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張書桌上,左半邊放着堆積如山的公文,右半邊疊着兒童繪本、生字練習簿,中間的模糊地帶中,生硬的數據報表還夾雜了幾張生嫩可愛的國字練習,一個面無表情看公文,一個埋首專注默寫唐詩,那畫面看起來卻是奇異的協調。
審完業務部門的卷宗,夏以願攤開下一份,瞧見夾在上頭的紙張,抬眼看了下右手邊的女孩。
“小冬兒,把拔剛剛唸的,你都記起來了?”眼前這張就是剛剛默寫出來的《長幹行》,一字字方方正正填在方格子裏,太複雜的筆劃還寫不來,就用注音,一句也沒漏掉。
“記住了啊。把拔教過三遍了。”
夏以願訝然。
一首《長幹行》,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以一個年方七歲的小女孩而言,並不是太容易的事。
“寶貝,你好聰明。”
宋冬臨害羞地笑了笑。“聰明的其實是媽媽啦,她很厲害喔,以前讀書的時候都拿第一名,長長的課文,她多念兩遍就可以記起來,每個老師都稱讚她。”
夏以願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你聽誰說的?”
“把拔啊。他說他很高興我像媽媽,但是臭脾氣最好不要像。”
臭脾氣?!“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要追上媽媽真的很辛苦,他現在就已經開始同情我以後的男朋友了。”
“這跟辛不辛苦有什麼關係?”
“有啊,他說這是男人的尊嚴問題,不可以被女人看扁。而且,他喜歡每次考完試以後,上臺領獎站在媽媽旁邊的感覺。”
“……強辭奪理。”誰會瞧扁他?明明就是他處處與她較勁,爲了替夏寧馨出頭,凡是她想要的他無一不爭,嗆她嗆得很高調,居然對孩子睜眼說瞎話。
“對了,把拔說,這首詩是他們的定情詩,別的可以不會,這首我一定要背起來 ”
“聽他在胡扯 ”到底是誰和誰的定情詩啊 他含情脈脈念情詩的對象可不是她,與他青梅竹馬的更不是她!
這個滿口謊言的騙子!!
有一瞬間,夏以願幾乎要衝動地揉了它喂垃圾桶,但是盯着手中那薄薄一張紙片刻,出了口的卻是——
“過來,小冬兒,這裏寫錯了 ”
將宋冬臨抱至腿上,夏以願就着她的手,複寫了一邊。
這宋爾雅,光顧着念,也不糾正孩子的錯字,丟本《唐詩三百首》讓她照抄了事就行了嗎?
寫着寫着,她忽然停筆。“小冬兒,今天早餐……你喫什麼?”
“吐司夾蛋啊,還有一杯把拔自己打的果汁。”
“昨天晚餐呢?”
“把拔煮紅酒牛肉燉飯,一整鍋我們兩個都喫光光了喔。”
“是嗎?”她暗暗鬆了口氣。
有精神下廚了,那身體應該是好多了吧?剛剛和她槓上時,也恢復十足的戰鬥力……
午後,宋爾雅踱至起居室,書桌上隨意散置幾張隨手塗鴉的紙張,童稚筆觸交雜着端秀字體,完成一首《長幹行》。
他了然淺笑,隨意瀏覽了幾張,輕巧地折了幾折,收入口袋。
回首,目光搜尋了室內半圈,找到在長沙發上臥眠的身影。
一張沙發上躺了兩個人,空間是稍嫌擁擠了些,但她們都睡得很熟,小的枕臥在柔軟胸房前,大的以雙臂牢牢圈抱住小小身軀,全然的護衛姿態。
胸房一陣暖潮激盪,他柔了眸光,放輕步伐走近,蹲身倚靠沙發邊,安靜瞧着她們恬然安穩的睡容。
這個畫面,是他一直以來最深的期盼。卸去剛強冷硬的僞裝,她睡容純淨一如嬰孩,沒有清醒時的針鋒相對、沒有言不由衷的相互傷害,只是純然的依偎,讓世上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在他的守護下安睡。
長指輕巧地拂開她垂落頰邊的髮絲,依戀地來回輕撫那張因熟睡而泛起自然紅暈的頰容。
到底是誰說她不美?他明明就覺得,她美麗得令他移不開視線,從第一眼起,他總是忍不住一再深瞧,即使,換來的總是她不友善的瞪視。
他輕笑出聲,想起那個才十來歲,傲氣就已經堆得比天高的小小少女,帶着笑,傾身噙住柔軟紅脣。
她相當淺眠,長年以來睡眠品質並不好,幾乎是他一碰觸到她,敏感的她已有醒轉跡象。但犯案中的男人並不打算掩飾自己的醜行,而是更深地印上脣瓣,輾轉啜吮。
“唔……”睜開眼,意識到脣齒間肆情的進犯,本能抗拒。
她動作太大,懷中娃兒受到驚擾,抗議地咕噥了聲,小臉更加埋入香軟懷抱裏。
“噓,你吵到小冬瓜了。”他一臉譴責。
她一時不察,竟感到抱歉,乖乖不再妄動。
“這纔對。”他滿意地點頭,再次俯首含吮柔脣,恣貴品嚐甜美溫香。
“……”不對,這裏是起居室,隨時都會有人進出,他究竟在幹麼?
