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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初衷》 / 心乙 / 第3章 / 共20章

慕風把手插在口袋裏,想着該怎麼說,才能讓只會直線思考的老羊可以聽得明白。

“這個嘛,老實說我純粹是愛才。去他媽的,我實在不欣賞我姑媽那撈什子種子考生的說法,讀書就讀書嘛,什麼重點栽培,說穿了那根本是一種金錢暴力嘛。第二點,我觀察過葉子榆,我發現她根本不能適應我們海東高中這種貴族學校的生活,可她還是很倔強的硬撐下去,這點讓我很佩服。反正對我又沒什麼差,可是把我要追她的風聲放出去之後,我發現現在已經沒人敢約她到頂樓談判了,人家這纔可以好好讀書嘛。”

“老大,你實在太偉大了,竟然爲一個不相干的女孩做了這麼多事。”

“唉,橫豎咱們整天盡幹些蠢事,只有這件事多少還算有點意義。而且,她看起來也還算順眼,最重要的是一點都不黏人,那就意味着不會找咱們麻煩,不是挺好?”

“不黏人?老大,你這話說得也未免太……含蓄了吧,她根本從不甩我們好嗎!”

“她幹嘛甩我們?又不是酒店妹妹,人家是一股清流,不理我們也是很正常的好嗎!”

老羊反覆咀嚼着老大的話。真是沒道理,如果葉子榆是清流,那他們是什麼?一攤爛泥哦。

真不懂老大幹嘛這樣說自己,真是令人費解。老羊不禁搖了搖頭。

哪怕是多年後的現在,老羊還是不懂老大心裏對葉子榆到底有着什麼樣的盤算。

精誠合作社被匯融集團合併的第一天,子榆和所有同事一起結清當日的賬目,揉着有些酸的頸子,走到銀行外的站牌下等公車。

心裏想着今晚的晚餐,提醒自己等會兒得提早一站下車,先到黃昏市場買些菜;還有,家裏的鮮乳也沒了,她還得趕去超市採買一些。

她努力想着家裏還需要採買什麼日常用品,企圖轉移自己糟透的心情,可是這次完全失效!

瑣碎透頂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也無法排除她心裏那種大禍即將臨頭的感覺。

她還不致天真到以爲慕風購併精誠合作社是因她而來,也不會可笑的以爲他們今天見了一面,她的人生便會從此有什麼重大的改變;可是她心理卻莫名其妙地不安着,卻該死的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感到如此不安。

她明明打聽過了!

精誠合作社除了換個招牌,其餘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所有主管及員工都不會有異動,理事長也親口跟她證實過了。

可她心理還是惶惶然,總覺得有哪裏不妥,不曉得是不是第六感在作怪?

她無計可施,只好相信正面思考的能量會戰勝負面思考的能量,她瘋了似地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要有事早該有事了,她只是杞人憂天,一定是突然看見慕風纔會這樣神經兮兮的;可他已經離開了,她也應該立即恢復正常纔對,不然豈不是太蠢了嗎?

她不停地在心裏這樣反覆告訴自己。

二十分鐘後,子榆提着大包小包食物回到家門,女兒歡歡撲了上來——

“媽咪!園長今天分了一本漂亮的故事書給我喔。”

“這麼好?你今天是不是在幼稚園裏做了什麼好棒的事?”

“因爲今天我是園裏最晚離開的小朋友喔,可是我都沒有哭,也沒有吵老師,祥祥和祺祺卻一直哭一直吵,後來阿祖來帶我的時候,園長就跟阿祖說我是園裏最乖的小朋友,就送我一本故事書啦。”

子榆靜靜聽着,心裏卻有點難受。她的歡歡是最晚離開幼稚園的小朋友嗎?

