放大的照片,幾乎要貼到曾詠詠臉上去。“看清楚——冬寧被撞成什麼樣子!”
曾詠詠嚇得合上眼,“哥,我……”好想吐!現在的冬寧一樣面目全非吧?她心跳急劇,駭然失色。
“不要跟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繃着一張出奇英俊卻寒氣逼人的臉,咬緊牙齦的厲聲道:“我上午出國,冬寧下午便出車禍,當時賴舅舅人不在臺灣,醫院只能通知我們家的人,結果呢?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在心如刀剮的痛楚中,他幾欲捏碎堂妹的下巴。
“這……這不關我的事啊……”曾詠詠吞了一口酸澀的苦水,語音帶着哭聲的低嚷,“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整件事情,我能說什麼?我能做什麼?我只是人微言輕的小卒子,我只能乖乖的保持沉默……”
“給我閉上你愛撒謊的臭嘴!你做的事情可多了,你幫着他們把我瞞得滴水不漏,還賭咒發誓這一切全是真的。”
“我沒有辦法不聽奶奶和叔叔嬸嬸的話。”她委屈的流下兩行淚。
“當然,你們是同一國的。”
“哥,你怎能這麼說?你是曾家的驕傲與希望,他們這麼做也全是爲你好啊!你不能一筆抹煞長輩們愛護你的心意。”那是她想求也求不到的呀!
曾耀人鄙夷而譏刺地發出一聲冷笑,“很遺憾,我就是麻木不仁,毫無感覺,所以你們也不要癡心妄想的期待我的感動與回應。”
“哥,你怎麼可以……”她都想代奶奶和叔叔嬸嬸心碎了。全家人捧心愛他,甚至和顏承歡,他竟是嗤之以鼻?
他森冷道:“明知我愛的人是誰,你們沒有替我高興,反而教我飽受錐心刺骨的痛楚與煎熬,聯手欺騙我、玩弄我。當我一樣一樣的摧毀冬寧留下來的物品,你們親眼目睹我有多痛苦,但你們視若無睹,反而暗中慶幸你們聯手要的陰謀成功了!這便是我的至親家人,號稱全世界最愛我的人……你們不要笑死我了!”
“耀人啊——”一聲蒼老的悲鳴。
不知何時,曾奶奶和曾泰吉、宋品妤也走到三樓來。
曾耀人立起身,目光深沉冷漠的望着家人。
曾奶奶的心卻揪緊了,百味雜陳的啞着嗓音道:“冬寧不幸發生車禍,我們也很難過,第一時間通知了她的舅舅,畢竟我們不是她的親人,要動手術什麼的也只有賴先生能籤同意書。耀人,你不要生氣,大家不是故意騙你,而是冬寧當時的情況太慘了,連醫生都不確定她能不能活下來,昏迷不醒的在加護病房裏住了兩個月,即使活過來也不再完好無缺,她身受重傷還毀了容,我們怕你看了會受不了,所以……”
“你們爲什麼要替我做決定?我受得了或受不了,爲什麼由你們來決定?你們會不知道我最討厭別人替我決定事情,你們真正想隱瞞的是什麼?”他的聲音很輕,但某種流蘊的是憤慨、質疑,還有淡淡的恨意。
曾奶奶顫着心韻。她愛逾性命的金孫爲了一個平凡女孩惱她、恨她?
宋品妤感到胸口一陣窒悶,責備道:“耀人,你不可以把家人的好意全當成驢肝肺,沒有人能未卜先知,但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首先想保護的人是你,不希望你去承受那樣的打擊……”
“我是三歲小孩嗎?”
“什麼?”
“你們當我是三歲小孩,既受不了打擊,又很好騙。”
“沒、沒那回事。”
“那你們做了什麼?知道冬寧發生車禍時。”
“通知賴先生趕回來。”
“然後呢?就把冬寧丟在醫院裏,死活不管。”不在乎長輩們愈來愈不自在的神情,銳利的黑眸直直射出一道冷光。“當我回國時,你們同聲一氣的告訴我冬寧不見了,趁我不在時她自己主動離去,而事實上,她正躺在加護病房裏與死神搏鬥!你們深知我的弱點,緊緊咬住我的弱點不放,成功地將冬寧踢出我的生活。如果冬寧死了,你們反而鬆了一口氣吧!可是,她活過來了,卻喪失了大部分的記憶,她完全不記得我,當街相遇也不認得我,你們想必非常慶幸吧!”他一想到冬寧躲到別的男人背後的那一幕,痛楚得緊閉了一下眼睛。
曾泰吉和宋品妤面面相覷,作夢也沒想到命運會讓耀人與冬寧當街重逢。
曾奶奶沉重的搖了搖頭。“耀人,不要因爲心疼冬寧,就把我們全想成是壞人。我們只是太愛你了,認爲你值得更美麗更完美的女孩……”
“不要再說你們愛我!以‘愛我’當藉口,做的卻是令我痛苦不堪的事。”他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刺人心的寒氣。
“耀人,你何必這麼死心眼?”曾奶奶聽得手腳發軟,心驚膽寒。難道太愛他也錯了嗎?只因上蒼捉弄,曾家就這麼一個男孫,所以想把最好的一切全奉獻給他,包括美麗聰慧、家世一流的孫媳婦,比賴冬寧強上百倍。
冬寧小的時候,耀人將她當成自己專屬的“寵物娃娃”一樣的疼愛,他們並不以爲意,因爲能讓曾耀人喜歡實在太稀奇了,他們反而對冬寧很親切。錯就錯在,“寵物”不該愛上主人,還答應和主人結婚,罪無可赦!
