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朱在宇遵守約定的時間,來到夏海音居住的豪華公寓,迎接他的是她的貼身助理,小香。
小香個頭嬌小,珠圓玉潤,臉上的笑容很單純,甚至帶着幾分憨傻,看來很不像朱在宇印象中演藝圈裏那些長袖善舞的人物。
“朱先生請進。”小香將他迎進客廳,招呼他坐在一套名貴的白色沙發上,端來一杯上好的凍頂烏龍茶。“Vanesa剛回來,在換衣服,馬上就出來了。”
“沒關係,不急。”朱在宇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啜飲。
小香交代完了,便說自己有事要辦先走,留下他在屋裏獨坐,等着那個怎麼想都不該跟他聯絡的女人。
一串細碎的跫音由遠而近,他放下茶杯,雙手微顫。
“是朱先生吧?”很冰冽的嗓音。
朱在宇轉過頭,任由夏海音曼妙的倩影放肆地落進眼裏,佔領他視線裏的每一寸空間,不留一絲餘地。
她比在廣告廣告牌上、比在電視屏幕裏更美,那美,活靈活現地灑在他面前,幾乎令他無法逼視。
她穿着一襲飄逸的硃色洋裝,火焰般地捲過,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窈窕的長腿性感地交叉,姿態優雅得像個女王。
“知道我是誰嗎?”她淡淡地問,問話時的口氣也高傲得像女王。
他默然不語。
“在電視上沒見過我嗎?看來我還不夠有名呢。”她撇撇脣,隱約噙着自嘲。
他心一動,直視她明媚的臉蛋。“夏……海音小姐。”
她嫣然一笑。那笑並未在她臉上綻開,她的容顏仍是一朵含苞的雪蓮花。
“知道我今天爲什麼約你見面嗎?”她問。
他搖頭。
她又是一笑,翻開手上一份文件,清冷地逐字宣念。“朱在宇,三十一歲,政戰學校第XX期第一名畢業生,通過特勤人員考試後,分派至國安局特勤中心任職,訓練成績也是第一名,除參與各項反恐活動外,亦曾擔任現任總統隨扈……”
她將他的經歷調查得很徹底啊!
朱在宇默默聽她念。她的聲音真好聽,就算是用這麼冷淡的口氣說話,依然如音樂一般悅耳。
他想,他永遠忘不掉這樣的聲音。
回憶驀地如潮水湧來,他看見一個妙齡少女站在他面前,臉蛋因怒意而燒紅,眼眸卻孕育着水漾的淚,倔強地對他撂話——
你要記住,這是你選擇的。
下次見面,不管我變得多有名、多麼漂亮,都不要來認我,不準跟我打招呼,我也會裝作不認識你。
懂了嗎?
今天過後,我們就是陌生人!
“……朱先生,你聽見我說的嗎?”音樂般的嗓音驚醒他迷離的思緒。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聽見了,夏小姐似乎對我的經歷瞭如指掌。”
夏海音忽地一顰秀眉,似乎不滿意他的反應,將文件甩在一旁。“只是一些例行調查而已。”
“不曉得夏小姐爲什麼要調查我呢?”他禮貌地問。
“我總得弄清楚我身邊的人的來龍去脈。”她似笑非笑。“不然我的經紀人可不會放心。”
她身邊的人?他不解。“我不明白夏小姐的意思。”
她不回答,指了指茶几上一方紙盒。“那個,請朱先生打開來看。”
他依言打開盒蓋,裏頭裝着一迭信,他看了看信封,字跡都是同一個人寫的,發件地點及郵戳卻來自不同的地方。
“要我看內容嗎?”他問。
“嗯。”
於是他隨手拆開其中一封信來看。幾張信紙,訴說着滿滿的愛戀之情,看來是出自某個狂熱粉絲的手筆。
“這是樂迷的信嗎?”
“一開始我也這麼以爲。”
所以有問題嘍?
朱在宇心念一動,繼續拆信,信的內容愈寫愈長,夾帶着五花八門的玩意,有剪報、圖片,以及一些手工制的小禮物。
當他看見一迭照片時,眉頭逐漸鎖緊。
照片裏的主角當然是夏海音,上節目的她、在街頭走動的她、跟粉絲微笑揮手的她,還有幾張是私生活的她——她站在窗前專注地拉着小提琴,她穿着白色浴袍,坐在沙發上與小香閒聊,她伸手卸下發夾,一頭烏黑秀髮如瀑布傾瀉,她拿手指輕點櫻脣,彷佛陷入深思……
他倏地捏緊照片。“這些都什麼時候拍的?”
