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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納言十八》 / 簡單艾 / 第1章 / 共20章

清晨,紫底描金圖騰的豪華馬車正不疾不徐地於街道上行駛。

此街道乃重要市集之地,熱鬧異常,因而大清早路上早已擠滿人潮,如此豪華大車欲行經此地恐怕不易,但它一路行來卻是出奇順暢。

無御馬者大聲叱呼,無衛兵趨前開道,馬車所到之處路人爭相閃避,並盡其所能地挪出空位好讓馬車順利通過。

而當馬車自衆人眼前經過時,人人皆恭敬地低下頭,並將雙手交叉貼於胸口,對車內之人獻上真誠敬意。

此乃皇甫王朝中人民向皇族請安問候之姿,不需言語上之讚揚,不需五體投地之跪拜,只需以此簡單動作代表對王朝與皇族之敬重。

如此簡單之禮,乃當今皇上廢除舊制的新改革之一。而此新改革的衍生又全因皇上的一句話——免去擾民的繁文縟節。

是啊,民心之所得,不在於排場,而在於心。看來當今皇上深諳此理。

馬車平穩地穿過街道,轉入一條不起眼的小道。因年久失修,小道上不平整的坑洞令行走的馬車搖搖晃晃,自那不算小的晃動力道看來,真怕一個不小心便將裏頭的人給甩了出去。

與方纔熱鬧街景相較,此地簡直荒涼至極。

終於,行走的馬車停了,一扇與道路相襯的老舊門樓矗立眼前。

御馬隨從俐落翻身下馬,掃視着門樓寬度與門樓歲月的眼掠過一抹驚訝。

他以爲此種舊式門樓早已拆光翻新,怎會……

於隨從發怔之際,塗着金漆的車門已打開。腳一跨,步出一名紫衣男子。

那質地上好的緞子於日光下泛着柔柔絲光,正與男子的一身貴氣相得益彰,彷佛唯有如此高貴絲綢方能配得上他。

「皇……」見男子下車,隨從趕忙迎過來。

手一抬,男子阻止隨從未竟之語。

「總是如此不聽話。」男子開口,淡然口吻隱含着對某人的指責。

抬眼望着這彷佛一推便倒的門樓,微瞇的眼中透着一絲困惑。

他下令撥款重建門樓已是多少年前之事?

舊式門樓寬度無法讓現行馬車通過而必須翻新,此乃人人知曉之事,堂堂「大納言」是不知此理或是置之不理?

然而,是大納言不從此門樓進出?抑或是她從不乘馬車出門?才教他好奇。

搖了下頭,男子扯脣淡笑。隨着笑容柔化的五官讓他魅人的臉龐更顯俊美無儔。

皇甫王朝以來,最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大納言——他記得他的臣子們是這麼說的。以往的他不甚在意,此時思及,竟覺有幾分道理而莞爾。

斂下眸,他邁步前行。

想想,當今王朝中能讓他親自「步履」來見的臣子,恐怕也只有這位大納言了。

「堂玄,你先去通報一聲。」男子回眸交代:「還有,別驚擾大納言,也不需迎駕。」此行乃私人行程,無需多禮。

「屬下去去就回。」

環顧宅院,過於「天然」之景令男子忍不住停下步伐。

多年前他來過此地一回,不料多年後此地竟較多年前還原始?

原始。如此字眼確實挺適合形容此時此景。

一株株雙手環抱般粗壯之樹於庭院間矗立,上頭還讓恣意生長的藤蔓纏繞,無任何名貴品種之野花野草擅自據地爲王,引來蜂蝶嬉戲其間。不僅如此,那清晰可聞的蟲鳴鳥叫讓人彷佛置身於一片荒野之地。

