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榆對任何事都可以放手,惟獨歡歡,她寧死不放。
爲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不能毫無作爲地等着慕風從她身邊將孩子帶走。
所以,她纔會答應陸雅夫的邀約,因爲,她需要支援。
陸雅夫是個長得很斯文好看的男人,尤其有着很好的風度。他笑着幫她拉開椅子,笑着等她點餐,然後偏頭微笑看着她。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子榆撫着自己的臉。
“不是,我是在計算我今天到底有多幸運。”
“什麼意思?”
“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第六十三次邀你共進午餐,跟往常一樣,不指望你答應,可是你今天卻答應了,我今天有着難得的好運氣呢。”
“陸先生,你快別這麼說,其實我今天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叫我雅夫吧。有什麼事你說,只要我幫得上忙,我一定幫到底。”
“謝謝你。”
可一時之間,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見到他詢問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訴說,“其實,我結婚了。”
陸雅夫的臉瞬間凍結。
“我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
雅夫心裏大喊:不!怎麼可能?她看來這麼年輕,怎麼可能結了婚又有小孩?
“不過我跟我先生已經分居了六年,這六年我們都沒見過面,一直到最近才又意外相遇。”
雅夫心裏重燃起一絲絲希望。
“你想回他身邊嗎?”
“不!”她略微激動地脫口而出,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是說,因爲我先生他的家境和家世都很好,只是我和他的家人合不來,所以我們不可能複合了。可是當年我離開的時候,他並不知道有個女兒,所以這六年來,我們的女兒都跟着我生活;現在他意外知道我們有個女兒,似乎很想把孩子帶走,我想請問你,我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留住女兒?”
儘管子榆的故事教他感到意外和些許失落,可是子榆願意跟他談這件事,還是讓雅夫覺得開心。
他很誠摯地說:“分居這麼多年了,你們可以協議離婚;至於孩子的監護權……”
“怎麼樣?”子榆急切地問。
“如果孩子父親的家境和家世都很好,而他疏於照顧孩子是因爲你的刻意隱瞞,法官把孩子判給他的機率非常高。”
“啊!那我該怎麼辦?”子榆都快哭出來了。
“你先別急,或許我們可以爭取到共同監護。”
“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孩子一直都跟你生活在一起嗎?或許法官會詢問孩子的意願,也許你還有機會爭取到共同監護權。”
“不能是全部嗎?”她實在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你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不肯告訴你先生這個孩子的存在嗎?”
子榆怔怔望着他。她不是不說,而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如果你不誠實的告訴我,我恐怕很難幫上你的忙。”
子榆看着雅夫,心想,也許只剩他能幫自己了。
她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開始告訴雅夫自己年少荒唐的陳年往事;可是她並沒有告訴他,故事裏的男主角便是匯融集團的總經理和德興藥業集團的少東。
雅夫聽完整個故事後給的建議是:“協議離婚,先以贍養費交換監護權來談,最壞至少還能爭取到共同監護。”
“不能是全部的監護權嗎?”
“你不是說孩子父親的家世和背景都很好嗎?如果加上他有意願爭取孩子,你的機會恐怕很渺茫。”
子榆一臉憂愁。
“想開點,這樣總比什麼都沒有來得好。”
“我不能帶着孩子偷偷離開嗎?”
“他如果向法官要求履行同居義務,你要上哪兒去呢?先爭取到一半監護權,也許孩子會跟他要求要和你同住,你或許能爭取到更多和孩子相處的時間,或許更實際些,總好過他帶走孩子,換他避不見面來得好。”
“我想,你說得對,我再想想。”
“餐點來了,邊喫邊想吧。我會幫你的。”
“陸先生,真是太謝謝你了。”
“先別謝我,事情都還沒辦好呢。”
週五。
慕家的管家接到慕風要回家用晚餐的電話,慕奶奶便通知了兒子和媳婦推掉所有應酬,全部回家喫晚飯。
七點整,慕風抱着歡歡出現在家門口,管家幫他開門,輕聲告訴他大家都在餐廳裏等着他了。
慕風穿着筆挺的西裝,抱着穿着白色無袖洋裝的歡歡往餐廳緩緩走去,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餐桌上他所有的長輩都將目光集中在他手上抱着的孩子身上。
“歡歡,慕叔叔跟你介紹,這裏是我的家,這位是我的奶奶,你猜猜,你該怎麼稱呼她纔對呢?”慕風小聲問着。
“那這裏是不是也是我爸比的家?”歡歡轉頭望着慕風問。
慕風點點頭。
“那我是不是也該叫她阿祖?”
“賓果!答對了。小公主,你可以得到十個蘋果。”
“阿祖!”歡歡以閩南語叫着慕風奶奶。
慕風奶奶驚訝地望着歡歡。“她……她是?”其實不用問也知道,看那孩子的眉眼,跟慕風長得多像啊!
