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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狼騎士》 / 米包 / 第9章 / 共22章

叮咚——

便利超商的自動門開啓,鈴聲伴隨着冷氣,一同迎接客人的到來。

範子駿進超商買了簡單的早餐,回到車上,讓兩人果腹。

“喏。”他將袋子遞給了副駕駛座的女人。

對方直視前方,面無表情,沒有半點反應。

這隻電力十足的娃娃終於沒電了,範子駿聳聳肩。小櫻桃自從和他上過牀後,這一個多禮拜來簡直像行屍走肉,原始的戰力全消失,只剩空殼。

身爲一個對自己頗有自信的男人,這情況看在他眼中還挺複雜的。她和他上了牀,然後全身泄氣——這真傷人。

“小櫻桃,喫吧。”他將裏頭的三明治拿出來,直接交到她手上,不管她有沒有動作,便開車上路。

蘇普看了手上的食物一會兒,慢慢拆起包裝。

連日大雨在南部地區傳出嚴重災情,多處低窪地區至今依舊泡在水中……

收音機內,傳出記者播報新聞的聲音,蘇普靜靜地咬着手上的食物。

除了廣播,車內非常安靜,兩人皆不發一語。

她看着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往南下方向前進。

“要去哪?”開了許久,經過了桃園、新竹……快到臺中時,她終於開口問。

“屏東。”他回。

“屏東淹水。”她應。

“去救災,順便觀光。”

“喔。”沒半點情緒地應了一聲,車內再度陷入沉默。

車子繼續行駛,過了臺中、彰化……

“你車牌真的是假的?”

“對。”

“這也是假的?”她眼睛瞪着前方貼有他大頭照的立牌。

“對,是假的。”範子駿不厭其煩的第N次解釋。“我從法國坐飛機坐到屁股快爛了回到臺灣,好不容易房子車子都弄好,那該死的辦事員卻告訴我,臺北市的計程車太多,暫緩辦理。OK,反正弄這些東西都不難,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模樣了。”

所以追她的那些傢伙,不可能因爲記住他的車牌而查到些什麼。這些在兩人上牀過後的隔天他全向她解釋過了。

他也不是什麼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

“喔。”她面無表情地又喔了聲。

終於,車子下了交流道,範子駿熟門熟路地繼續往前開,灰黑色的柏油路面漸漸被覆滿污泥的褐色取代。

“我們在一起真的好嗎?”

“親愛的,這些我都跟你解釋過了。”他忍不住微笑。

他的屋子雖然不是無堅不摧,但絕對比一般高官的宅邸安全,差別只在他那沒有警衛。

其實一個多禮拜來,小櫻桃並非一開始就這死氣沉沉的模樣,原本她還試圖逃跑,醒來後的第一句話,甚至是擔心他幫助她,車牌可能會被人記下,會有危險,家人可能遭受牽連……

他當下差點笑出來。

都自顧不暇了,還能分心擔憂別人?

但看着那張蒼白的臉蛋抹去了崩潰情緒後,再度恢復冷靜堅強,他胸口卻隱隱發疼。

即便累了、倦了,想要不顧一切地斷電休息,但因不想連累他人,她仍是強撐起身體前進。

一股衝動讓他開口,要求她以情人的身分留在他身邊,也因此不得不告訴她這些,讓她知道和他在一起安全無虞,要她安心。

而她似乎……過於震驚,但最終則欣然接受……或者是迫於他的死纏爛打才按受?他不知道,或許都有一點,可至少經過一夜瘋狂,冷靜下來的她承認了原本的舉動確實是意氣用事,不只愚蠢,更是在找死。

她是聰明人,而且不打算步上母親的後塵,決定找個地方躲過這風波,從頭來過。

而他便努力說服她相信,留在他身邊,是從頭來過的最好選項。他能提供住處,也能照顧她。

要比頑強,他可不輸任何人。總之,幾番交戰後,小櫻桃終於投降,但不再逃跑後就斷了電,變成這模樣。

“嗯。”她不情願地又應了聲,再度迴歸安靜。

車子最後開進市區,他找了家旅館訂房,再帶着她另外招了計程車往目的地前去。

到了管制路段下車,司機知道他們來當義工,阿沙力地將車資打了五折。蘇普站在泥濘的路邊,看着帶她到這來“約會”的男人到一旁找人聊天,不久後,他們上了另一輛傳動車,像要被載往市場販售的仔豬般,往管制區內移動。

