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裏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煙霧才冒出就被上方的排油煙機咻地吸走,炭火爐上擱着烤架,眼看架上的肉因油脂過多,都冒出火花了。
服務生飛快前來,瞬間以冰塊熄火,至此那肥嫩霜降成了焦炭一塊,而坐在肉前的女人卻兩眼發直,不動如山。
“岑璨雪,你再不回神,我會當衆在這裏吻你。”對面的男人鄭重宣佈。
咦?她狐疑的魂魄歸位,呆呆的望着他,“什麼?你剛有說話嗎?”
“你是怎麼了?終於來喫烤肉,你未免也太恍神了吧?”唐以雲沒好氣的將夾子擱在一邊,“發生什麼事了?”
“唉……”岑璨雪還真的重重嘆了口氣,“好煩喔!”
“怎麼了?”瞧她煩惱的模樣,他也跟着蹙起眉。
岑璨雪張口欲言,一瞧見唐以雲那專注的臉龐,話又給吞了回去。
她在想什麼?對着以雲說小陽跟她告白?
搞不好他根本不介意,那她自己豈不是成了白癡……
“沒事。”她噘起嘴,夾起下一片肉。
“你有事瞞我也做得漂亮一點,但你表現得實在太明顯了。”對她有所隱瞞,他不禁心生不悅。
“我沒瞞你啊,我是根本不想告訴你。”岑璨雪還義正詞嚴的糾正,他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她說得未免也太直接了吧,這麼幹脆,就是不告訴他?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又拒說,這樣太過分了。”唐以雲露出近乎撒嬌的姿態抱怨着,讓她驚訝得小嘴開開。
“我……不認爲你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就留給她自個兒去煩惱吧。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好奇,抱着極大的興趣,而且我願意爲你分憂解勞。”唐以雲說得跟繞口令似的,完全不打結。
岑璨雪露出一副她纔不信的臉,朝他努努嘴繼續翻動網架上的烤肉,擺明不相信他。
事實上她是不想讓氣氛難堪,萬一真說出來,卻換得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會……很不是滋味。
這段日子以來兩人的契合,心靈的交流,她並不希望面對自己只是可有可無的事實……日子就要開心的過,把握每一個可以笑的機會,每一個可以看着唐以雲的時刻。
她知道自己心態在變,但這一點她拒絕面對。
“璨雪,我不是在跟你說笑,爲什麼你不願分享你的憂愁?”唐以雲不知何時斂了神色,相當嚴肅的凝視着她,“我不管喜怒哀樂都第一個讓你知道,可是你難得有煩惱卻選擇不說?”
岑璨雪留意到他異常嚴肅的態度,反而更加心慌,她皺起眉心,焦躁又心急的望着他,然後緊抿着脣。
“因爲你不會感興趣,我不想拿這種事煩你。”她也說得急了,“而且這可能又是你的某項原則……例如我的私生活不要拿來跟你分享,或是——”
“岑璨雪。”唐以雲硬生生的截斷她的絮語,再說下去,他會打算離開這難坐的和式桌,走過去吻她以示懲罰,讓她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好啦!”察覺他莫名認真的態度,她也有點動怒了,“就……有人突然跟我告白,我一整個措手不及而已。”
她希望這件事就這樣淡淡的過去,拜託他不要說出什麼“是喔”,或是“關我什麼事”之類的話,尤其不要鼓勵她跟小陽在一起,璨星當初被他甩時,他就說過要她回頭去看看一直注視着她的同事朋友。
她根本不想抬頭看唐以雲,先烤些東西,等一下找個話題帶過,對面現在寂靜無聲,她最討厭這種沉靜……
“告白?”好半晌,終於瞧見對面夾子動了。
“嗯……沒什麼啦。”她爲什麼突然覺得好緊張?有種好像她劈腿被抓到的錯覺?
“同事嗎?”唐以雲的聲調平穩如常。
“嗯,普通同事。”
“不普通吧?都告白了……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嗎?”
岑璨雪緩緩的點了點頭。
既然知道……還告什麼白?
