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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指縫間的幸福》 / 千尋 / 第1章 / 共17章

男人穿着一襲鐵灰色的西裝從道路那端走來,不疾不徐的沉穩腳步,踏實地印在柏油路面上,他右手提着一個公文包,裏面裝的全是訴訟文件,今天,他得徹夜工作。

他是個冷靜犀利的律師,從事律師工作很多年了,打贏官司的機率將近百分之九十八,這個比例在律師界裏算是相當高的,因此,他可以稱得上是知名律師。

他叫呂默恩,在法庭上他侃侃而談,每個論述都能激起法官或民衆的共鳴,但私底下的他相當沉默,若非必要,他很少說話,他對誰都是淡淡的,熱切、開朗是與他性格完全不符的形容詞。

但其實,他是個溫柔的好男人。

他的確很溫柔,尤其在面對一個叫做儲存艾的女孩時。

兩人認識快一輩子,他們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和他相熟的朋友們都曉得,只要存艾在,冷靜犀利、冷血無情的呂律師就會換上一張臉,變得溫柔可親。

很可惜,存艾不在,她去環遊世界,美國、日本、非洲、澳洲到處跑,她在每個截然不同的國度裏,完成自己的夢想,而他,是個不會控制心愛女生的男人,爲了她的想望,再不捨,都願意放手。

因此,在她尚未回臺灣之前,誰都別想看見他的親切臉孔。

環遊世界是存艾從小到大,在嘴邊叨唸不止的話,於是他經常對她說:“將來我一定要賺很多錢,讓你去玩。”

現在,他果然賺很多錢了,而存艾果然能用他的錢,將世界各個景點儲存在記憶當中。

默恩拿出鑰匙,打開屋門。

這是棟五層樓的老房子,打從出生,他就住在這裏,父母親在前幾年退休後,搬到鄉下,過夢想中的田園生活,而兩個哥哥一個在美國當醫生、一個在日本開計算機軟件製作公司。

照理說,全家人都不住在這裏了,單身的他,大可到事務所附近訂一戶豪華公寓,不但上班下班方便,也可以不必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大屋子,更顯冷清。

但他堅持不搬,因爲這裏,有太多太多……他與存艾的美好回憶。

屋子後面有個不小的庭院,院子裏有三棵果樹,呂爸爸種下的。

生老大時,他種下一棵芒果樹,生下老二,種了一棵蓮霧樹,默恩出生後,種下龍眼樹。

呂爸爸希望,他們三兄弟能像這些多果植物,一生不愁豐收。

門打開,他習慣性先把公文包放在院子裏,關上門、從門後的信箱取出信件,賬單、賬單、電話單、廣告單……笑意染上眉梢,冷然的臉龐現出柔和線條……他看見了,看見等了好久的粉紅色信封。

進屋,把鑰匙往玻璃缸一丟,公文包、垃圾信全放在沙發上,默恩匆匆脫掉外套,打開信,細細閱讀。

哥,你快樂嗎?我很快樂。

昨天,我剛剛回到美國,大哥還特別請了一天假爲我接機,回到家,行李還沒整理,就迫不及待坐下來給你寫信。

知道我這趟去哪裏嗎?瑞士耶!一個像童話王國的國度,好像隨時隨地都會有個穿着圍裙的阿爾卑斯山少女,從可愛的小木屋裏推門走出來。

我們逛了勞力士錶名店,看着櫥窗裏隨隨便便就要價幾十萬的名錶,真是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眼睛都快被刺瞎了。

因爲是跟團來的,有導遊帶,他們送團員每個人一把銀湯匙,很精美ㄋㄟ,以後我要用它來泡咖啡,喝起來一定很有浪漫氣氛。

(什麼?什麼?唉……怎麼你不在身邊,我的耳朵還會癢,一定是你在唸我對不對?知道了啦,我的胃又爛又破,不能喝太多咖啡,不喝就不喝,那用銀湯匙來攪蜂蜜水喝,可以吧?)

