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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納言十八》 / 簡單艾 / 第5章 / 共20章

她,坐在御書房裏最不起眼的角落,離皇上最遠的地方。

整夜,她靜靜地坐着,對着眼前的白紙發呆。

偶爾她會提筆,猶豫再三、千思萬想之後又放下了筆。

「別理我。」一回,不經意地抬眸與皇上的眸對個正着時,萬十八丟出了這句話。

一句似惱怒、似無奈、似猶疑也似挫敗的語氣引起了皇上的好奇。

識得她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回見她如此猶豫不決。

驀地,她站起身來,嬌小的身子踮起腳尖站在窗邊朝外頭望啊望地,而後似有所悟地坐回書案前落下了筆。

一點黑墨於宣紙上悄悄地暈染開來,萬十八見狀一驚,提起了筆,不再落下。

「噓。」她重重地呼了口氣,雖不至於唉聲嘆氣,但仍是讓皇甫皇開了眼界。

原來這世上除了他之外,還有令她爲難之事。

「想畫幅宮中地圖?」皇上悄悄來至萬十八身邊,注視着宣紙的眸中帶笑。

那一點黑落於宣紙正中央,既非書寫之位,便是想繪成圖了。而大納言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唯一能難倒她的只有繪製地圖。

倘若照本宣科,她當然也能描繪得維妙維肖;但若需無中生有,那記不得的路怎麼想還是記不得啊。

「大納言似乎不大認得路。」那晚,爲萬十八帶路的堂玄是這麼回稟他的。

這點他當然清楚,不然他何需派人去尋她。

「皇上有讀心術?」不然怎麼猜中了?

「瞧妳皺成一團的臉便知曉了。」皇上的手揮了揮,示意她讓出位子。

「真的?」萬十八忙將雙手撫上臉頰,她當真如此沉不住氣地「形於色」?

不理會萬十八的反問,皇上提筆沾墨就着紙上的那一點黑開始描繪起整幅圖。

他下筆俐落瀟灑,筆觸簡潔流暢,才一會兒工夫,她已在紙上見着了桃花林、御書房、盼蓮池、青龍苑、九曲橋等,她皆見過、卻無法將各個位置串連起來的地方。

她的皇上,果真是繪圖高手。

這麼說或許失禮,或許太大材小用,但真該讓皇上也參與「國土勘輿繪製」一書之編定的。

「十八。」皇上輕抿的脣中吐出了這兩個字來。

「嗯?」萬十八答得自然,專心看着皇上繪圖的她竟未察覺皇上對她的稱呼變了。

大納言。皇上總是這麼喚她。

如同其他衆臣稱呼她一般,即使只有兩人私下獨處,他對她的稱呼始終未變。

皇上的每一句大納言皆代表他是君而她是臣,在在提醒着她身爲臣之職責與重任,在在隔開了她和他之間的關係。

十八。皇上極少這麼喚她。繼任大納言之前如此,繼任大納言後亦如此。

她常想,下回皇上喚她十八之時不知是何年何月?不料今日一喚,她卻未加註意。

「朕幫妳繪製的地圖應當可以集結成冊了吧?」想想,也該有這麼多了。

「就差這一幅了。」她明白皇上的取笑,但她從不以爲意。

本來嘛,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不恥「上」問,難道有錯?

從識得他那一年開始,她便將他當成她的製圖者。

要上市集,繪圖;要參佛,繪圖;要上朝,繪圖;要視察酒莊,繪圖。說來奇怪,一條路不管帶她走幾回她仍是記不住,但只要畫幅地圖讓她如同背詩一般地默記起來,她便能過目不忘。

