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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

《愛上大丈夫(下)》 / 煓梓 / 第13章 / 共22章

陽光燦爛,萬物在它恩澤的照耀下復甦、生長,日復一日。

然而,陽光再燦爛,也有它無法到的角落。樊嘉士童年時居住的公寓,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至少殘留在他心中的陰影,一直霸佔他記憶的角落不肯離去,連帶着使得陽光也透不進來。

站在對街,仰望並排的老舊公寓。經年累月風吹日曬雨淋而呈現土黃色的水泥外牆上盡是水漬,上面攀附着青苔,牆面到處凹凸不平、殘破不堪。

這風景,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樊嘉士雖然只在這地方生活過幾年,真正有記憶也只從四歲開始,但這幾年對他的影響特別深刻,這也是梁萱若堅持他非來不可的理由,唯有勇敢面對,才能擺脫過去的陰影。

“走吧!”梁萱若挽着樊嘉士的手臂溫柔說道。

樊嘉士點點頭,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和梁萱若一起跨越馬路,走向童年居住的老舊公寓。

這一整排公寓的屋齡相當老舊,樊嘉士和母親還住在這裏時,就有一棟不能住人,現在一整排都被列爲危樓,裏面已經完全沒有人居住。

他們這種舉動相當冒險,說實在也不可取,卻是必要的。

爲了讓樊嘉士不再作惡夢,梁萱若花了一番功夫才說服樊嘉士跟她一同前來,說什麼都不可以退卻。

因爲沒有人居住,整排公寓都被斷水斷電,幸好現在是大白天,光線還很充足,上樓不成問題。

他們順着階梯慢慢往上走,越是接近頂樓,梁萱若可以感覺到樊嘉士的腳步越沉重,充分顯現出他內心的猶豫和遲疑,

“加油,快到了。”她一直都很有耐心,樊嘉士非常感激梁萱若,她其實可以不必管他的死活,可她堅持一定要來。

真不知道該罵她多事,還是怪自己的意志太薄弱,輕易就被她說服。

短短几十階樓梯,在樊嘉士的眼裏卻有如天梯沒有盡頭,而在他的腳踏上最後一個階梯時,四周彷彿陷入一片黑暗。

“嘉士。”唯有她溫柔的呼喚是唯一的光亮,指引他找到靈魂的出口。

四周又再次亮起來,他的天使幫他打開門。

“我們進去吧!”梁萱若推開公寓的門,因爲年久失修加上沒人住,門鎖都壞了,很容易就推開門進去。

“嘉士。”她知道跨出第一步不容易,所以她先進門等他,用眼神鼓勵他跟進。

樊嘉士從來就不是一個膽小鬼,但這一刻他竟然膽怯,害怕面對自己的過去。

梁萱若索性走到他身邊,牽起他的手把他帶進屋內,她不是不瞭解他的心情,但是他如果一直逃避,惡夢就沒有結束的一天。

樊嘉士不能甩開她的手,只好跟着她進屋。

陽光透過壞掉的窗戶直接射進屋內,灰塵在光線中飛舞,時間在光與塵的對話中停格。

樊嘉士移動腳步,來到屋子的中央,環看他曾經住過的地方。屋子已經搬空,留下的只有灰塵、垃圾,和搬不走的記憶。

忽地,他聽到腳步聲由遠而近,像一羣大象踩過地面從門口傳來。

王嘉士,要不要去公園玩?

接着好幾張他熟識的臉出現在門口,笑嘻嘻的喊人。

阿寶、大雄、冠宇!

幼年時的同伴個個咧大嘴跟他招手,樊嘉士不由得勾起嘴角,朝他們走去。

我來了!

這時他的身邊竄出一個小孩,他的臉樊嘉士也不陌生,是童年時的自己。

走,我們去公園踢球!

