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氣氛凝窒陰鬱,嚴釋策望着坐在對面一派輕鬆的冉芷凌。
“好茶。”冉芷凌嫺靜優雅地品評西湖龍井。
嚴釋策面無表情地看着未婚妻,他爲她能夠安然無恙逃出生天一事感到開心,但僅止於此,他對她並無男女之情。
“冉姑娘喜歡的話,改明兒個可以帶一些回去品嚐。”他淡笑說着,言下有不留人之意。
冉芷凌捧着茶盅的手頓了下,脣角輕揚,並未對他明顯的逐客之意動怒,但也不表明她究竟是走還是留。
“冉姑娘自稱是嚴某的未婚妻,但不知當年的訂親信物何在?”她的眉宇、神態,依稀存有童年的影子,他幾乎可以完全確定她就是冉芷凌,明知翡玉銜尾螭龍就在自己手中,仍舊要這樣故意問上一問。
“因爲某些原因賣了。”原本泰然自若的冉芷凌聽他提起玉佩,臉色略顯難看。
他攤開雙手問:“賣了?那我要如何確定你就是真正的冉芷凌?”
“你已經確定在客房裏哭得梨花帶雨的人是雙雙,而不是我,不是嗎?不過你會有所懷疑也是理所當然,你可以找冉府的僕傭過來證實,看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冉芷凌。”
冉芷凌心裏暗暗犯着嘀咕,都怪某個笨蛋不懂得翡玉銜尾螭龍的價值,當她聽見那個笨蛋得意洋洋告訴她當了十兩時,整個人氣得都快厥過去了。
思及雙雙正窩在房裏傷心欲絕,嚴釋策的脣緊抿成一直線,額際隱隱可見浮跳的青筋。
“我會找他們過來證實你的身分,在此之前,唯有暫且委屈姑娘了。”
“不委屈,倒是若證實了我的身分,不知嚴當家是否會履行對我爹孃的承諾,在年底前迎我入門?”冉芷凌不疾不徐放下手中的茶盅,水亮明眸無畏地對上嚴釋策深幽的黑瞳,要求他給個答案。
她那合情合理的要求,着實教他無法拒絕,他全身緊繃,不滿與不願湧上心頭,幾乎要爆發了。
除了雙雙以外,他從沒想過要娶別的女人爲妻,就算對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真正該娶的女人,他依然不願違背自己的真心。
她挑了挑眉。“難道你不打算履行婚約?你一改初衷是否與雙雙有關?”
“無論我是否改變主意,都是我自己的決定,一概與雙雙無關。”縱然旁人說雙雙與冉芷凌情同姊妹,可眼見爲憑,在不瞭解冉芷凌的性情如何之前,嚴釋策絕不妄下定論。
極力撇清雙雙與他的決定有所關聯,就是不想冉芷凌責怪無辜的雙雙。
冉芷凌懷疑的看着他。“是嗎?”
他以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無須懷疑。”
冉芷凌聳肩優雅一笑。“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是了。”
“僕傭們已經將西廂房整理好,你累了的話,丫鬟會帶你過去休息,若有任何需要,只消吩咐一聲即可。”
“你爲什麼不問我那一夜逃離後所發生的事,莫非你一點也不好奇?”