「這一切得歸功吾畫得好。」他總是自我誇讚,而她則從不吝於給予讚賞,畢竟那是不爭的事實。

「我要去的這些地方二皇子皆去過?」一回,她實在納悶地問出了口。

「妳說呢?」他反問,而她等不到答案。

後來她才明白,爲了替她繪圖,他總是偷偷出宮,仔細勘查之後再繪製成圖。

那年他會染上風寒,確實得歸咎於她。

錯在她不該於臘月之時問他王朝北境的酒莊該怎麼走。

那一回,他困在大風雪中一天一夜,找着他時他的手腳已凍傷。

躺在牀上高燒不退又咳個不停的他,竟不顧雙手的疼痛,硬是將酒莊的地圖繪給了她。

望着那有些僵硬、粗細不一的墨痕,她滴落的淚將墨痕暈染得更加斑斕。

自此之後,她不再問路於他,不再要他繪過任何一幅圖。

只因她,捨不得。

「這些年來爲何不曾要朕繪圖予妳?」他隱藏心中多年的困惑此時方對她問出口。

他這位對「記路」沒轍的大納言,挺讓他操心的。

「會去之所皇上皆已繪成圖了。」她只說了一半的實話。天知道這些年來她又走丟了幾回,幸好她有機靈的婢僕。

「十八。」皇上又喚了她的名。「這幾日在宮裏可住的習慣?」

萬十八的腦子在聽見「十八」這兩個字時便呆愣住了,至於皇上後頭說了什麼,她可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十八。皇上這麼喚她時,醇厚好聽的嗓音總會壓得低一些、柔一些,讓她的心無法剋制地慌了一些。

怎會如此?她也一直弄不明白,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喜歡皇上這麼喚她。

「累了?」等不着萬十八的回應,皇上支起了她的下頷仔細端詳。

指尖的暖度讓她清醒了一些,過於貼近的兩人,過於親暱的舉止,讓她的氣息更加混亂。

「不。」心慌地搖頭。「皇上方纔說了什麼?」

她失神的嬌羞模樣讓皇上眸色一深。「住在皇宮還習慣嗎?」他,放開了手。

「習慣。」萬十八點頭。失去指尖的暖度,她的心空了一下。「只是……常常找不着想去之處。」對於皇上,她從不介意說出困窘之事。「今日還差點趕不上早朝。」幸好有位女官幫了她。

