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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寵物娃娃》 / 謝上薰 / 第7章 / 共18章

賴春田回到家已近黃昏,一臉疲憊。

莫非是他未老先衰,跟那臭小子談判一下午比他在片場工作一整天更累。

先到廚房給自己倒杯開水喝,看到餐桌上的食盒均原封不動沒打開,眉頭打了老大一個結,去敲主臥室的門,半晌沒回應。

“冬寧,舅舅要進去了。”他走進房裏,看冬寧躺在牀上似乎在午睡,牀下有一本攤開的相簿,有一張曾耀人輕吻已長成少女的冬寧的芳頰,那溫柔的、滿是愛憐的、蜻蜓點水的吻,誰見了不會怦然心動?

賴春田嘆了一口氣,看到冬寧眼眶紅紅的,應該是哭到睡着了吧,他的心不由得輕輕抽疼。

“可憐的孩子,受到這麼大的衝擊,一定不知所措。”他俯望她的眼神充滿憐憫。“舅舅該怎麼幫你呢?冬寧?舅舅必須依合約回去工作,本來考慮要帶你一道過去,可是那種圈子實在不適合你。留下你一個人,又擔心你會不會把自己餓死,肯不肯乖乖回醫院複診,我實在一個頭兩個大。”

他是美國一家規模很大的M製片廠的編劇,如今網絡發達,他也可以在家裏工作,但新一季的影集快要開拍了,他除了編寫劇本,他必須顧慮到觀衆的喜惡,調整劇本的走向,所以非回美國不可。

原本他的人生計劃里根本沒打算回臺灣,國中時差點誤入歧途,長他許多歲的大姐賴夏枝傾其所有的送他去美國留學,他卻辜負了大姐的期望,迷上表演之路,跟着一個劇團走天涯,受到歡呼喝彩與掌聲實在令人着迷;但日子一久,他開始感到不滿足,他不想只演別人寫的故事,反過來想讓觀衆因爲他編寫的故事而感動。

因爲當時居無定所,賴夏枝死亡的訊息輾轉傳到他手裏已過數月,他連忙趕回臺灣,賴夏枝早已火化安葬,他的兩名外孫女呢?

他擔心自己必須尋遍孤兒院找回賴秋香和賴冬寧,慶幸的是從大姐工作的僱主那兒得到確定到的消息,賴秋香被生父認養回去,那冬寧呢?小她五歲的冬寧一個人被留下來?賴秋香怎麼忍心拋下年幼的妹妹一個人?

“對不起,冬寧,因爲舅舅太慢得到消息,慢了幾個月回來,等我找到你時,你已經非常習慣黏曾耀人。”

爲了撫養冬寧,他放棄表演,更專注於編劇的工作,當必須回美國時,曾耀人就會主動將冬寧接回曾家。他實在感到不可思議,曾耀人怎麼會對一個小他七歲的小女生持續關愛?他見過曾耀人對家人的冷淡態度,冬寧憑哪一點得到曾耀人的笑顏呵護?

賴春田百思不得其解,但無可否認的,因爲有曾耀人的接手照顧,他纔有辦法持續爲M製片廠寫劇本,臺灣的編劇工作沒保障,費用也太低。

只是隨着時光流逝,小女孩會長大,少年成長爲卓爾不羣的貴公子、財團繼承人,青梅竹馬的情誼在長輩們眼裏愈看愈刺眼,愈想愈揪心。

賴春田完全明白,所以他不恨曾奶奶他們趁冬寧躺在加護病房、生死未卜的情況下,立即切斷他們之間的聯繫。

他雖然姓賴,但不會賴着不放手。

當冬寧活過來卻忘記許多人,包括曾耀人,賴春田便有計劃的賣舊居,買下這間新家,就是不希望冬寧再憶起過往的記憶。

“冬寧,如果可以的話,舅舅希望曾耀人順從家人的願望對你放手,從此形同陌路,你可以有一個全新的開始。我幾乎以爲我許願成功了,沒想到……

難道命運是無法違背的嗎?

賴春田無奈的搖了搖頭,走出主臥房。

在自己的工作室裏,他打開一臺舊的手提電腦,點出密件檔案夾,十指飛快的打字,輸入新的資料。

無論如何,冬寧不能再受到任何傷害,不管對方的身份多老多尊貴,都沒理由、沒資格欺凌蔑視賴冬寧。

他撫着下巴,微微一笑,那微笑,淡淡的,意味悠遠盡在不言中。

舅舅去美國了,冬寧突然覺得家裏變得好大。

爲了不讓舅舅擔心,她還是照原先的作息準備去游泳,持續鍛鍊體力。

賴春田出國前與她做了一番長談,包括朱星海找她去診所上班之事,他竟是持反對意見。“你下學期要回去復學,只工作短短數月,朱醫師又要應徵新人重新訓練,若是不認識的人也就罷了,但是朱醫師則不好意思。”