她蹲了下來,和歡歡的眼睛平視,眼眶不覺有點紅。

“對不起,歡歡,媽咪今天合作社裏忙,忘了打電話給阿祖,請她早點帶你回家。”

歡歡伸出小手抱着子榆的頭。“媽咪,沒有關係,阿祖說,你一個人要賺錢養歡歡和阿祖,所以很忙,很辛苦,我和阿祖會互相照顧,你不要難過。”

子榆眨眨眼睛。“好,媽咪不難過,媽咪有阿祖和你,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幹嘛要難過,又不是傻妹對不對?”

“傻妹?”歡歡複誦媽媽的話,不知怎地覺得好好笑,忍不住彎着腰哈哈大笑。

“發生什麼事啦?你們母女倆在門口笑成那樣。”子榆的阿嬤在客廳裏戴着眼鏡摺着衣服邊問。

“阿祖,我跟你說喔,媽咪剛說她不是‘傻妹’,哈哈笑喔。”歡歡奔進屋裏,坐在阿祖身邊獻寶似地說。

劉來好嬸抬眼望了一眼孫女。“今天怎麼忽然買了這麼多菜?冰箱裏還有很多菜啊,是有颱風要來嗎?”

“沒有!就……就黃昏市場新開了一家攤販,賣的菜在特價。”

“唔,這樣啊。餓了吧?我晚飯煮好了,我們去喫飯吧。”

“喔,好啊。”子榆喚歡歡去洗手準備喫飯,卻發現阿嬤扔在忙着摺衣服。

“阿嬤,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我賺的錢夠家裏開銷,你不要再去拿手工回來做了,換不了多少錢,會把身體搞壞的。”

“我知道啦!不過因爲隔壁吳老闆的成衣廠正在趕工要出貨,他開口要我幫忙,我是想說我們和吳老闆這麼多年的鄰居了,人家也對我們很照顧,加上歡歡去上學,我一個人在家裏很無聊,而且摺這個衣服也不累,所以才答應幫忙。”

“那等吳老闆這批貨出了,你可不許再去拿新的回來摺喔。”子榆說。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摺了,我們去喫飯。”

一張圓桌圍坐了三代人卻坐不滿,三個人喫飯已經夠冷清了,偏偏子榆心不在焉的,一會兒掉筷子,一會兒弄倒了湯,來好嬸將子榆的失常看在眼裏,卻不說話,拿着湯匙幫歡歡碗裏的飯菜刮好,讓歡歡喫乾淨。

“阿祖,我喫飽了。”歡歡喝完最後一口湯後說。

“喫飽了喔,好,去客廳看卡通。”來好嬸說。

“好。”歡歡跳下她專用的高椅,乖巧地往客廳走去。

子榆偏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手裏的湯匙不停地攪拌着碗裏的湯,來好嬸握着子榆的手,慈祥地問道:“今天合作社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嗯?什麼?”子榆一臉困惑地望着阿嬤。

“我說,今天你在合作社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來好嬸再問一次。

“沒啊,哪有發生什麼事。”子榆拿起湯仰頭喝着,試着逃避阿嬤詢問的眼神。

來好嬸知道她是怕自己擔心,所以不敢講,可她越不敢講,來好嬸就越擔心,因爲她既然想要瞞,那多半是很棘手的事。

“好吧,你不想講,阿嬤就不問了。不過,既然心情不好,那你喫過飯就早點休息吧,今天晚上就不要拜訪客戶拉保險了。”

“阿嬤,我沒事。可能是太閒了,纔會連喫飯都胡思亂想。而且今天我和客戶約好了,不能不出去。不過這個客戶住比較近,我應該兩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回來了,你們早點睡,不要等我了。”

“阿嬤今天有幫你煮了一些枸杞茶,你帶在路上喝,儘量早點回來。”

“好,我知道了。”

看着子榆碗筷才放下,就立即拿着包包出門,來好嬸心裏有好多不捨與感慨。子榆也不過二十五歲,鄰居吳老闆的女兒跟子榆同年齡,可人家天天穿得漂漂亮亮去上班,假日不是和男友出去玩,就是出國走走,而她的子榆卻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樣,別說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整個衣櫥裏最稱頭的就是合作社發的制服了。別人都在享受着她這年紀該有的青春年華,她的子榆卻只能每日辛苦的養家、養小孩;而她也老了,近年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不知道哪天就走了,子榆還年輕,難道就這麼拖着孩子過一輩子嗎?