“冉府一門之所以會慘遭橫禍,皆因我而起,我深感歉疚,不知該如何彌補。你當時一定很不好過,我不願再觸及你的傷心事,所以並未想要追問。”一談及此事,俊逸的臉龐就滿布陰霾,他虧欠她的,這一輩子都還不了。
“事情確實因你而起,你也的確虧欠了我,可是真正的罪魁禍首還逍遙法外,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已從旁得知事情始末的冉芷凌想到冤死的爹孃及家僕,她的心就悲憤不已。
“你請說,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一定盡心爲你辦到。”就算她想要他的命,他都無話可說。
“我要你務必讓真正的禍首受到應有的懲治。”她說什麼都無法原諒姓申的。
“這事就算你不提,我也不會放過姓申的,你大可放心。”他堅定向她許下承諾。
“好,那我就信了你。倒是你這麼爽快答應替我報仇,其實心底早就認定我就是冉芷凌是嗎?之所以想要再找人確認,是否想拖延與我成親的時間?”她拋下對申家的仇恨,話鋒一轉步步逼近,非要他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不可。
“是你多心了,凡事都得有真憑實據,不能僅是口頭上說說不是嗎?”他堅決否認到底。
“隨你怎麼說,既然你對我一點都不好奇,若沒事要問的話,那我去找雙雙了。”她款款起身。
“你找雙雙做什麼?”嚴釋策聽聞她要找雙雙,整個人立即警戒。
“我與雙雙名爲主僕,實際上情同姊妹,現下她丟失了記憶,想必正陷入痛苦深淵,我這個做姊姊的怎能不過去看看她、關心她?”
“從前的你或許與她情同姊妹,可眼下的你對她而言是陌生人,你去了只會讓她遭受更大刺激,我想,你還是等她情緒穩定下來再去看她會比較好。”她是個不會讓人輕易看穿心思的女人,他對她仍存有防備之心。
見嚴釋策那麼寶貝雙雙,她不怒反笑。“你放心,我說過,我和雙雙感情很好,我不會喫了她的。”
纖細身影蓮步輕移,不理會他的制止,堅持要去見雙雙。
嚴釋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追了過去。
發現他追上前,冉芷凌優雅旋過身。“我要與雙雙說些體己話,不適合你這個大男人在旁,除非你認爲我會傷害雙雙,否則你不該跟過來。”
她的一番話止住了嚴釋策心急如焚的步伐,他明白絕不能明目張膽懷疑她,不然對她無異是極大侮辱,再則他害她家破人亡,虧欠她甚多。是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冀求她與雙雙真的感情深厚,不至於失去理智,做出傷害雙雙的事。
見他止住了步伐,她輕巧一笑,不再多言,翩然去找雙雙。
儘管心下煩躁不安,嚴釋策仍不得不強迫自己目送她離開,直到她走遠,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他才頹然走回原位坐下,疲憊地將臉埋在雙掌間。
“大哥,這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小嫂子並不是真的嫂子,這是真的嗎?”自商行回來的嚴釋文一踏進府裏,就聽說這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急忙忙奔到書房來跟大哥求證。
嚴釋策抬起困頓的臉龐,低啞着聲:“是真的。”
“怎麼會這樣?難怪我雖然覺得小嫂子很可愛、很討人喜歡,但就是覺得她言行有些不對勁,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大哥,你是何時發現真相的?是今天才知道的嗎?”嚴釋文有如連珠炮地說了一長串。
“不,在我和雙雙遭遇殺手襲擊後,我就發現她的身分有問題了。”
“既然如此,爲何你一句話都不說?故意讓她將錯就錯?”嚴釋文被他弄糊塗了。
“因爲我喜歡她、因爲我愛上她了,就這麼簡單。”他定定看着弟弟,說出他的心意。
“啊……”嚴釋文結實被他的坦白嚇了好大一跳,可也正是如此,使他更加清楚看見哥哥的決心。
不管雙雙是不是千金小姐,她與大哥是那麼相愛,這樣完美的一對儷人要人如何狠心拆散?
“你怎麼說?”他屏氣凝神,不希望釋文反對他與雙雙在一起。
嚴釋文深吸了口氣,表明態度。“只要大哥喜歡,我就喜歡,無論大哥作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大哥。”
“好弟弟。”有了釋文的支持,嚴釋策頓時覺得擁有更多力量,無論橫亙在眼前的是多巨大的風暴,他都有辦法挺身闖過。
嚴釋文害羞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你現在才曉得嗎?”
嚴釋策抬起右手,精神十足說道:“兄弟同心!”
釋文意會的也抬起右手與他相互拍握。“其利斷金!”