聽她這麼說,皇上輕抿的脣上彎成魅人的弧度。

他記得她今早的狼狽模樣。

因一路奔跑而氣喘吁吁的她,原本梳理整齊的髮束落下了幾根青絲,原本白皙無瑕的臉龐暈上一抹紅霞,原本端正不移的官帽歪了些許位置。

如此的她令衆臣側目,卻令他的眸停駐於她身上久久不離。

「很高興臣的窘樣能博君一笑。」不用問也明白皇上臉上那令人目眩的笑容所未何來。「不過,到此爲止了。」她拿起皇上繪好的圖,歡喜一笑。「這可是臣的護身符。」

她的目光掠過圖上美景,落於題字落款處,熟悉的字樣讓她的眼眶微微酸澀。

致十八。他總是這麼寫着,用蒼勁有力的字體落下他的名,皇。

登上帝王之座的他之前如此,之後亦是如此,不曾改變。

不着痕跡地,她伸手輕撫過皇上落款的「皇」字上頭,心中的感動無人能窺見。

「那確實是妳的護身符。」如願見着了她臉上的笑容,他將眸中的寵溺辛苦隱藏。「普天之下能將朕當成繪圖者,也唯有妳。」

「臣謝過皇上。」萬十八躬身行禮。「不如請皇上爲這即將集結成冊的御筆地圖命名如何?」她安撫皇心地提議着。

「哦?」平靜俊美的臉龐上閃過一絲促狹。「名爲『十八迷圖』如何?」

「十八迷圖?」萬十八的粉脣噘了起來,一臉爲難。「皇上真要如此命名?」皇上這書冊是命名得有理沒錯,但……

見她一臉認真思索的模樣,皇上放聲笑了。

朗朗笑聲難得於嚴肅的御書房裏傳了出來,。

果然,這世上能讓他真心開懷而笑的,也唯有他的大納言,他的萬十八了。

※※※※※※

夜深了。

輕輕敲了門,獲得皇上應允的堂玄進了房,一如往常地見了仍安坐於書案批閱奏摺的皇上。

大納言說得沒錯,皇上確實是丑時纔會歇息,而之所以提早離開御書房,全是爲了大納言。

「朕若在御書房待至天亮,大納言絕不會先朕而離開,這非朕所願。」

當下,他明白了皇上對大納言的體貼與憐惜。

「她啊,肯定是我朝以來最難爲的大納言吧。不知這時時給她出難題的朕,是否惹她討厭了?」

他幾曾聽過皇上用此種不安的言詞與口氣說過話?這樣的皇上竟令他感到心疼。

自皇上即位以來,儘管新政總是引起軒然大波,但事實總是證明着皇上的方向與策略是對的。

十年了,皇上的一切他皆看在眼裏。

儘管於王侯大臣眼中他是「討好」民心,枉顧皇、貴、官、民階級的任性皇上,但他心裏清楚皇上是不可多得的勤政愛民的好皇上,而皇上的目光總是落在凡人所無法預見的未來上。

所幸,有大納言能跟上皇上的腳步。

「朕並非你所想的好皇上,朕的所作所爲並非全是爲了朕的民,不過是好玩罷了。」

「朕是想瞧瞧當人民逐漸壯大富裕,當人民不再爲了生存而唯唯諾諾、卑躬屈膝時,那些取自於民、卻不屑於民的侯臣的震驚表情,應是有趣極了。」

皇上雖這麼說,他堂玄可一個字也不信。若不愛民,何以三更半夜還在批閱奏摺?

「對方有動靜了?」皇上的頭未抬,問出口的話只有堂玄清楚。

「是。」堂玄面無表情地回着。「如同皇上猜測,對方想收攏『她』」

「若連她也背叛朕,朕便毫無招架之力,對吧?」皇上運筆的手停頓了一下。「讓她住進宮來,會不會反而害了她?」他放下了筆。

「若放任不管,皇上只會更擔心。」

擔心?皇上脣畔浮現自嘲的笑。「與其說朕擔心,不如說朕卑劣。」

「皇上?」堂玄一驚,爲了皇上的用詞。

伸手製止了堂玄,皇上起身望向窗外,望向她所待之處。

「明知她已過適婚之齡,卻從不問她是否有屬意之對象;明知王侯大臣皆有意於她,卻從不下旨賜婚;明知女人爲官於我朝已非鮮事,卻仍任她着男裝示人。」皇上閉上了眼。「明知與朕越是親密,朕便越難保她周全,但朕卻不願放手。」他安置於腿旁的手緊握成拳。「朕,豈不卑劣?」

「大納言不會這麼想的。」

「是嗎?」皇上睜開了眼,深奧難測的眸中隱現一絲溫柔。他那沒長心眼的萬十八的確不會這麼想他。

就因爲如此,他才更捨不得放開她啊。

「對方打算怎麼做?」

「三王爺對大納言頗有好感。」堂玄說得委婉。

皇上的眼微瞇。他見過三王爺注視大納言的眼神,那種彷佛眼前的女人是他囊中物般的佔有眼神,令皇上大感不悅。「所以呢?」

「所以三王爺邀大納言中秋一同上金佛寺參佛。」

「她同意了?」而她卻未曾向他提及此事?

「大納言無拒絕之理。」

是啊,金佛寺人人可去,一同前往禮佛有何不可?但……他心裏頭那滿滿的妒意從何而來?

忽然間,他無聲笑了。孤寂的淺笑沒讓任何人瞧見,只除了他自己。

皇甫皇啊,皇甫皇,堂堂一國之君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不料卻比任何人還飽嘗嫉妒之苦。

倘若此乃身爲一國之君的代價,那他寧不爲君。

寧不爲君?這四個字讓他的孤寂淺笑染上了血腥之氣。

身爲二皇子的他,不曾想過要走上君王之路。當年的他率性不羈、逍遙快活,豈知那一晚將一切都打亂了。

「十八是二皇子的大納言,真是太好了。」

得知他願繼任爲王的萬十八,那真心的笑容是即將爲王的他唯一感到開心之事。

斂下眉,他回想着她那一日的笑。

那隨意闖進他的生活、將他的心思搞得一團亂的ㄚ頭,何時纔會察覺他對她的心意?

倘若哪一天她察覺了,她會怎麼做?逃離他?抑或是接受他?

而他呢?他又該怎麼做?

「繼續讓堂紅暗中守着她。」心下一嘆,未免打草驚蛇,現下的他竟僅能爲她這麼做。

若能拿王位換得與她廝守,他甘願如此。

只是,他萬般無奈地身不由己。他竭盡所能地想守護她的心,她可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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