他希望冬寧多運動,空閒的時間多看點書,把課本拿出來複習;另外;多出去走一走,去逛街買衣服也好,走博物館、動物園都好,去泡泡溫泉也不錯。

總之,不要一天到晚宅在家裏。

他交給她兩本印着她姓名的銀行存摺和提款卡,一本是賴春田會按月匯入生活費的簿子,另一本據說她從小到大所收到的零用錢和壓歲錢的儲金簿,金額多到她嚇一大跳。舅舅告訴她,擁有精算師執照的曾耀人把她的小錢拿去投資,錢滾錢的效果。

冬寧要把那筆錢給舅舅拿去繳房貸,結果他哈哈大笑,“我心領了!舅舅不是沒有能力付清房價,只是利率這麼低,不貸白不貸。”

她聽了一頭霧水,賴春田又笑了,“傻瓜,你以爲住上億豪宅的大富翁都沒貸款嗎?錯,那些人才是銀行的大債主,隨便一貸都是幾千萬起跳。他們沒錢嗎?

有,錢多得嚇死人,不過大多拿去投資錢滾錢,付給銀行一點房貸利息是九牛一毛。”

那種大富豪的世界對冬寧而言太陌生也太遙遠了,她目前的腦力負荷不了,聽過就算了。

她聽到的重點是,舅舅不再回避曾耀人和她一起長大的事實。

既然如此,從她出車禍至今快兩年了,爲什麼曾耀人一次也沒出現在醫院?在她人生最悽慘的時候,他躲得不見人影,哼!這種男人好差勁!

冬寧決定不要理他,他連普通朋友也不是。

揹着提袋走出大門,嚇,“你怎麼在這裏?”

曾耀人像尊門深一樣杵在隔壁的家門口,高高挺立的身形,睥睨世人的表情,妖魔鬼怪通通退散!

“你慢了十分鐘,再不出現,我要按門鈴了。”

現在是什麼情況?

冬寧眨眨眼,似是不解。

“以後晨泳時間改成七點半,八點半喫早餐,九點我要出門上班,你回去睡回籠覺。”他平鋪直述的說道。

“嗄?”她傻住。

“賴舅舅把你交由我照顧,我會盯着你運動、喫飯。”他深深地望着她,理所當然的說:“走吧!去游泳。”

他還伸出手要牽她的手,一副八百年前就跟她很熟的樣子,她嚇得倒退一步,把兩隻手都藏到背後去。

拜託,她現在跟他一、點、也、不、熟。

“冬寧?”英眉微挑,他眯起眼。

“舅舅沒跟我說這個,我不用你照顧,我會自己去游泳,自己喫飯,再見!”

她躲開那灼熱的凝視,走過他面前,想去坐電梯。

曾耀人告訴自己要忍耐,冬寧失去記憶,纔會以看陌生人的眼光看他……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他按地下一樓。

“你也喜歡游泳?”他好高,她微仰起小臉。這人聽不懂拒絕嗎?

“這是男人的約定。”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而富有磁性,像一道電波直竄她的心扉。“每回賴舅舅出國,你就到我家住,你忘了嗎?”

“我沒印象。”她的心狂蹦亂跳。老天,他真的是一位充滿陽剛魅力的男人,但這個男人好無情,她千萬不要被騙了。

“因爲你現在情況特殊,賴舅舅反對我帶你回家住,我只好搬過來。”

“什麼?”

“我住在你家隔壁。”

冬寧簡直傻眼了。

他竟然搬來跟她當鄰居,他在想什麼?隔壁那一對新婚夫妻怎麼肯把房子讓出來?看他一副沒啥大不了的表情,不用說,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爲何要這麼做?你真的好奇怪。”她不想被左右生活,申明道:“我真的不記得你,頂多當你是新認識的朋友,而朋友之間不應該互相干涉私生活,所以拜託你不要跟着我,更不要管我的事……”

一隻有力的手臂冷不防的穿越她的肩頭,壓在她背後的鏡面上,低頭看着她,形成一種“兵臨城下”的脅迫感,不知情的人可能以爲是一對正在調情的愛侶,姿態太曖昧了。

一股親暱而微妙的情緒湧上她的心頭,她感受到他呼出來的氣息拂過她的頭頂,害她心跳加速。

“你……你做什麼?”奇怪自己爲何不感覺厭惡?

“你踩到我的底線了。”好看的臉沉了下來。

“底線?”她喉頭一窒。

這男人是生來給人壓力的嗎?在他的雙眼逼視下,有誰還能鎮定自若?

“你叫我不要管你的事,這已踩到我的底線上。”曾耀人森然地質問道:“只有你一個人忘記過去的事,但其他人並沒有。我清清楚楚記得我們從小到大的生活點滴,你喜歡什麼,你討厭什麼,我沒有忘記,你卻要我當做沒那回事,當彼此是剛認識的普通朋友?你以爲我的心是銅鑄鐵打的嗎?”

她爲之震顫,心跳如鼓,呼吸急促。

他在怪她嗎?爲什麼怪她?憑什麼怪她?