團員裏有幾個大戶,沒多久時間就豪氣干雲,刷了支勞力士錶,當我看到價錢時,差點兒昏倒,那些錢可以買一部車子耶。

算了,我還是習慣戴臺北二九九的地攤貨,這比較符合我的貧賤性格。

行程裏,我最愛的點是鐵力士山,我們換坐三趟纜車。

坐第一趟纜車時,往下俯望,綠地裏,黃花開得璀璨,許多牛隻徜徉其間,仔細聽,還可以聽見牛鈴的聲音,這裏是夏季。第二趟纜車,窗外滿眼的綠,許許多多的針葉樹上結滿球果,那是最有聖誕氣氛的裝飾品,我在這裏開始覺得有些涼意,穿上外套,這裏成了秋季。坐上第三趟纜車時,眼見青山白了頭,皚皚白雪在陽光下映出耀眼光芒,冬季在我們面前展開。

我們在山頂待了一陣子,進雪洞、玩雪球,黑人小姐超會堆雪球的,幾個滾轉就滾出一個可愛的小雪人,他們很大方,讓我和雪人一起拍照。

夏、秋、冬,三趟纜車讓我哼了遍韋瓦第的四季。

哥,等你事務所沒那麼忙,而你的存款用來買勞力士綽綽有餘時,你一定要來瑞士,見證童話世界的甜美。

哥,前一陣子,我有點失眠,躺在牀上,翻來翻去、沒事胡思亂想,我突然想,爲什麼我要喊你“哥”啊?

我絞盡腦汁、想很久纔想起來,那個時候你大概六歲而我四歲吧,你沒有弟弟妹妹,只有兩個哥哥。

也許是被呂大哥、呂二哥欺負得太兇了,你好痛恨當弟弟哦,在幼兒園裏,不管誰叫你弟弟,你都會怒氣衝衝地糾正對方,說:“我是哥哥不是弟弟,以後要叫我哥哥。”

你越是這樣,老師越想逗你,三不五時喊你弟弟,直到你氣鼓鼓地跺腳翻臉。

那個時候我胖不胖?記不得了耶,但我記得自己很愛喫,你給我棒棒糖,要我叫你哥,爲了喫,別說叫你哥,就是喊你聖母瑪利亞,我都會點頭同意,所以我每天喊你哥,你每天給我東西喫,我喫得好快樂哦。

後來你上國小,我沒得喫了,真傷心ㄋㄟ,我常坐在幼兒園的欄杆前面等你,老師問我,“存艾,你爲什麼不和小朋友一起玩?”我就回答,“我要等哥來。”

可是,你沒來,一次都沒出現,超無情的。

章老師看不下去,她打電話給呂媽媽,告訴她關於我們兩個的“兄妹之情”,沒多久,呂媽媽帶一大盒棒棒糖到幼兒園給我,她摸摸我的頭,說:“小存艾,你要努力長大哦,等上國小就可以和哥哥見面啦。”

從那天起,我開始努力“長大”。

四歲耶,四歲的事我居然還記得,那麼久,久到我以爲自己早已忘記,看來,我真是個天才,對不對?(呵呵,你敢說不對嗎?邪惡微笑中……)

我還記得,我們真的很有緣,上國小第一天,我就在校門口碰見你,我追着你的屁股後面叫哥,你卻連理都不理我,害我傷心了好一陣,真是沒良心的人。

好啦,哥,不寫了,我好累,柔軟的牀正在對我招手……

妹 存艾

闔上信,默恩失笑。

存艾說得沒錯,他是沒良心的人,可也不能全怪他,誰教她當時長得那麼“碩大”,胖到把手腳縮起來,就可以直接在地上滾。

雖然他還認得她甜甜的聲音,雖然他還是喜歡她叫哥的口氣,問題是,哪個國小男生喜歡自己的屁股後面跟着一顆球?

但她很有耐心,一天到晚跟着他、一天到晚追着他喊哥,弄得同班同學都以爲她是他真正的妹妹。

回房間,他拿來熨斗、把她的信打開,等溫度夠熱了以後,將信燙平,擺進一個雕着精緻紋路的木盒子裏面,那裏,他存了十七封信。

十七封信、十七個月,她已經離開這麼久了啊,但她的容貌、她的聲音、她的撒嬌,依舊在他的腦袋裏清晰可見。

自衣櫃找出一套休閒服,他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

水嘩啦嘩啦落下,一下子溼透他的黑髮、溼透他結實的肌肉紋理。

那年……也是個下雨天,他小六、存艾小四,雨水溼透了兩人,第一次,她走進他的家,成了他們家的一份子,不管是爸媽或哥哥們都很喜歡她,喜歡她甜蜜蜜的嗓音,喜歡她開朗活潑的個性。

默恩是很重視形象的男生,怎能容許身後有顆球滾來滾去,他要走酷哥路線,又不是走諧星路線。何況同學會嘲笑他,問:“你妹是喫什麼東西長大的啊,是不是喫ㄆㄨㄣ?”更可惡的人,還把剩下的飯菜倒進他的便當盒裏,叫他帶回去給存艾喫,做好資源回收、愛地球。

在極度無法忍受之後,他把存艾抓進學校廁所,對她撂狠話。

“我不從事畜牧業,你這隻豬不要在我後面滾。”他的嘴巴很毒,從小就有當律師的潛質。

存艾半張着嘴,眼睜睜看着他轉身走掉,還傻傻地在腦袋裏研究畜牧業、豬和儲存艾三者,到底有什麼關聯?