“我不知道。”她直視他。“但我確定這個人拍的是我,而且就在這間房子。”
“他偷窺你。”他陳述結論,近乎咬牙切齒。
她點頭。“據說這種行爲就叫Stalker。”
“你有請警方查過這房子裏有沒有被安裝針孔攝影機嗎?”
“沒有。沒有攝影機,也沒有竊聽器。”
“那麼他可能是用長鏡頭偷窺。”朱在宇起身來到落地窗前,掀開薄紗窗簾,對面連着幾棟公寓。那個偷窺狂很可能住在其中一戶。他回頭望向夏海音。“你需要我幫忙找出那個Stalker嗎?”
她微笑。“如果能找出來當然好,不過我需要的是一個隨身保鑣。”
“什麼?”他一愣。
“你聽見了,我需要一個保鑣。”她眉目不動,依然用那種女王之姿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朱先生是特勤人員,紀錄良好,專業素養也很受稱讚,根據調查,你不僅槍法神準,近身擒拿術也是第一流的。”
“夏小姐的意思是想僱用我當你的保鑣?”
“不錯。你可能也知道,我在TW是挺受歡迎的,出入都會惹來粉絲追逐。聽說你遭到停職半年處分,正好,在年底的歐洲巡迴演出開始以前,我預計在TW再停留半年,這半年,我要你擔任我的隨身保鑣,寸步不離。”
她瘋了嗎?要他跟她寸步不離?
朱在宇沉下眼裏所有的情緒波動,平靜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我不擔任私人保鑣。”
“你只保護重要人物,是這個意思嗎?”她冷笑,語鋒略微尖銳。“所以我不夠重要?”
“我不是這意思。”他解釋。“夏小姐當然是……很重要的。”在很多粉絲的心目中。“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擔任私人保鑣,如果夏小姐需要的話,我可以介紹朋友——”
“我只要你!”她打斷他。
他怔住,無言地望她。
她依然笑着,淺淺地、透明地笑着,如果他習慣了不笑,那麼她一定很習慣笑,他能想象她臉上變化出各種各樣的笑容,也許還有編號。
現在,她是用第幾號笑容面對他呢?
“聽着,朱在宇先生。”她盈盈起身,來到他面前,與他對峙,雖然明顯比他矮了一個頭,但傲慢的氣勢不輸他。“要不就是我一個人走在大街小巷,隨便哪個變態拿我當跟蹤對象;要不就是你,保護我不受任何人傷害——你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
朱在宇苦澀地攏眉。“何必……一定要我?”
“因爲我是夏海音。”她一字一句地落話。“我只要最好的,你從以前到現在,各項表現都是第一名,我信任你的專業。”
她信任他?
他惘然。“你的調查員沒告訴你我之所以停職是因爲遭到記過處分嗎?我的紀錄沒你想象的那麼完美。”
她凝視他,水漾的眼潭似乎微微起了波瀾。“爲什麼被記過?”
“你沒查到嗎?”他不答反問。
“我只聽說你在執勤時擅離崗位。爲什麼?”她的視線堅持鎖定他,似是想從他眼裏看出一絲端倪。
有轉瞬的時間,他想別開頭。
“你不需要知道爲什麼,總之有這件事。”他神色不動,近乎漠然。“所以我並不值得你的信任。”
她眼神一冷,笑意同時從臉上消褪。“我信不信任你,不是由你決定,是由我決定。”
“海音……”
她一顫,朝他掃來一記如電的眼神。
他在做什麼?竟然直呼她的芳名?
朱在宇懊惱地掐了掐指頭。“夏小姐。”他更正稱呼。“我——”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她再次打斷他,也不知是性急,還是不想聽到他的拒絕。“我的耐性不多,只能等你三天。”
三天,夠長了,但也很短。
要他在三天內決定,是不是要再跟這個女人有所牽扯?這個曾經吹皺他生命一池春水的女人。
朱在宇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了,多年來的職業訓練,即便面臨再緊急危險的情況,他的心跳也不曾錯漏一拍,但現在,他的心亂了。
夏海音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然後撇過臉。“你走吧。”
他頷首,行走時身姿輕巧如豹,無聲無息。
“朱在宇!”她驀地揚聲喊,語氣蘊着某種奇異的迫切。
他回過頭。
她看着他,遠遠地與他對望,太遠了,他看不清她謎樣的神情,只覺得她好像想說什麼,卻又遲疑地吞吐。
最後,她終於輕輕落下一句——
“離開的時候記得關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