慕風媽媽站了起來。啊!那是她的小孫女,絕對錯不了。
慕風爸爸心裏也已經有數,但仍沉着地看着兒子和孫女,再看身自己的母親和妻子,心想,這場團圓飯怕是沒那麼容易喫了。
“奶奶,爸,媽,這位,我相信大家都認識,只不過太久沒見面了,我再跟大家介紹一下好了。這位是葉雅歡,是葉子榆的女兒。”
沉默。
令人難堪的沉默無聲無息地襲擊了每個在座位上的人。
慕風媽媽先打破這個令人窒息的氛圍,小心翼翼地詢問:“風,媽媽可以抱抱她嗎?”
慕風跟歡歡解釋:“歡歡,這位是慕叔叔的媽媽,你願意讓她抱抱嗎?”
“慕叔叔的媽媽就是爸比的媽媽,歡歡要叫阿嬤對不對?”她開心地推論着。
“嗯,真是好厲害!”慕風誇張地逗着她。
“阿嬤!”歡歡一點都不怕生,也很樂意叫人,但是她不肯讓人抱,把臉轉到慕風另一邊的肩膀上。
慕風媽媽難掩失望,可還有件讓她在意的事,所以她問:“爲什麼她……叫你慕叔叔?”
“當然要叫慕叔叔,因爲歡歡的爸爸在美國讀書,都那麼多年了還沒有畢業,才一直都不能回家,我這個當弟弟的當然要先回來看看大哥的女兒不是?”慕風這話是看着最疼他的奶奶說的。
慕風奶奶低頭看着桌面,不發一語。
慕風把歡歡放在自己座位旁邊,管家立即替她準備一副小孩用的餐具。
“哇!粉紅色的kitty貓耶,王曉芬也有一組喔,不過你們家的比較漂亮。”
“哦?怎麼說?”慕風很認真地問道。
“因爲你們家的kitty貓看起來比較大隻啊。”她的童言童語逗得慕風的爸媽都笑了。
慕風媽媽幫歡歡盛了飯和湯,擺在歡歡面前。
“謝謝阿嬤!”
聽到這句阿嬤,慕風媽媽忍不住掉下淚來。怕婆婆不高興,趕緊偷偷拿着餐巾擦淚。
歡歡拿着湯匙認真地喫着飯。
她發現慕叔叔家的飯和菜都好好喫,真希望下次慕叔叔可以帶媽媽和阿嬤來他家喫飯。
不過他們家大人喫飯都不講話好奇怪!她很快喫完飯喝完湯,轉頭問她最近好喜歡的人。“慕叔叔,我喫完飯了,可以去看卡通嗎?”
“當然可以。叔叔帶你去。”
把歡歡安置在他家的超大螢幕前,轉好她想看的節目,再將遙控器交到她手上。
“好啦,現在這臺電視就交給你了,等一下水果來了,要記得喫喔。”
“好,你快去喫飯吧,不然你會長不高喔。”
“長不高?那可不行,我趕快去喫飯,等一下就來陪你喔。”
“嗯。”她嘴裏隨便應着,其實心神早都在卡通節目裏了。
慕風走回餐桌。
“你在哪兒找到她的?還是葉子榆在外頭日子過不下去,所以帶着孩子去找你的了?”慕風奶奶問。
“她沒有找我,是我去找她的。”慕風說。
“她的確不應該去找你。當初既然決定要走,現在就不該想着要回頭。”
“奶奶,你不要再騙我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慕風繼續說:“我只是不明白,你爲什麼要騙我?你爲什麼忍心拆散我們父女?”
“我當初是要把孩子留下來的,只是葉子榆不肯。”慕風奶奶解釋。
“奶奶,難道你不明白,子榆當年就只剩下孩子了,再將孩子留下,你叫她怎麼活下去?”
“你別聽那碎嘴的女人造謠!當年她說養孩子需要錢,跟我拿了兩百萬支票,大概是錢用完了,又想回來揩油了吧。”
“她什麼都沒跟我說。那張兩百萬支票就在家裏二樓神桌底下的抽屜夾層裏。楊伯,麻煩你去找一下。”
十五分鐘後,管家拿着那張泛黃的支票交給慕風。
慕風將支票交給奶奶。
大家的臉色頓時變得異常凝重,全望着慕風奶奶。
慕風奶奶嘆了口氣,緩緩坐了下來。
“小風,奶奶知道這件事讓你對我很不諒解,可是你要想想看,你從小到大,奶奶是怎麼樣的疼愛你,難道說我會害你嗎?你得想想看,你可是我們家的長孫,肩負着家族興旺與否的責任,我當然要盡一切力量保護你。
當年你太年輕,看不出來年紀小小的葉子榆是個多麼有心機的女孩,當年她只是利用你的善良,好帶她離開她那個糟透了的父親。唉,除了心機重些,奶奶也不是說她哪裏不好,最大的癥結是她的家庭,她的家庭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會拖累你。奶奶是不忍心看你落入別人的圈套裏,所以做了一些保護你的措施。”慕風奶奶認爲基於愛護自己的孫子,她的做法並沒有錯。
“奶奶,我今天帶歡歡回來不是要翻舊帳,只是想告訴你和爸、媽,請你們看看歡歡,她活生生是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是我的親骨肉,不只是當年一個荒唐的意外事件,也不是某人的陰謀,那確確實實是我的決定。我當年已立過誓,我會爲我當時的決定負起所有該負的責任,當年的決定到目前依舊有效。
奶奶,如果你不是以假愛我之名行操控之實,就請不要再介入、甚至干涉我的決定,因爲我從來不認爲什麼該死的家族責任值得我犧牲我的婚姻,甚至孩子;也別再把我當什麼家族繼承人了,請爸認真考慮二叔的女兒們。老實說,這些年我真的受夠了。”說完,他平靜地走去打開冰箱,拿了一盒巧克力冰淇淋往客廳走去。
“歡歡,叔叔請你喫冰淇淋好不好?”