她花了好幾天,才弄懂他嫌她太胖,女生自尊心有一點點小損傷,可是她真的超愛哥的,於是下定決心,第一個星期戒棉花糖,第二個星期戒珍珠奶茶,第三個星期戒蛋糕……這種戒法成效比較慢,但她消失多年的脖子終於逐漸在人間出現。

存艾的性格里有某些解釋不來的固執,比如,她明明自尊心受傷了,還是非得跟在默恩身後,一聲聲哥啊哥的,不停叫。

儘管他很抓狂,儘管他不爽一個豬頭豬腦的女生跟在屁股後頭,但,就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真的很喜歡存艾喊他哥。

所以……隨她去啦。

這天,下課時間,天空下起雨來,被風一吹,斜斜的雨絲打上教室窗戶,默恩撐着傘走到校門口,發現比他早下課的存艾站在傳達室前面,進退兩難。

看見他,她的眼睛登時發亮。

默恩瞄她一眼,說實話,即使看見脖子了,她仍然很胖,只有眼睛還可以,黑黑亮亮又圓圓大大,她的脾氣很好,老是笑彎兩道眉毛,像現在這樣。

“哥。”存艾對他揮手,他撐傘走到她身邊。

“你沒帶傘哦?”

口氣冷冷的,默恩正準備進入青春期,突然增加的男性荷爾蒙到處衝撞,讓他脾氣有點大、口氣有點壞,幸好她不會介意。

“早上差點兒遲到,雨傘和便當都忘了帶。”存艾嘟起嘴,仰頭看着天空,紅撲撲的兩團菊花肉在嘴邊擠壓。

好吧,他承認,其實她的嘴巴也不錯,紅紅嫩嫩,像洋娃娃,但如果沒有旁邊的菊花肉,看起來會順眼更多。

“你中午沒喫飯哦。”

“對啊,我快要餓死了。”她壓壓自己的肚皮,那裏有三層,很適合拿來滷筍乾。

“放心啦,你的脂肪那麼多,餓不死的啦。”他瞄一眼她的肚皮。

小四的存艾聽不懂他的諷刺,繼續搭話。

“哥,你要回家還是去補習?”

六年級的學生要準備上國中了,所有人都在找補習班,聽起來,那個國中、高中好像很可怕。

“我要回家,今天晚上沒課。”他抬高下巴,用鼻孔對她說話。

“哦,那哥……拜嘍。”她伸出五指朝他揮一揮,臉上又是眉兒彎彎的笑臉。

“拜你的頭,我送你回去。”說着,他拉起她的手。沒辦法,誰教她喊哥的聲音那麼好聽。

“不必啦,我晚一點再走。”她掙開他的手。

哎喲?本少爺難得對她好,她還不識相,他瞪她瞪得很用力。“你是智缺還是腦殘?”

“智缺、腦殘……”有什麼不一樣嗎?她抬頭望他。才小六,哥就比一般同學高半個頭,害她看他看得脖子酸。

他沒好氣地說:“雲那麼厚,雨不會停的啦,你等再晚都沒用。”

“我忘記帶便當和雨傘到學校,也忘記把鑰匙帶出來,我們家那邊沒有地方可以躲雨,所以我還是在這裏,等到我媽媽下班以後,再回去。哥,你先回家啦,我媽媽九點就下班了。”她笑着回答。

白癡哦,現在才四點,她打算站在小檐廊下等五個鐘頭?要是雨越下越大,這塊小地方根本擋不了雨,好不好!