唐以雲突然一股無明火上身,把一塊肉扔上網架。現在的人是怎麼了?都已經知道對方有男朋友,而且對象還是他,竟還有人敢跟璨雪告白?
是無視於他唐以雲的存在,還是自我感覺過度良好?
他瞪着架上的肉塊,翻了又翻,那感覺像是巴不得把對方快點烤熟,再一口吞下去似的。
唐以雲無法忽視胸中燃燒的一把火,他渾身都覺得不對勁。
“你怎麼回答?”他忽然抬首,直視坐在對面眼神閃躲的女人。
“咦?怎麼……什麼怎麼回答?”岑璨雪嚇了一跳,她禁不住對上他的雙眼,卻突然覺得自己是被貓盯上的老鼠。
怎麼突然那麼兇?她蹙起眉。以雲的眼神看起來好可怕,彷彿能從眼裏射出千萬把刀,把她刀刀刺穿似的銳利。
“我哪能怎麼回答?”她搞不懂自己爲什麼要心虛,可是她越說越小聲,“我說他在開玩笑吧?然後笑笑就閃了。”
“就這樣?”他不以爲然的挑眉。
“不然呢?”她懊惱極了,“我煩了好些天,去公司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超難熬的……”
“辭職。”唐以雲提出了一個非常有建樹的建議,“立刻辭職,明天開始不要去上班了。”
啊?岑璨雪無力的看着他。他果然當自己是局外人,這種亂七八糟的玩笑話也說得出口,看來這件事對他而言,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
“謝謝你喔,真有用的建議。”她扁了嘴,把花枝扔進他碗裏。
“我是認真的。”他連一點點笑容都沒有,“他跟你告白是幾天前的事?”
這個話題還要繼續嗎?他臉色怎麼越來越難看,她又沒惹他。
“不說這個了,我們聊別的吧。”唐以雲定定的望着她,岑璨雪瞬間覺得毛骨悚然,咕噥着,“星期二的事,今兒個星期五。”
“那這幾天他對你的態度呢?也跟以前一樣,還是更進一步了?”他當然瞭解男人的手段,他可是把馬王子,都能把馬子到榮登王子之位了。
“他喔……”說到這個,岑璨雪不自覺的又大嘆氣,“獻殷勤獻到我都沒地方躲了,要不是芳羽跟小古適時幫我擋駕,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嗎?”唐以雲忽然帶出一個陰慘慘的笑容,“他該不會叫吳宏陽吧?”
“咦?”她瞠目結舌。他爲什麼會知道?
“就是那個傳簡訊要你天冷注意身體、星巴克買一送一、之前還送你護脣膏的那個同事嗎?”他笑得越滿,她覺得越心虛……
是啊,她之前都有跟他分享同事間的資訊,問題是他怎麼猜到小陽的?
“我不想喫了。”唐以雲忽然扔下夾子,“我去買單,我們走吧。”
“什麼……喂!以雲——”岑璨雪完全錯愕,就看着他起身,到一旁穿鞋後直直走向櫃檯結賬。
他不想喫她想啊,她餓得要死,好不容易纔脫離南瓜湯陰影,他是在發什麼神經?早知道就不要講出來,什麼分擔她的煩惱,才說兩句就翻臉擺臉色,她又沒劈腿,只是被告白,幹麼一臉她欠他幾百萬的樣子。
打翻醋桶喔,拜託……
咦?岑璨雪抓起皮包。她剛剛在腦子裏一閃而過的想法是什麼?
喫……醋?以雲在喫醋嗎?
“走了。”他結完帳,擰着眉心喊她。
“喔……”她踉踉蹌蹌的站起來,坐到旁邊開始穿鞋子。
一邊穿,還一邊偷偷瞄着唐以雲,只見他眉頭不展,心事重重——不會吧?他爲了她喫醋?這真的太誇張了!