「果真是特立獨行的大納言。」男子的醇厚嗓音依舊平靜,但他溢於眉間的淺笑卻泄漏了他的心思。

偌大的皇城周圍竟有如此荒野之地,不知情者還真以爲皇上虧待了這位堂堂一品官。

睇了眼那悄悄欺上身的紫色斑蝶,男子如黑曜般的眼瞳中幽光一閃。

不動聲色地,他任其停留,也任其飛遠,短短一瞬間,他即明白了大納言何以任這片庭園天然至此之理。

「皇上。」堂玄去而復返,那無聲無息、來去無蹤的本事讓他贏得現下之職。

「大納言呢?」

「在書苑。」

「帶路。」他轉身隨堂玄而行,宛如清潭一般的眸中平靜無波。

繞過一棵棵阻礙行走的大樹與稱不上階梯的石板後,皇上來到了書苑門口。

「據說大納言將大部分宅邸全挪作書苑使用。」堂玄解釋着眼前一整排全掛着「書苑」兩字匾額的原由。「大納言身分特殊,不能於私宅見客,與其讓宅苑閒置,倒不如……」

「倒不如挪作它用。」用不着堂玄說明,他也能猜到。「大納言可知曉朕到來?」

「不,皇上交代別驚擾大納言。」

「嗯。」滿意地應了聲。他承認,他如此交代純屬私心。

不知何故,也不知是何原由,他想私下見見大納言。

如此行徑並不合理,也不合禮,這些他全明白,但仍無法阻止他想見她的心。

也許是他想瞧瞧私底下的大納言與朝上的大納言有何不同。

也許是他想聽聽不在朝上的大納言之言詞是否依舊犀利公正。

也或許……也或許根本毫無理由,只是想見她而已。

「在外頭守着。」皇上推門而入,不讓任何人打擾。

一入書苑,視線全讓裏頭的藏書給遮住。

好奇地隨手一取,他取來一本不知名的稗官野史,隨意翻閱之下竟發現了一行行娟秀字跡所下的註解。

那是大納言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眉一揚,他又取下數本書籍查看。果不其然,這些書籍全讓人仔細地閱讀與研析過。

「呵。」突然間,他啓脣一笑,笑中混着嘲諷、詫異與欽佩。

朝臣們總以爲現任大納言之所以博學多聞,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彷佛無所不知,乃因位居世襲之位,擁有豐富傳承經驗所致,殊不知大納言私底下較他人花費了多少倍工夫於上頭。

人言可畏。他深知其理,也感佩於大納言的置之不理。

脣一抿,皇上眸中抹過興味。他在位期間有如此大納言相伴,果真是有趣多了。

放回書籍,他遍尋大納言的身影,終於在擱置於地、那人般高的書堆裏發現了衣衫一角。

大納言蹲在地上閱書不成?

眉一挑,他輕移步伐靠近,眸中映入大納言身影時,一股莫名的悸動冷不防撞進他的心,令他怔然而立。

眼前,一名側趴於書冊上睡着的女子堪稱絕色。

女子白皙透亮的臉龐露出天真無邪的睡顏,隨意披散毫不整束的黑髮令她精緻的五官更顯柔媚動人;而她身上那不經意勾勒出的女子曲線,更教人無法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

這是……大納言?

