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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納言十八》 / 簡單艾 / 第3章 / 共20章

那一年,下了罕見的大風雪。

厚厚的積雪不僅讓人寸步難行,白茫茫的風雪也遮掩了人的視線,伸手不見五指。

「相公,怎麼回來了?」一名溫婉女子驚訝地望着甫進門的丈夫,秀麗面容上是安心也是擔心。

過大的風雪讓他的發上、臉上、身上全積了雪,讓刺骨寒風所凍僵的手腳顯得又紅又腫。

「瞧瞧你,都變成冰柱了。」女子急忙將相公拉進門,將凍人的風阻隔於門外。她忙碌的手不斷替他拂去身上的雪。「雪下這麼大,爲何不在宮裏待一晚?萬一染上風寒該如何是好?」女子心疼地說着,替丈夫搓揉身子的手未曾停歇。

男子微微一笑,進門至今未曾開口,只是拿一雙眼注視着爲自己焦急的妻子,滿心暖意。

「爹回來了?」一聲驚呼之後,一個小小身子立即撲進男子懷中撒嬌着。「方纔娘還念着爹呢,沒想到爹就回來了。」

「娘念爹什麼?」男子寵溺地撫着女娃的頭。

「念爹這麼晚了還不回來,也念爹這麼晚了不該回來。」女娃的臉上突現困惑之色。「爹爹,您說娘是想爹爹回來得好?還是不回來得好?」

「啐,古靈精怪。」女子佯裝惱怒地啐了一聲。「ㄚ頭快下來,妳爹身上的衣裳還溼着呢。」

「所以我在幫爹暖暖身子嘛,跟娘做的一樣。」瞧瞧娘,不也是一直握着爹爹的手不放。

「除此之外,娘還念爹爹什麼?」男子溫文帶笑的臉龐上盡是溫柔之色。

望了望爹的笑臉,又望了望娘臉紅的模樣,女娃桃色的脣也不自覺地漾開。「娘一直在門邊走來走去,還不時探頭出去望啊望的,嘴裏說着『真趕着回來,便是呆子』。」女娃仰頭對着男子。「爹爹,娘所說的呆子是誰?」

「萬十八,妳該上牀睡了。」女子沒好氣地連名帶姓喚着女娃,並一把將女娃從丈夫身上抱下,交給一旁的嬤嬤。「別再讓她下牀了。」

「等等。」女娃哀求地喚着。「我還有一件事要問爹爹。」

「什麼事啊,ㄚ頭。」女娃甜美可人的臉龐令男子臉上微笑不減。

「娘說這麼大的風雪,爹爹不該回來的。爲何爹爹還是回來了?」爹爹今早出門前,她聽見了孃的交代,怎麼爹爹竟不聽話?

「這裏有妳跟娘在等着爹,爹當然要趕回來了。」

「娘說要爹爹待在宮裏別隨意出門的。」女娃重複着娘說過的話,宛如九官鳥。

男子好笑地望了妻子一眼。這未來的大納言現下已開始管事了。「皇宮不是人住的。」男子有感而發地道,也明白此時的女娃無法理解他所說的,但他仍是這麼說了。

「咦?」女娃大感困惑地歪着頭。「那皇上不是住在皇宮嗎?」

似乎也料到了女娃會這麼問,男子莞爾一笑。

他站起身來摸摸女娃稚嫩的臉龐,爾雅臉龐上湧上憐惜之色。

身爲代代世襲的大納言,身爲下一任的大納言,有些事她以後便會懂,也非懂不可。

輕嘆口氣,男子臉上是難得的嚴肅神情。「皇上不是人當的。」

皇上不是人當的。

多年後,當上了大納言的萬十八方瞭解爹爹當年所說的話。只是那一句「皇宮不是人住的」她到今日才領會其中深意。

瞧瞧她眼前這一切。

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窗明几淨、纖塵不染,舉目所及之處無不精美、無不華麗,卻令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與沉悶。