大家手勾着手、肩並肩,笑呵呵離開公寓。

他們的笑臉是如此天真可愛,即使附近的住戶都罵他們是沒教養的壞小孩,他們依然高高興興的玩在一起,每天每天都很快樂。

他都忘了,他其實是有玩伴的。

樊嘉士的眼睛開始發酸。

他都忘了,自己其實曾經不孤單,也曾經大聲笑過。

樊嘉士再把視線轉到另一面牆的角落,那裏曾經擺着一臺電冰箱,是他媽媽在二手貨市場買的,運氣好的話,他媽媽會在裏面放上幾瓶養樂多,他只要一打開冰箱看見養樂多,整天心情就很好,,那天他會注意少罵一點髒話,因爲他媽媽警告他只要被她聽見他罵髒話,就不許喝養樂多。

童年時的記憶有如水庫,只要一開閘門就止不住泄洪,就要將他吞沒。

他再將視線轉到以前放餐桌的地方,過去他媽媽總是喜歡在這個地方喝酒。

過來,嘉士。

他好怕他媽媽叫他,因爲不曉得她今天心情怎麼樣,會不會突然拿起藤條打人。

樊嘉士又看見童年時的自己,怯生生地走向媽媽,媽媽起先還對他輕聲細語,後來忽然心情大變,拿起藤條拼命打他。

都是你害的!

他看見童年時的自己拼命閃躲,苦苦哀求她住手,但媽媽已經失去理智,根本停不下來。

如果沒有你,我早就嫁人了,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辛苦!

他媽媽習慣把自己的過錯強加在他身上,他當時太小,不知道如何逃離這血緣暴力,只能任由母親叫罵。

你死一死算了!

王春慧帶着恨意的詛咒,多年以後像一枝箭射中樊嘉士的心臟,他也不想活啊!但死不了,他有什麼辦法?

樊嘉士的眼眶開始泛紅,作夢也沒想到,這些不斷在夢中騷擾他的影像,放到現實回憶起來殺傷力竟放大千倍。夢中他儘管嘶吼、儘管逃離、等待夢醒;現實中他跑不掉,無法從一幕又一幕殘酷的影像中逃開,只好握緊雙拳,忍受它們帶來的傷害。

“嘉士?”始終默默站在一旁的梁萱若,注意到他的臉色不對勁,靠到他身旁關心他。

他不說話,或者應該說無法說話。因爲這時他父親出現,殘忍的說要帶走他,而他的母親,也真的以一千萬代價把他賣給他父親。

媽媽!

他沒忘記他是如何哭號,也沒忘記母親臉上的淚。

媽媽!

你爲什麼要把我交還給父親,難道你不知道,他是一個多冷酷的男人?

樊嘉士閉上眼睛,在心裏問王春慧,她受盡折磨的臉龐,即使經過這麼多年依然清晰,依然在他心上留下傷痕。

他的眼淚,跟着他的傷痕一起凝聚在眼眶中打轉,他卻不許自己讓它流下來。

梁萱若在一旁看了很不忍心,展開雙手由後面抱住樊嘉士給他安慰。

“想哭就哭吧!”她懇求樊嘉士。“拜託你哭出來,別讓眼淚在你的心中累積成傷。”

……他能哭嗎?如果哭了,他父親的鬼魅會不會出現在他面前,用最嚴厲的口吻叫他把眼淚眨回去?因爲他是樊氏集團的繼承人,而樊家的男人,是不能流眼淚的。

可是,他真的好想哭。

樊嘉士的身體開始顫抖,不停、不停地顫抖,梁萱若更加抱緊他,給他支撐的力量。

那些過往的記憶,總是糾纏不清,白天他還可以用意志力控制,可每當夜深人靜,它們就進入他夢中作怪。

樊嘉士的眼淚終於開始掉落,彷彿壞掉的水龍頭,一滴接着一滴。

他無法擊敗它們,天曉得他盡力了,真的盡力了!

“嘉士!”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的傷心,梁萱若全部都能體會。

“別再壓抑了,嘉士,就讓眼淚盡情的流吧!”她陪他一起哭。

梁萱若輕如蟬翼的呢喃,是幫助樊嘉士解脫最後的力量。這一刻,他終於釋放他的淚水,任它盡情奔流。

梁萱若臉靠在他的背看不見他的臉,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情緒起伏很大,因爲她也同樣激動。