兄弟倆相視一笑,信心滿滿。
★★★
熒熒燭光,照亮了幽暗的房間,小春被雙雙屏退後,房內僅剩她一人。
她猶如鬥敗的公雞,雙肩垮下,再也提不起任何鬥志與精神。
她知道自己已無多少日子可以留在嚴釋策身邊,在離開他之前,她該把握時間多看他幾眼,或是索性極力疏遠、避開他,以免離去時她會反悔、不捨離去……
“釋策,我就要離開你了,你可知道,我的心有多難受?”她幻想嚴釋策人就在眼前對她展開雙臂,一如以往她傷心難過時,將她納入寬闊的胸膛。
正當沉浸在幻想中時,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雙雙猛然抬頭,欣喜喊道:“釋策!”
他來了!他來看她了!
她拋開裹在身上的棉被,赤足下牀去開門,當門扉打開的那一剎那,她看見來人,脣角的笑容驀地僵住。
冉芷凌笑着詢問:“雙雙,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請進。”雙雙退到一旁,讓冉芷凌進到房裏,隨後忐忑不安的掩上門扉。
她怎麼也想不到冉芷凌會來找她,她想說什麼?是否已看出她心繫於誰?會不會覺得遭受背叛,很生氣?
“坐啊!你怎麼傻愣愣地站着?”冉芷凌見她呆立在一旁,親切地拉着她的手,讓她坐在身畔。
雙雙乖乖坐在她身畔,雙手扭絞成一團,一個字都不敢吭。
“雙雙,我見你氣色很好,看樣子這段時間過得不錯。”
雙雙點頭,以細小的聲音恭敬回她:“是。”
“嚴釋策剛剛跟我說,他對我深感歉疚;同樣的話,我也要跟你說,我對你深感歉疚,那一夜若不是你挺身爲我犧牲,我恐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我欠你的,窮其我這一生,都還不了。”
那一夜對冉芷凌而言是場可怕的惡夢,她相信對雙雙亦然,雖然嚴釋策沒說,可她已從方總管口中得知,那一夜雙雙傷得極重,差一點兒就命喪黃泉,好不容易轉醒,卻喪失了記憶。
清醒之後的雙雙什麼都不知道,嚴釋策纔會將雙雙誤以爲是她,這件事,她一點都不責怪他們。
“雖然我忘了從前的事,可當初既然我決定那麼做,就表示小姐在我心中非常重要,我相信當時的我不曾後悔,事情若再重來一次,相信我定會作出相同決定。”
雙雙一番話,說得冉芷凌雙眼發熱,內心激動不已,這就是她的傻妹妹、好妹妹。
“小姐……”雙雙囁嚅着聲。
“怎麼了?有話直說沒關係。”
“其實釋……呃……嚴當家對冉府慘遭滅門一事一直耿耿於懷,責怪着自己,我……”我光是想到他內心所承受的煎熬就心疼不已。
這句話她無論如何都無法也不該對冉芷凌說出口,僅能暗藏在心底。
“你如何?”冉芷凌聽出雙雙想替嚴釋策說好話,卻是難以啓齒。
“小姐失去至親,心頭定是承受莫大傷痛,無法在短時間內平復……”她在心裏琢磨了半天,仍舊開不了口。
冉芷凌心情低落,緩緩道:“我所承受的痛苦,在你誤以爲自己是我的時候,應當已深刻體會。”
“是,我完全能體會小姐的悲傷,可還是希望小姐能早日走出傷痛。”雙雙低垂着頭,想到當時感受到的悲傷,心頭就不由自主湧現悲哀。
“終有一天,我會的。”冉芷凌神情黯淡無光。
“不管要做什麼事,只要能讓小姐開心,我都會全力以赴。”雙雙真誠地保證。
話說到這兒,她終究是無法開口請求小姐別太責怪嚴釋策,畢竟她不是冉芷凌,該怎麼做、想怎麼做都該由冉芷凌作決定,不是她所能干涉的。
“傻雙雙,你就是這樣傻氣,一心只想到別人。”冉芷凌心疼的撫着她的臉頰,這樣的好妹子,要她如何不疼惜?