早知如此,她便不該答應皇上住進宮裏來了。

她站在房裏的花廳中央,黑白分明的大眼對着房裏的擺設轉了一圈又一圈,秀氣的眉毛越攢越緊,粉紅的脣瓣越噘越高。

擺放於茶几上的瓷杯,是鄰國外使獻給皇上的價值連城臻品;擱置於窗臺邊的紅珊瑚是前朝太后所收藏;房內擺放的太師椅乃由一代工匠大師花費一年時間所造,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作;更別說那八寶吉祥瓶、富貴如意盤……等等,她實在細數不完。

唉。望了老半天,萬十八仍是嘆了口氣。

她那大剌剌的性子,住在這兒,恐怕花盡她一輩子的俸祿也不夠賠吧。

唉。她又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倒臥牀上。而這一躺,似乎又太過粗魯,她不放心地趕忙起身查看,看看是否將牀給撞壞了。

這樣下去可不成。萬十八的眉皺得都快打結了。

她啊,得先去跟皇上約法三章不可。這「不是人住的地方」,她根本負擔不起。

打定主意的她,一刻也待不住了。

她趕忙跳下牀,胡亂地順了順衣袍、整了整官帽,開門便走。

走着走着,她急切的腳步趨緩了,堅定的眸光猶豫了,篤定的心慌了。

她,在哪兒?

怪了,方纔女官帶她入宮時,有經過這兒嗎?

她記得女官說御書房在北院,順着桃花林直走便到了,那桃花林在哪兒?

糟了。雖不願承認,但她真的迷路了。

誰會相信咱們王朝那聰明過人的大納言竟不認得路?爲此,娘還取笑過她。

不記得。萬十八更正孃的用詞。不記得而已,非不認得。

「那ㄚ頭哪天會不會不記得回家看爹孃的路?」

「回頭我會請管事畫幅地圖給我背誦於心,就算什麼都忘了,也不忘這圖。」

她的信誓旦旦如今憶及,仍覺好笑。

「真該讓女官畫幅圖給我的。」萬十八垮下了肩膀,一臉惋惜。

「大納言。」一聲恭敬的叫喚讓萬十八喜上眉梢。

「堂玄?」她發亮的眸帶着笑。「御書房該怎麼走?」

雖一路上遇見不少宮女,但她可不想隨意打亂她們的工作,替她們惹來麻煩,因而始終忍着不問。

「大納言想見皇上?」堂玄是明知故問。

「有些事想跟皇上商量。」不然她今晚要如何睡?

「皇上已經歇息,不在御書房。」

咦?萬十八愣了一下,望望天上月娘所在之處。

確實晚了,但還不至於太晚啊。依她對皇上的瞭解,皇上幾乎是丑時才歇息的。

似乎察覺了大納言的心意,堂玄轉達皇上所說的話。「皇上說,要大納言配合皇上的作息。」

是,她答應過的。

她並非有意違背,只是不知曉原來皇上歇息的時辰提早了。

那她今晚肯定無眠了。

「堂玄。」她向他提出了小小的請求:「可否領我回我的住所?」

「大納言請隨小的來。」

堂玄毫不遲疑的答應讓萬十八鬆了口氣,卻未發覺本該隨侍皇上身邊的他,怎會出現於此?