曾泰吉拿出一家之主的權威,生硬的道:“過去就過去了,你還想怎樣?爲了一個賴冬寧,要把全家人生吞活剝嗎?既然冬寧忘了你,你就趁此機會做個了斷,找個好對象結婚,快點傳宗接代!”
“我爲什麼要當種馬?你們成功的將我塑造成無情無義的冷血漢,我會如你們所願的!”曾耀人的聲音冷得可以刮下一層霜。“曾詠詠,我指派你的結婚對象叫‘孔少軍’,他的基本資料我會給你,記住,你必須迷得他團團轉,將他招贅進來當種馬,就由你負責爲曾家傳宗接代!或許,用招贅的方式可以打破魔咒。”
“哥——我不要……”
“耀人啊,你不可以這樣子……”
“曾耀人,你給我站住,把話說清楚——”
“耀人,這不是能賭氣的事。”
“……”曾詠詠快哭了。
曾耀人走進臥房,甩上門,將氣急敗壞的家人全阻隔在外。
他無法原諒他們,更無法原諒自己,當冬寧在生死邊緣掙扎時,當冬寧躺在病牀上動彈不得的流淚時,當冬寧發現自己毀容而且記憶不全感到驚恐時,當冬寧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手術時,當冬寧哭着做復健時……他不在她身邊陪伴,反而還在心裏埋怨她的離去。
他無意負心,卻當了無情無義的冷血漢。
冬寧遺忘他,是老天爺給他的懲罰嗎?
因爲他是個壞情人。
走出電梯,社區入口處的會客室由名家設計,有着不輸五星級飯店的氣勢。
巨大的L型沙發上,坐着一尊放大版的貝蒂娃娃,裙長及膝,不露香肩不露大腿,彷彿正在禪定中的靜坐着。
朱星海立在一旁看了五分鐘,發現走出電梯的人很難不去多看她幾眼,尤其是男人,可是,她卻眼觀鼻、鼻觀心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中。
“冬寧!”朱星海走到她面前坐下來。他發現自己沒辦法視若無睹的走開,照計劃去填飽肚子,然後到新診所驗收裝潢成果。
“醫生。”她回身,有點茫然。
“你在等誰嗎?”
她慢慢拾回知覺反應,搖了搖頭。
“你坐在這裏想什麼呢?” 澄澈溫柔的黑眸,輕易教人撤去心防。
漾着天真傻氣的面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舅舅叫我出去買麪包和水果,可是我走到這裏就不想再走出去了。”
“我可以問爲什麼嗎?冬寧?”
“你是醫生,告訴你也沒關係。”她頓了下,低聲道:“我有點怕走到大街上,聽到有人喊出我的名字,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可是,我卻毫無記憶,像個傻子一樣呆愣當場。我自己很恐慌,對方也很受傷吧?”
“所以你害怕走出去?”
“嗯。”冬寧知道自己很沒種,羞愧的垂下臉。
朱星海目睹過那種場景,有點明白她在怕什麼,心裏很同情她。
她住院時他還在大醫院裏上班,看過她完整的病歷表,知道她只有一位親人,便是舅舅賴春田,沒有女性長輩或姐妹幫助她,內心其實很寂寞、不踏實。
“你幾天沒有出門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頭。
“兩天,那還好。”
“不是。”
“兩星期?”他拉高一個音符。上次的“街頭驚魂記”不正是兩星期前嗎?從他送她回家後,她就足不出戶了。
她點點頭。
“難怪賴先生要強迫你出來買東西。”
“對啊,他不肯讓我在網路上訂購日用品,叫我出去買,很不方便。”
逸去嘆氣聲,朱星海抬起她的下巴,柔聲道:“冬寧,你這叫因噎廢食。我從醫學院畢業好幾年,同學多到數不清,但除了在醫院上班會碰上幾個熟面孔,走在路上或去商場購物,兩三年也難得碰上昔日同學,反而遇到鄰居還比較可能。”
“可是,醫生,那天一口氣有三個人叫我的名字耶!”
“你相信緣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