她咬脣皺眉,“我在醫院醒來時,只見到舅舅……”

“我知道。”他下顎一緊,“你因這事埋怨我,我無話可說,我已經詛咒自己一百次。我不知道你出車禍,而你舅舅已把你帶走了。”

他似是強抑着滿腔的情愫,冷凝的眼底,藏着千言萬語。

冬寧無可奈何地嘆氣。不管他如何懊惱自責,她均無法感同身受,除非她有一天恢復記憶。

“冬寧,你怨我、恨我嗎?”

她暗自深呼吸,揚起眸,直視他。

“不會。沒有感情哪來的怨或恨?”他給她的相本她看了也哭得好慘,但她哭的是自己不爭氣的記憶,即使是不愉快的回憶也是過去的一部分,沒人希望空白的一大塊,更何況是甜蜜幸福的記憶?她溫馨的童年,嬌甜的少女時代,若是與曾耀人有很深的連結,老天爺爲何教她忘得一乾二淨?

她的回應教曾耀人胸口一悶。

“沒錯,是我太心急。”他一撇脣,似笑非笑。

賴春田說得沒錯,如果他太執着於過去的冬寧,又如何與現在的冬寧相處?畢竟人是活在現在。

假使他可以接受現今的賴冬寧,重新再追求她一次又何妨?

他曉得她的喜好,贏面佔大纔是。

電梯門緩緩滑開,正不知所措的冬寧趕緊道:“我要去游泳。”

他收回手臂,微側身,冬寧見到一個熟悉的臉孔出現在眼前,笑眯眯。

“醫生!”美眸熠熠生輝。

朱星海見到曾耀人有點錯愕,但還是很開心的對冬寧說:“我以爲賴先生出國你就要偷懶了,正準備上去找你?”

“討厭,舅舅到底拜託幾個人要盯着我運動?”

曾耀人攬住她的肩膀,森幽的瞳眸冷漠地掃了朱星海一眼。“冬寧,你不用傷腦筋了,舅舅只放心我照顧你。”不顧她還想跟醫生哈拉,強拉她越過朱星海,走向更衣室換泳衣。

那麼明顯的佔有慾,朱星海真是大開眼界。他自然也認出曾耀人便是之前在麪包店外面纏住冬寧的兩名男子之一,兩人已恢復舊交,可以同進同出了?

而冬寧則是有點生氣曾耀人的霸道舉止,換好連身泳衣,本來習慣在腰間繫一條大絲巾遮住大腿的傷痕,今天則是故意露出來,嚇跑曾耀人最好!

她雖然年輕識淺,但也明白一個穿手工定製皮鞋的男子不會是普通家庭的兒子,有錢的富少不愁沒有美女名模主動貼近,肯定受不了一雙見不得人的腿,看了不倒盡胃口纔怪。

她挺起胸膛走出來,曾耀人已換好泳褲等在外頭,不管刻意不刻意,他的視線停留在她大腿上超過十秒,目光似火,熊熊灼燙。

她呼吸一顫,“很醜很難看吧!”

“是不好看。還會痛嗎?”深眸凝定她,笑意流轉。比他想像中好多了。

“不會。”她吶吶地說。他那是什麼反應?

“不痛就好,去游泳吧!”

她僵在原地,“曾耀人先生,你沒看清楚我大腿上的傷疤嗎?這是無法消除的,即使鐳射美容也只能淡化一點而已,所以我放棄美容。”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不管過去我們有多深的情誼,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過去完好無缺的賴冬寧,你不要在我身上尋找過去的賴冬寧,現在的我像一個壞掉的娃娃被巧手修理好,但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但你的心還是原來那一顆心,不是嗎?”他捧起她的小臉,深深凝望她。

“自從我發現你遺忘了我,我意識到自己被家人騙了,便立刻請人調查你這一、兩年的生活,知道你發生車禍,在醫院住了半年,回家後每天一樣回醫院做復健及後續的療程……冬寧,我知道你過的很辛苦,也感謝賴舅舅放下工作一直陪在你身邊,這原本是我應該爲你做的。”他語氣中蘊藏着歉疚,好深好濃。

突如其來的溫柔表白,冬寧的腦海瞬間空白,有點喘不過起來。

原本他應該做的?冬寧爲之震撼,心跳在不知不覺中加速,怔怔地瞧着這位貴公子長相的大帥哥。他的手,一直都這麼溫暖嗎?願意爲她付出許多嗎?

她不明白,如墜五里霧中。

他爲什麼無條件對她這麼好?她不算太美麗,沒有了不起的優點或傲人的才華,出車禍受傷的後遺症說不定會影響一輩子,他因何執着於她?

還有,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輕易調查清楚別人的過去,肯定不是普通人。其他條件姑且不論,光是他的外表就足以迷死一票女人了。

“冬寧,只要你的心不變就夠了。”

她還有心嗎?苦嘗過生死掙扎況味的人,她的心還會是原先的那一顆嗎?

午夜夢迴,她常夢到自己在地上爬行站不起來而驚醒,臉上已哭溼一片。

這種痛楚沒嘗受過的人,怎懂得將心比心?

她討厭任何人對她存有沒有道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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