雙雙用力搖頭。“我不傻,一點也不傻。”
只要釋策快樂、小姐快樂、爹孃快樂,她也會跟着覺得快樂。
冉芷凌幽幽的在心裏嘆了口氣,續問道:“我問你,你覺得嚴釋策怎樣?”
“他……是個好人。”雙雙遲疑了會兒,選了個安全的回答,澄亮的眼瞳不敢對上冉芷淩水亮的雙眸,就怕心事會遭她看穿。
“除此之外呢?你對他有什麼樣的感覺?”冉芷凌不容她逃避,繼續追問。
“我……很感激他救了我的性命。”她再選了個安全的答案。
冉芷凌輕挑柳眉。“然後?”
她低垂着頭,搖得如博浪鼓。“沒有了。”
冉芷凌語氣高揚。“所以你一點都不喜歡嚴釋策?”
“……嗯。”雙雙遲疑了好一會兒,纔有辦法在喉頭梗住時說出違心之論。
“如果我和嚴釋策成親,你也不會在意?”不死心的冉芷凌再問。
這一回雙雙遲疑了更久,最後深吸口氣,吞下喉間的苦澀滋味,回答她:“……嗯。”
“此話當真?”
雙雙強迫自己不在乎一顆心是否正被凌遲,咬着牙堅定頷首。“是。”
“好,那麼爲我們祝福吧!”
“什麼?”雙雙愣了下,無法反應過來。
“我和嚴釋策就快成親了,本來我還在考慮,但聽你說他是個好人,你對他的救命之恩心存感念,而我對你亦存有無法回報的感謝之意,所以我決定代替你以身相許。”冉芷凌說得一派輕鬆,準備自我犧牲。
“等、等一下,我不懂小姐的意思……”小姐的意思不會是說,她毅然決然要嫁給嚴釋策,是爲了代她報恩吧?
是這樣嗎?她有沒有誤會小姐的意思?
“傻雙雙,我都說得那麼清楚了,你怎麼還聽不懂?我說,你、我和嚴釋策三人的關係很微妙,嚴釋策欠了我,我欠你,你又欠了嚴釋策,三個人串在一塊兒,簡直成了一個圓,既然你對嚴釋策沒有男女之情,那就由我來代你報答恩情,嫁他爲妻好了。”
說吧!雙雙,快點大聲說出你對嚴釋策的感情,如此便能皆大歡喜。
“我、我……其實小姐不用這樣自我犧牲的。”不!小姐求求你,不要嫁給嚴釋策,不要!
“就像你剛纔說的話,我也要奉送給你。只要是能讓你開心,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全力以赴,畢竟我們是好姊妹不是嗎?”冉芷凌笑得好溫柔,心裏卻強烈希望雙雙能夠擺脫所謂的主僕情誼、姊妹情深,對她吐實。
“……對,我們是好姊妹。”好姊妹三個字壓垮了雙雙,讓她無法表達出真心話。
天知道,她多希望能夠大聲告訴小姐,她想要和嚴釋策在一起。
可娘說的對,無論她對嚴釋策的感情有多深厚,他始終是小姐的未婚夫婿,她不能不懂分寸。
或許小姐現下還沒有喜歡上嚴釋策,可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小姐就會跟她一樣深深愛上嚴釋策,無法自拔。
“傻雙雙。”冉芷凌見她被逼到了這個地步,依然不肯承認感情,不住搖頭嘆氣。
雙雙不懂爲何小姐一再說她傻,在她自己看來,她的腦袋瓜可是清楚得很,一點都不傻。
“你放心,幸福會屬於你,誰都奪不走。”算是便宜了嚴釋策,能被雙雙這麼單純美好的姑娘愛着,只是這兩個人都傻,她既不是母夜叉,也不會喫人,爲何就是沒人肯對她說出真心話?
被悲哀浪潮淹沒的雙雙心酸地點了點頭,並不認爲失去嚴釋策的她能獲得幸福,可是爲了不讓小姐起疑,她唯有點頭稱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