穿好鞋子,她抬頭看着眼前一臉等得不耐煩的男人,撒嬌的伸出右手。
“喏。”
唐以雲無奈一笑,牽握住小手,再一骨碌把她拉了起來。
趁勢撞進他懷裏,岑璨雪趕緊勾住他的手肘,兩個人挨着走出店家,店員疑惑的說着謝謝光臨,不解這對俊男美女怎麼喫沒兩口就走了。
“你怎麼了?我還很餓。”她試探性的嘟囔着,裝可愛。
“沒心情喫。”他覺得心浮氣躁,心裏頭就是不舒服。
“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她眨了眨眼,“我又還沒答應跟他交往。”
什麼?唐以雲瞪向她。她還考慮要不要答應嗎?“你不準再去上班了。”
“嗄?”岑璨雪滿臉驚訝,“沒有人因爲這種事辭職好嗎?好像是我做什麼壞事夾着尾巴逃走似的。”
“不然呢?繼續上班,接受追求者對你大獻殷勤?”他越說火越大,“女人就喜歡這樣,鮮花、禮物、甜言蜜語…… ”
“唐以雲,你講話客氣點,我有說我接受了嗎?”她的手立刻抽回來,不客氣的扳住他,不讓他繼續走,“別把我說得跟你之前那些女人一樣。”
他冷冷的別過頭,“我沒那樣說。”
“你就是這意思,你是律師,牙尖嘴利,我說不過你,但別把我當白癡。”她又不客氣的推了他一把,“你今天晚上是喫了炸藥嗎?動輒得咎,蠻不講理,我不想跟你說話,再說下去連我都火大了。”
岑璨雪當下做了決定,連多餘的話都不說,扭頭就往反方向走。
聽聽他剛剛話裏的意思,女人就喜歡鮮花禮物?她是哪個字提到小陽送禮她收了?她退都來不及了,也跟小陽說請他不要這樣,但他就是一意孤行,完全無視於唐以雲的存在。
她後來才聽芳羽說小陽暗戀她好多年了,這真的太誇張,同事這麼久,她怎麼不知道有這回事?
如果他真的喜歡她,應該早就有動作,怎麼什麼時候不挑,偏挑她有男朋友時告白?
現在情況最糟糕的在於——辦公室是挺小陽的,芳羽跟小古爲她擋駕只是做做樣子,因爲大家皆認定她跟以雲只是逢場作戲,遲早會被甩掉。
岑璨雪疾步走到另一頭去等電梯,她根本不想去思考這件事,不管是逢場作戲還是被甩,因爲……她突然發覺,自己一點都不希望離開唐以雲。
好討厭!她真氣這樣的自己,好久好久以前就發現,她喜歡上那傢伙了!
爲什麼他不能醜一點、個性爛一點、矮一點、再惡劣一點呢?爲什麼要有張迷人的臉龐、溫柔的笑容、深情的雙眸,還有細心體貼的寵愛?
混賬怎麼會有這麼多優點?怎麼能具備這些讓人淪陷而不可自拔的條件?
這太不公平了!就算她每天口口聲聲告誡自己不能沉淪,目的是要讓唐以雲愛上她,而不是自個兒愛上他……殊不知愛情是對等的付出,如果她沒有付出一定的情感,對方又怎麼會回應?
說不定,該死的只有她一個人在付出,對方是情場老手,把馬子都練到王子等級了,她也才談過兩次戀愛,怎麼跟他比!
想到他剛剛冷淡的表情跟說法,她就覺得不甘心,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她並沒有做錯事情,爲什麼要受這樣的委屈 ?
臉頰感到一股熱意,熱淚竟湧出眼眶,岑璨雪自己都嚇着了,飛快抹去滲出的淚水,怎知越抹越多。
沒用、愚蠢,哭再多人家也不會回頭看你一眼!
自我感覺良好的不是小陽,根本是她自己。以爲唐以雲總是跟她約會就很了不起嗎?以爲兩個人回到家還簡訊不斷、熱線不停很令人羨慕嗎?以爲不必排行程就很特別?以爲做便當還被接受就認爲自己是正牌女友?
根本是自欺欺人!天曉得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還跟多少女人混在一起?搞不好辦公室後面有暗門,某些火辣女伴可以堂而皇之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