將女子的容貌看清之後,皇上清眸中染上了複雜之色。

大納言乃女扮男裝的女兒身,這點他一向清楚;他不知曉的是,私下着女裝的她竟是如此嫵媚動人。

「朕無男尊女卑之分,大納言無須如此裝扮。」

幾年前,他曾對她如此說道。

「皇上乃英明之君,唯纔是用,當然無此心眼。但有時稍稍改變一下裝扮便可讓事情順利許多,何樂而不爲?」

自此,他便由着她,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她不施脂粉的男裝扮相。

但今日一見,他差點認不出她來,心中湧現的竟是那要不得的慶幸。

慶幸她平日總是着男裝出現,慶幸她的美不曾落入別人眼中。

有如此念頭的他是否太過卑劣?他自問。

驀地,他自嘲地笑了。對於此事,他的確樂當卑劣之人。

俯下身,他讓自己與她靠得更近一些,近到足以看清她眼下浮現的青影,也看明白了她手上所握書冊爲何。

「朕又給妳出難題了。」他的嗓音輕如耳語,輕微得不讓任何人聽見,只除了她。

忍不住,他伸手撫上她細嫩的臉蛋,修長手指輕輕劃過她眼下的青影,一股不易顯現的憐惜之情悄然而生。

嘆了口氣,他身軀半跪,輕輕托起她的身子,一把將她抱起。

手上的輕盈令他劍眉蹙攏,神情有異地垂眸望了眼熟睡的她後,不發一語地將她抱至一旁的軟榻上。

「妳啊……」取來擱置一旁的薄被爲她蓋上,皇上倏然頓下言語,將未竟之語隱去。

他坐了下來,坐在軟榻邊靜靜地凝視着她,久久不語。

半晌,他起身離開書苑,悄無聲息的步伐未驚動她分毫。

「皇上。」於書苑外等候的堂玄隨即跟隨於側。

他從不多言,也從不多問,只是盡心地做好分內之事。

「堂玄。」皇上突然停下,流轉的心思難以捉摸。「傳令下去,朕今日來過之事,別讓大納言知曉。」

※※※※※

廣言廳,顧名思義就是廣聽衆臣之言的廳堂所在。

如今廳堂裏五品以上的官員全到齊了。如此罕見的召集,要研擬的可是一件關係着全官員與百姓福祉的大事啊。

以往呢,任何大事件根本不需要地方官員參與,因地方官員毫無置喙之處。

但今日可不同了。

今日,皇上點名了要地方官參與,聽聽地方官之見。如此異於常理、榮幸之大事,任誰皆會揣測上意,坐立難安。

環顧四周一眼,一品官大納言萬十八那慧黠的眸中閃過笑意。

這皇上,可真會折磨人啊。

將地方官員找來,卻未告知今日議題,令其惶恐不安;將中央官員找來,卻欲告知其所不樂見之事,令其寢食難安。

人人皆稱當今皇上乃皇甫王朝歷代最英明睿智之王,她絕對舉雙手認同。但不可否認,他也絕對是會讓朝臣急得跳腳的皇上。

皇甫皇,皇甫王朝第十九代君王,十五歲即位,至今已過十個年頭。

方即位時因年紀尚輕,加上大舉廢舊制、立新制而遭到許多波折與阻礙,但他仍挺了過來。

這十年,他帶領的皇甫王朝不但國泰民安、豐衣足食,而且還深獲民心、備受愛戴。

身爲大納言能侍奉這樣一位明君,她深感萬幸;能得皇上信賴,她深感惶恐。

她只怕自己一時的錯諫而毀了皇上英明,毀了皇上所建立的功績,因而她總是加倍努力學習,恨不得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以助皇上一臂之力。

「大納言乃朕最倚重之人。」

是啊,只因皇上這句話,她便戰戰兢兢不敢一日怠惰。

眼眸一轉,萬十八將目光停駐於那空出的主位上,思緒飄離。

「萬十八,妳可喜歡妳之名?」

初次正式拜見皇上時,皇上竟是對她的名感興趣。

「十八隻是個稱呼而已,與喜不喜歡無涉。」

「妳可知妳爲何名十八?」

「十八乃指第十八代大納言之意。」

祖有明訓,大納言乃皇上重要之諫臣。既爲諫臣,就必須無我;既無我,名便無意。她明白她肩上所扛之責,因而自懂事以來她便明白,她的有名,實爲無名。

「那,妳可願意輔佐朕,無論何時何地皆給予朕最公正之諫言?」

當時,皇上緊盯着她不放的黑眸燦亮如星。

「此乃微臣存在之由。」

多年前與皇上的對話至今她仍清楚記得,只因時至今日她所有的努力全是爲了他一人啊。

「參見皇上!」

突來的恭迎聲驚醒了萬十八,讓她的起身顯得有些狼狽,令她的拱手顯得有些倉卒。

一股臊熱不由自主地染上雙頰,因她知曉自己的異樣全進了皇上的眼。

「衆卿請坐。」將萬十八的羞赧收進眼裏,他不明白她爲何事出神,只是突然發覺她臉紅的模樣煞是動人。「今日邀衆卿前來乃爲了『借地予民』之事。朕想聽聽衆卿之意。」皇上直接切入正題,毫無贅言。

「啊!」此話一出,果真引起衆臣譁然。

地方官沒料到是這樣的新改革,中央官沒料到皇上對此事是如此地堅決且刻不容緩。

「皇上,茲事體大,請皇上千萬三思啊。」御史李大川神色凝重。

「就因茲事體大,朕纔要衆卿一塊兒研擬。」皇上眸色一沉。「衆卿只需告訴朕該如何落實此新政即可。」

此話一出,又是一陣抽氣聲,皇上根本擺明了此事非做不可。

沉默,於衆大臣間流轉;凝重,於衆大臣間徘徊。

想想也是。要大臣將皇上賞賜的封地借予百姓耕種,任誰也會不甘、不捨。

「皇上。」大納言萬十八開口了,與平時無異的壓低嗓音此時卻引來衆人的注目。

瞄了眼大臣們的期盼眼神,萬十八突然有股想笑的衝動。

她不明白大臣們何以會將希望寄託在她身上,她臉上可有寫着「萬萬不可行」的字樣?

眸一抬,她望向皇上,於那短暫的目光交會,她發誓她瞧見了皇上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笑意。

皇上知曉了?萬十八怔了下。

怎會如此?

她尚未開口,皇上竟已知曉她的心意?皇上有讀心術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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