存艾是單親家庭,媽媽必須工作賺錢,早上八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她的晚餐往往得等到媽媽回來纔有得喫,在那之前,媽媽會在家裏堆放零食,而那些熱量很高的零食,造就了她顫巍巍的腰間脂肪。

默恩用看白癡的目光看她。她中午沒喫、晚飯又要到九點纔有得喫,再加上淋幾個小時的雨,到時候她不昏倒纔怪。

“走啦,到我家等雨停。”這個決定,他下得不是很甘心。

“去哥家哦!”當,她眼睛瞬間綻放出兩道光芒。“好啊、好啊。”她順理成章地走入他的傘下,笑咪咪地幫他拿起便當盒袋。

她眼底的光芒,將他的不爽一掃而空。

“袋子裏還有餅乾。”他說。

呂媽媽是標準的家庭主婦,帶孩子、做家務,還三不五時烤餅乾、做麪包,知道存艾家裏的情況,每次烤餅乾、做點心都會爲存艾多做一份,所以她的肥肉有一半是呂媽媽造的孽。

肚子早就咕嚕咕嚕叫的存艾,沒有在客氣的,抓起袋子就開始翻找餅乾。

“啊,找到了!”她打開保鮮盒,一面走一面喫。“蔓越莓的耶,哥,你有沒有幫我跟呂媽媽說謝謝,她做的餅乾好好喫哦,我媽也超愛的。”

“有。”看見她的滿足,他忍不住,一絲笑意浮上臉龐。

“哥,呂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耶,我好喜歡她呢,要是她來當我媽媽就好了。”

“你媽很兇嗎?”他皺眉反問。

“不會啊,可是她很忙,沒時間陪我。”更沒有時間烤餅乾,但她很懂事,知道媽媽很愛她,知道她們兩個要互相照顧、互相扶持,要相依爲命過一輩子。

他用食指推推她的頭說:“你是笨蛋啊,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要媽媽陪。”

她想了想、點頭,笑道:“知道了,存艾長大、不要媽媽陪,可是……哥,你要一直一直陪存艾哦。”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等你瘦下來再說。”

回家路上,東一句、西一句,兩人聊個不停。

可走到一半,雨勢突然變大,小小的雨傘遮不了一個男孩和一頭小母豬,他把她拉到騎樓下等雨停,她扯扯他的袖子說:“哥,爲什麼不走了啊?”

“雨很大,繼續走,衣服會全溼。”

“有什麼關係?只要回到家就行啦,老師教我們要勇往直前,不可以碰到一點點小麻煩就停下來。”

從小,她就是不顧頭尾、一味向前衝的個性,她不怕冒險,不怕摔、不怕死,只怕哥不理人。

“這跟勇往直前有什麼關係?”他斜睨了她一眼。默恩和存艾不同,習慣深謀遠慮,習慣謀定而後動。

後來他才明白,這跟勇往直前沒什麼關係,倒是跟她熱愛淋雨有大關聯。如果他沒硬把她帶回家去,她會在他走之後,回到家旁的小公園,淋雨淋個痛快。

“溼就溼,有什麼關係?反正回家就可以洗澡啦。”

說着,她用肥胖的小豬蹄抓住他的手,一下子衝入大雨中,她一面唱歌、一面笑,聲音甜美清脆。

五分鐘後他們回到家裏,兩個人都淋成落湯雞,呂媽媽把他們趕進浴室,洗個香噴噴的熱水澡,之後,存艾穿上默恩的衣服走進客廳。

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點緊繃,鈕釦因爲她的腹部贅肉扣不住,呂家老大、老二指着她猛笑,呂媽媽氣得拿蒼蠅拍打缺乏紳士風度的男孩們。

呂媽媽人很好,一直很喜歡圓滾滾的小存艾,她把她抱在腿上說:“存艾長得真漂亮,呂媽媽沒有女兒,你給呂媽媽當女兒好不好?”

存艾眼睛看着餐桌上滿滿的菜,心裏想着又香又甜的小餅乾,要是能當呂媽媽女兒的話……腦子裏浮現自己一手抓雞腿、一手抓薯條,笑哈哈、大快朵頤的景象……

於是,會爲了棒棒糖叫默恩“哥”的存艾,當然也會爲了美食和餅乾叫人家“媽”嘍,她想也沒想,圈住呂媽媽的脖子,甜甜地喊了聲乾媽,然後不計前嫌,對着兩個剛剛嘲笑自己的男生叫“大哥”、“二哥”,她……鼻子裏、腦袋裏,充斥着食物香。

從這天之後,存艾進進出出呂家,把呂家當成自己家。

默恩關上熱水,用浴巾拭去滿身水珠,換上乾淨衣服。

倒一杯開水、走到書桌前,打開計算機。他習慣用?E-mail?給存艾寫信,因爲知道她性急,肯定等不了他寄航空信。

Word?還沒開啓,笑容已經在他臉上滿溢,每次,心裏想到存艾,他就會忍不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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