想到這兒,她的心都給擰緊了。

九點三十分,子榆簽好客戶的投保書,回到家門口,看見歡歡用餅乾鐵盒種在窗口、排成愛心團的綠豆冒出了芽。

歡歡說過,這盆愛心綠豆是要送給她的。

想到此,子榆的嘴角不覺往上彎了起來。這方小小的鐵盒苗圃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不在意生活過得苦,只怕一家三口分離。

這些年,她從基隆搬到高雄,所有跟基隆相關的人、事、物她全斷了聯絡,就是怕有朝一日慕風會找上門來。只是,安定的日子這樣過了六年,就在她快要忘記和慕風的過往時,他忽然出現,嚇得她整個亂了譜。

經過一個晚上的思考,她覺得自己應該做的事是把自己穩住,畢竟慕風並沒有對她說什麼,甚至做什麼;或許他們這次相遇只是單純一場意外,而他對往事也無意追究,那就讓兩人相遇這件事輕輕帶過,這樣對彼此都好。如果真是如此,那她這一整天的擔憂豈不是白費了?

越想越有道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屋去,下定決心把這件事給忘了。

慕風站在匯融集團十五樓的辦公室,鳥瞰整個市區的景緻。

他的父親慕德坐在沙發裏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發一語。

慕德從菸斗裏吐出一口輕煙,緩緩說着:“我不同意你將辦公室移到高雄的決定。”

“也許你願意給我一個理由?”慕風望着窗外問。

“因爲我完全看不出此舉的必要性。”慕德簡單地說。

“爸,”慕風緩緩轉過身來看着父親,繼續說道:“我想您應該很清楚,如果沒有很充分的理由,你是攔不住我的。”

慕德知道兒子說的沒錯,慕風如果以匯融集團總經理的身份做這一個決定,自己是完全無法干預的,因爲匯通集團的總裁是他岳父,四年前他岳父已將匯融集體的整個經營權交給了慕風。

“我想,你應該知道你是慕家的獨子,不只匯融集團是你的責任,德興藥業、醫院和海東高中將來也都要由你繼承。難道你對我們家的事業便沒有半點責任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忽然間說要搬到高雄去住,你奶奶會怎麼想?”

“爸,談到家族責任,對我實在太過沉重。你說過我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承認。要不是這幾年你身體不好,媽非要我順着你的意思,去做你要我做的事,我是不會插手家裏的事業的。今天既然你都挑明瞭說,那我也趁此機會表明我的心願——我一點都不想繼承家業。或許你和二叔該討論看看是不是讓慕菲去接手,或者找個專業經理人來經營,這是個比較可行的方向。”慕風淡淡地說。

慕德卻聽得很不是滋味。

“都這麼多年了,難道你真要爲了那個賣魚的女人和家裏決裂?”慕德質問。

“爸,那賣魚的女人是我的妻子。”

“就算是,那也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別忘了,她爲了兩百萬就離開你了。一個爲了兩百萬就背棄婚姻、背棄丈夫的女人值得你眷戀嗎?你豈不是太愚蠢了?”

慕德的話像利刃般刺進慕風心裏,這件事正是多年來他嘴裏說不出的痛。

他不甘願!

是的,在他還沒有親耳聽到子榆對他說明爲何背棄他們的婚姻前,他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的說法;因爲他對子榆並不陌生,他怎麼都沒辦法相信她會爲了錢而背叛他。

“我是不是愚蠢不重要,我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至於奶奶,就麻煩你替我去說一聲。爸,我還有別的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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