他的步伐很慢,是刻意配合着她而走。

細心的他一路上還不忘「好意」指出易於辨認的特殊景物好讓她認得路。

一抹自嘲的笑浮上萬十八嘴角,她淘氣地吐吐舌瓣,爲這樣的自己感到好笑。

走着走着,於長廊上迎面碰上一行人。

「見過大納言、御官長。」侍官福安停步拱手爲禮,一行人也皆躬身行禮。

「福侍官多禮了。」萬十八注意到侍官身後那一身白袍的如花女子,帶笑的臉龐爲之一凝。

這一行人走遠後,萬十八依然佇立原地。

「大納言?」堂玄回頭。

「那是……」萬十八用力吸口氣。「皇上的侍寢?」皇上未立後與妃,只有侍寢。她一向明白,卻是頭一回見着。

豈知這一見,她的心竟狠狠地揪了一下,悶慌得不知所措。

怎會如此?不自覺地,她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衿,爲了異常的自己而發怔。

「蘭美人是皇上今晚的侍寢。」堂玄的話證實了她的猜測。

美人?萬十八的心揪得更緊了。

看來,這侍寢將皇上伺候得很好,如今已經晉升爲「美人」了。

身爲一國之君,至今後位仍空懸、羣妃不立,身爲大納言的她不知讓羣臣拱去當多少回說客,只換得皇上一句──朕自有盤算。

盤算來盤算去,皇上終於納了侍寢,而侍寢也得寵,這樣挺好的不是嗎?

但,何以她卻高興不起來?

「大納言?」堂玄將大納言的異狀看進眼裏。

苦澀一笑,萬十八挺起了胸膛。「走吧。」

她不明白今日的自己是怎麼了,但她知曉如此慌亂的自己已失了分寸。

失了身爲皇上的大納言該守的分寸。

※※※※※

寅時,「東鳳宮」的青龍苑裏燈火通明。

皇上側臥於繡着龍鳳圖騰的軟榻上,而蘭美人正跪坐於軟榻旁,巧手溫柔地替皇上捶着、揉着,含羞帶怯的芙蓉臉龐上滿是對皇上的愛慕與傾心。

初識皇上龍顏之時,她的一顆心幾乎跳出胸口。

皇上的丰神俊美她早有耳聞,也百般提醒自己千萬鎮定,不料仍是讓皇上的雙眸攝去了魂魄、勾去了她的心。

能入選爲皇上的侍寢,她欣喜若狂;等待皇上召喚的時日,她心急如焚。即使伺候皇上至今的她已晉升爲「美人」,但她仍爲處子之事卻令她懊惱不已。

「妳的脣與『她』有幾分相似。」

一日,皇上無意間的呢喃讓她明白了她勝選之由。

即使她是她人的影子又有何妨?即使她是她人的替代品又如何?

畢竟,真真實實待在皇上身邊的人是她,不是嗎?

終有那一日的。蘭美人堅信着。

終有一日,皇上必會要了她、允了她,只要她再聽話一些、再溫柔一些、再不忮不求地等待一些時日。

「斟酒。」皇上半斂着眸盯着眼前的蘭美人,似笑非笑的脣讓她神魂顛倒。

「是。」心慌地垂下頭,一抹紅暈隨即染上她的頰。

藉着斟酒掩去她的不穩之氣。伺候皇上這麼多回。她仍會因着皇上的注視而慌了手腳,

「皇上請。」蘭美人端着酒杯呈給皇上,纖白的指與那凝脂般的玉杯相得益彰。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皇上隨手一拋,玉杯於地上摔個粉碎。

纖軀一震!蘭美人受驚地仰首一望,卻恰巧迎上皇上俯下的脣、喝下皇上哺入口的酒、吮上皇上攪亂人心的舌。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嗯。」蘭美人不由自主逸出口的歡愉申吟似嬌似嗔地引誘着皇上。

今晚,她終要成爲皇上的人?

這倏然襲上的念頭讓蘭美人渾身如着火般的渴求與難耐。「皇上……」本能地,她伸手向他,當她的指觸及皇上胸膛之際,卻被一股力道推跌於地。

「皇上?!」蘭美人倉皇一望,方知自己犯下了大錯。

「退下。」皇上並未瞧她一眼,冰冷的語調已讓她渾身一震。

「……是。」蘭美人甫站起身,隨即又跌回地上,驚慌與自責之情令她微微發顫。

「福侍官。」

皇上話聲甫落,福安已進門來。善於察言觀色的他無需多問,趕緊讓宮女將人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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