天空,在他們到達該地前已開始飄起了毛毛雨。

在車上,她被動的穿上雨衣和雨鞋。

同車還有其他不認識的陌生人,她看着那男人輕鬆和人打成一片。

平時的她也行,但現在的她連堆出笑容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空洞、不帶半點情緒地看着眼裏映出的一人一物

她聽見那男人向別人胡謅她是歸國子女,中文不太行,正好給了她不開口的理由。現在的她,確實需要這點體貼。

抵達目的地後,人們一一下了車,雨鞋踩過厚厚的爛泥,每陷下一步,都得花更大的力氣拔起腿。蘇普任身邊男人牽着,像條幽魂般跟在後頭,藉着他強而有力的手,有些搖晃、有些顛簸地安靜前進。

周遭盡是嘈雜,她卻只感受得到牽引着自己的粗糙指掌,與其下蘊含的強大力量。

他有雙歷經苦難的手,那繭和疤不是普通的勞動工作就能磨出來的。這雙手,可以帶給人恐懼,也能讓人感到安心。

她像道遊魂跟在他後頭,腦袋,飄飄浮浮,腳步,也飄飄浮浮,不真實的感覺一直籠罩着她。

途中,他幾度停下步伐與人交談,又繼續前進,到了某棟建築物,再度停了下來。羣聊製作

蘇普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上前與負責人攀談。

她感覺自己搭乘的船,在腳下破碎支離。

慌亂中,她只抓住了一塊浮木,在茫茫大海載浮載沉,頓失方向。

而他,是控制了一切的洋流。

他送了浮木到她手上,逼迫她的求生本能抓牢,在這片汪洋大海,她只能任他將自己送往未知的遠方。

那男人要求她成爲他女朋友的話言猶在耳,她覺得不太真實,卻又不得不接受。或許他不只是洋流,也身兼了那塊浮木。

她不確定這片薄木是否能撐住她,但現在,自己似乎也只能抓着它了。

蘇普站在原地等待,等着範子駿回來後繼續帶着她再往下走去。可這回,他帶了雙手套回來給她。

“喏、戴上。”

她抓着手套,抬頭,一臉木然地等着他繼續和她說話。

他親匿地朝她挨近,捧起她的臉吻了吻,又和她磨了磨額頭與鼻尖。

她閉上眼,任他擺佈。

“來吧,親愛的,工作纔有飯喫,我們得動手賺取待會兒的午餐了。”

***

鞋,踩過發出惡臭的爛泥,一旁幾十公分處有條直硬的死魚,一路走來,各式奇怪的生物與非生物在泥濘的地面上隨處可見。

蘇普現在所在的地方,原本並非災區,卻因昨夜突如其來的暴雨,瞬間淹過半層樓高,水來得又快又急,肆虐一夜,積水終於在一早退去。

這是第五日了。連日來她被拉着東奔西走,一天一處,從屏東到高雄,征戰數個鄉鎮,清淤泥、洗傢俱、搬東西、從泥堆中挖到不能食用的發臭大魚,甚至是一堆她懶得去想像原本面貌應該是什麼樣的東西。

範子駿稱這爲賺取食物之旅。或許他說的沒錯,幾日下來,他們確實因勞動得到不少喫的東西。

現在所在的地方,早上很熱,可沒了太陽就開始冷,還不時無預警的飆大雨。

她忽熱忽冷,豆大的雨隔着超商販賣、薄如蟬翼的輕便雨衣打在身上,偷偷鑽進了雨衣內,和着汗水,搔癢她幾乎快癒合的傷口。

她勞動身體,幾日下來,發現這舉動能讓自己感到平靜,所以即便肌肉痠疼,她 還是努力地持續不停。

“媽媽……我想回家……”