她緊閉雙脣,別開頭,拒絕他再亂來。
宋爾雅不以爲意,她避、他追,她退、他就進,完全不減興致,攻防戰玩得樂在其中。
“宋爾雅!”她忍無可忍,正欲張口訓斥,他精準地銜住柔脣,不容拒絕地深吻,掠取她脣腔內每一寸甜蜜。
她喘息,瞪視他的目光軟弱無力,只要他一碰觸她,她總是腦袋缺氧,無法理智思考。
直到他甘心放過她,她大口大口喘氣,只覺渾身虛軟。
他抵着她的額,突然低低笑出聲。“你剛剛死命護貞操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凌辱黃花大閨女的yin賊。”
“不是嗎?”她回瞪他。
yin賊嗎?還是黃花大閨女?他笑哼:“你好幽默。”
“……”氣死!
“如果你是黃花閨女,那我們懷裏這顆冬瓜——”
“宋爾雅!”她氣急敗壞地阻止他。“你小心說話!”
“嘖嘖,小冬瓜要是知道你這麼拚命想否認她的存在,小小的心靈不曉得會有多受傷。”
“你不要曲解我的話,你明明知道——”她啞口無言。
“我不知道。”宋爾雅抽回抵靠在沙發兩側的手,褪去情韻餘溫的眸子,只剩下一片無緒的冷然。“我只知道,小冬瓜有多渴望來自於母親的擁抱,那不是你這個‘大姑姑’給得起的。”
他站起身,扳開她的雙臂。“既然你不肯承認她,那就請把女兒還給我,我們父女得回家去了。”
夏以願無法反駁,任他由懷中抱走小冬兒,找不到任何理由挽留,只能默默看着他們消失在眼前。
帶着些許乳香味的餘溫仍留在懷抱,乍然空虛的臂彎令她一時無所適從,她坐起身,蜷縮雙腿,牢牢環抱住自己,護住唯一僅有的,不教懷中餘溫太快散去——
除此之外,能面對的,也只剩冰冷空氣、悄寂的四面牆。
夏氏企業第四季的代言人選,最後以邵娉婷定案。
此事全程由宋爾雅斡旋接洽,夏以願向來只看結果,而這個結果,無疑相當令人滿意。結婚之後已呈半隱退狀態,鮮少出現在螢光幕前的這一點,便足以引起消費者及媒體的關注。
這兩天,宋爾雅都在攝影棚裏掌握拍攝品質及進度。
完成平面廣告的部分,宋爾雅趕緊上前,扶她到一旁休息。
“還好吧?”
“沒事。”邵娉婷揉揉腰側。
“抱歉,我不該強人所難的。”
“憑我們的交情,何必這麼見外?”
當年,她還是個初出道、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時,是他獨排衆議,在一堆亮眼名模中,堅決選她代言當季的泳裝,從此打開她在演藝圈的知名度,讓人留意到她明豔媚人的外貌及身材,後來更是廣告代言不斷。
也因爲如此,有一段時間,他們的緋聞傳得很熱烈,甚至有人質疑她是以身體換得這次的代言機會。在她的演藝生涯中,從未間斷以色誘人的傳聞,就是從這一段起的頭。
於她而言,宋爾雅始終有一份知遇之恩。於宋爾雅而言,是因爲他看見了她的努力,一個十八、九歲少女,眼中那抹不服輸的堅韌,以及不合年齡的世故滄桑,讓他願意一次又一次給她機會,有個證明自己的舞臺。
只不過遺憾的是,在她的敬業與努力之下,更多人關注的只是她惹火的身材,以及戴着有色眼鏡看待他對她的關照。
“我不是見外,而是你現在有家庭了,總要顧慮丈夫的感受。”雖然她已經再三否認,他還是不安心。
畢竟,男人聽到妻子要和婚前的緋聞對象合作,有幾個能平心靜氣地讓她去接這個代言工作?
尤莫,還是在她懷孕初期、最需要安神養胎的時候,不被禁足就不錯了,還容她跑到螢光幕前賣弄美色?
邵娉婷抿脣竊笑。“他只說,親熱鏡頭免談、要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可以太逞強,還有不準露超過鎖骨以下、膝蓋以上的任何一寸肌膚,其他的,我自己決定就好。”
“你老公醋勁很大。”但卻也給了她絕對的信任及自主空間,看得出來,她現在過得很幸福。
多難想像,當年以性感出了名的美豔女星、男人性幻想對象第一名,也能洗淨鉛華,成爲如今安於平凡的賢內肋。想當初,媒體有多唱衰這段婚姻,正直穩重的大律師和聲名狼藉的女明星,怎麼看都不搭,娶了她心臟要很大顆,隨時有戴綠帽的心理準備。
但是現在,近三年過去了,她以家庭爲重,全心經營她的婚姻,事實只證明了嬌妻同時也可以是賢妻。
“那你呢?什麼時候要替我引見一下你孩子的媽?”這麼多年交情了,這人也太不夠意思,居然能做到完全不露口鳳。
宋爾雅露出苦笑。“我也想,但目前狀況不允許。”
“聽起來好委屈。”簡直像見不得光的地下情夫,想想,憑宋爾雅的條件,多少貌美名媛想嫁他,身邊帶個孩子也不影響身價,居然落得需要漫漫苦候、等待被承認的一天,讓邵娉婷更加好奇那位神祕到破錶的女子究竟是何許人物了。
“不談這個了。你餓不餓?我去幫你買些點心,下年還要進行CF的拍攝,得多儲存體力。”懷孕女子容易飢餓,需要少量多餐,隨時補充熱量。對於照顧孕婦,他一點都不陌生。
“那我要藍莓貝果,附加一小瓶鮮奶。”
“沒問題,等我十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