她曾經以爲他是天之驕子,但事實上他不但受虐,還被自己的母親出賣,被自己的父親當做棋子使用。

血緣是一種暴力,他是暴力之下的犧牲品,因爲無法選擇父母,只好屈就暴力。

“嘉士!”她真的、真的好爲他心疼,怎麼都止不住淚水。

他們無聲地哭泣,爲彼此,也爲自己。

公寓外,開始下起毛毛雨,天彷彿也與他們同悲。

許久以後,他們收起了眼淚,卻別外頭的雨困住。

原本細如髮絲的雨不知在何時變大,現在出去,肯定會淋成落湯雞。

下雨天,留客天。

老天執意要他們在此地多停留一些時候,他們也只能遵照老天爺的意思。

廢棄的公寓內傢俱早就被搬空,連張椅子都沒有,他們只好席地而坐,背靠在牆壁上聊天。

樊嘉士的情緒已經平復,看起來又像平常一樣冷靜,但眼神柔和許多,不再那麼冷酷。

“好多了嗎?”她問他。

樊嘉士點點頭苦笑,有點尷尬。

“只要是特殊日子,一定下雨。”梁萱若望着窗外的雨,不禁感慨。

“有嗎?”他沒注意到。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下着傾盆大雨。”她提醒他。“還有我在街上躲着警察,你出手相救那天也是下着雨,我們跟雨真的很有緣。”說是他們的媒人也不爲過。

“好像是這樣。”經她這麼一說,他也注意到了。

“今天也是。”她露齒一笑,笑容好美。

他忍不住偏過頭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吻,她笑得更開心。

樊嘉士也跟着偏頭看着窗外的雨絲,第一次感覺到雨的浪漫。過去,他很討厭下雨天,總覺得還要打傘,不方便又浪費時間,現在的看法已經稍有不同。

“對不起、硬是把你拉來。”她原本以爲有助於心理治療,但看他這麼痛苦,她開始後悔自己多管閒事,害他難過。

“你不需要道歉。”他搖頭。“因爲我確實感覺好多了。”

“嘉士……”她驚訝地看着他,他點點頭。

“就像你說的,我不能永遠都在逃避。”他淡淡微笑。“只是我沒想到我會哭得像個娘兒們,如果被阿寶、大雄、冠宇他們看見,一定會笑我沒種。”

“阿寶、大雄、冠宇?”

“是我兒時的玩伴,我剛剛看見他們了。”他解釋。

……

他沒有看見他們,而是看見心中的想念,看見他所經歷過的童年。

“你爲什麼不去找他們?”既然想見就見,何必死撐?

“我?”樊嘉士愣住,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你們是朋友不是嗎?”她說。“既然是朋友,就去找他們啊!說不定他們也很高興見到你。”

“可是……”

“我完全不認識林管家,都敢登門拜訪了,你們是童年時的玩伴,還不敢相見嗎?”

不是不敢,而是近鄉情怯,怕跟他們見面以後,發現大家都變了,到時候纔是真的尷尬。

“試着聯絡看看吧!”她瞭解他的顧慮。“就算外表改變,你們共同擁有的回憶也不會改變,還是有共通點。”

是啊,就算物換星移,外表、個性全都變了,他們一起度過的歡樂回憶不會變,也無法改變。

“我考慮考慮。”他點頭,答應再跨出一步。

“另外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也能一併列入考慮。”既然都要考慮,也不需要分批,乾脆一次解決。

“什麼事?”他警覺地看着她,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你能不能請林管家回來?”她懇求樊嘉士。“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需要他幫忙。”

自從他們和好以後,他們就絕口不提離婚的事,樊嘉士更把許多女主人的工作交給她,害梁萱若手忙腳亂,沒一樣做得好。

“你不要得寸進尺。”稍微對她好一點,就故態復萌,想爬到他頭上去。

梁萱若聞言聳聳肩,心想大概又沒希望,只好下次有機會再提。

“隨便你。”沉默了一陣子,他終於開口,臉色不是太好。

“啊?”

“你是樊家的女主人,這是你的權責,我沒意見。”

換句話說……

“謝謝你!”她高興到抱住他,在他臉上親個不停,樊嘉士完全敗給她。

“真拿你沒辦法。”他承認他變心軟了,對她的要求一概接受,越來越不像一個大丈夫。

“我愛你。”但在她的心中,此刻他比什麼時候都偉大。

因爲他已經開始懂得愛,懂得分享,懂得爲愛讓步。

這樣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她愛上的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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