“謝謝叔叔。”
慕家三個老人看着客廳裏那對顯然還沒相認的父女,都有着不同程度的難過和感慨。
“也許,這件事我真的做錯了。”慕風奶奶自言自語地說。
“媽,你別想太多,還是隨他去吧。”慕風爸爸對母親說。
慕風媽媽的眼睛一整晚都沒離開過歡歡,心疼着她這些年的日子不知怎麼過的。她好自責,當年怎麼不敢勇敢地跳出來幫幫子榆,要不今天也不會眼巴巴地看着他們父女同處一室卻不能相認。一想到慕風此刻的心情,真叫她這個當媽的人感到無比心酸。
“今晚你和歡歡會住家裏吧?”慕風媽媽走到歡歡身邊,摸着她的頭髮問。
“不了,我答應外公用過晚餐會去他那邊坐坐,今晚可能就住他那裏了。”
“這樣啊。”慕風媽媽難掩失望,眼睛盯着歡歡的臉,捨不得離開。
“你明天有什麼計劃?要不我們明天全家一起出遊?”慕風爸爸衝着歡歡一笑,然後說道。
慕德一向嚴肅,竟主動提出要全家出遊,讓慕風有些訝異。
“明天我打算帶歡歡到香港迪士尼玩,機票已買好了,所以……”
“沒關係、沒關係,你們既然安排了節目,就照表操課不要緊,全家出遊的事下次還有機會,下次再說。”慕德只好這麼說。
歡歡喫完了巧克力,慕風抽出面紙仔細地幫她擦嘴。
“我們要走了喔。”他跟歡歡說。
“好啊。”歡歡點點頭。
“那你是不是應該跟新的阿祖、阿嬤及阿公說再見?”
“還要說謝謝。”她糾正他。
“嗯,你說得對。”慕風對她一笑。
“阿祖、阿嬤、阿公,謝謝!我們要走了,再見。”歡歡童稚的嗲音聽在大家耳裏,覺得分外不捨。
“載着孩子,車子要開慢點。”慕風媽媽交代。
“奶奶,爸、媽,我們走了。”慕風說。
“歡歡,下次你會再跟爸……”慕風媽媽話未說完,慕風及時接話:“是叔叔。”
“呃,對,是叔叔,一起再來看阿嬤嗎?”
“不知道。我要問媽咪可不可以耶。”
“喔,對!是該問媽咪。”
“媽,我要走了。”
“好,路上小心。”
一家四代告別。
慕風媽媽好想哭!
子榆望着歡歡的空牀,好想哭。
歡歡從來不曾離開過她身邊,一直以來都像只小麻雀在她身邊吱吱喳喳個不停,現在不在,屋裏靜得不像話。
她在屋裏走來走去,就是不曉得自己哪裏不對勁。
慕風不知道會不會在她睡前泡牛奶給她喝?
她睡覺之前都要聽收音機的音樂兼上大號,還至少要聽一個笑話才肯睡,這些她好像忘了跟慕風交代。
可是她又沒有慕風的手機號碼,她該怎麼跟他講?
還有,臺北熱,慕風一定會開冷氣;可是在高雄,因爲家裏沒冷氣,只開風扇,歡歡怕熱,一向都不蓋被的,在臺北她鐵定會踢被子,慕風不知道會不會起來幫她蓋被子?
“你不喫飯,走來走去幹什麼呢?”來好嬸問。
“你先喫吧,我不餓。”
“想孩子啊?”
“厚,真不該答應慕風的,他沒帶過孩子,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紕漏。”
“他是孩子的爸,會好好照顧她的,你就別擔心了,喫飯吧。”
“不知道他明天會不會照約定帶歡歡回來?”
“會啦,你不必擔心啦,你就當她和幼稚園的老師去戶外教學,你趕緊把飯喫一喫,去睡個覺,明天孩子就回來了。”
“我怎麼可能睡得着。”
來好嬸搖搖頭。“真拿你沒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