耳邊竄入孩童的哭聲與大人的安撫,她充耳不聞的繼續工作着。

那男人不過陪了她兩天,之後便放任她自己孤軍奮鬥賺便當,而他則留在市區開車賺錢去。

那傢伙明明釦壓了她所有財產,她甚至絕望的把金融卡密碼全告訴他,本來還暗自期待會發生他領光她的錢後便將她甩開,放任她自生自滅的戲碼,可至今似乎還未發生。

心底有道聲音,希望自己被放逐毀滅,可又依稀有另一道聲音告訴她,既然那傢伙想接收她這個麻煩,何不成全他?反正他扣壓了她所有財產,那些錢夠買他好幾條命,她不需要爲了自己可能帶給他的麻煩感到愧疚。

更何況,至今依舊如他所保證的,一切平安,不是嗎?

這些聲音一直在她腦海不斷盤旋打架,最後她乾脆什麼都不要想。

這段時間,勞動幫她找到更多平靜,她彷彿找到了目標,藉由不斷擺動四肢肌肉找到放鬆的方式。若這能成爲正式工作,她希望一直做下去。

她奮力地彎腰、走動,將工廠內泡水爛掉的貨物連同埋住它們的泥巴,一袋袋的搬到工廠外的空地。

這是家糕餅工廠,大袋子內全是爛掉的麪包和糕餅,幾名工人在另一邊清洗卡滿污泥的機器摸具,工廠裏隱約還聞得到奶油和麪粉的香味,只不過現在摻雜了泥味以及不該出現在這的魚腥味。

在搬運過程中,她見到應是工廠老闆的中年男子在外頭不斷對着電話大吼,兩個小朋友拉着身爲老闆娘的母親哭鬧,其他和她一樣來幫忙的人則獨自或三三兩兩的做着不同的清掃工作,這些畫面與她這幾日所見到的相差無幾。

忙碌了一個上午,中午喫着這日獲得的免費便當,下午,她繼續投入未完的工作。

肌肉經過一個上午的運作與乳酸堆積,達到接近麻痹的程度,她很熟悉這種感覺,這代表只要有指令,就算體力耗弱,她的本能還是會帶領着她的身體持續運作,就像逃命時一樣。

鐵皮屋頂被強烈雨勢轟得砰然作響,她繼續工作,繼續讓腦中一片空白,任豆大的雨打在雨衣上、皮膚上,享受疲累底下的安穩。

很快的,一天的工作結束,來幫忙的人員陸續離開,發現快到那傢伙指定的時間,蘇普也脫下了工作時的手套與雨鞋,簡單清理過後便站在工廠門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與轉小的雨勢發呆。

“妹妹、妹妹……”

後知後覺的發現別人叫喚的對象是自己,蘇普側過頭,看見工廠的老闆娘。

“嗯?”她發出聲音。

老闆娘手上提了個塑膠袋,一手輕搭在她肩上.“聽說你從北部過來的,真的很謝謝你來幫忙,你叫什麼名字?”

“蘇普。”她平靜地回答。

雖然話依舊不多,但她已恢復與人溝通。那男人是在她不再拒絕發聲後,才放任她獨自工作。

“蘇普哦……”老闆娘用南部口音複誦着,可發覺不太好念,露出抹笑,最後又換回了原先的稱呼。“妹妹,謝謝你來幫忙呴,我們整間的貨和原料幾乎都泡爛了,清起來很辛苦哦。”

她搖搖頭。“不會。”

老闆娘陪她站到了門邊,看向她剛纔仰望的天空,語氣感嘆。“唉,怎麼會下成這樣……”

蘇普也抬頭仰望。

“原本要出的訂單都出不去了,有的是大活動要用的,我們對人家也很不好意思,這些爛掉的蛋糕哦,看了足心疼。”老闆娘聲音無奈。

這類感嘆,連日來蘇普已聽了許多,有人氣憤抱怨,也有人無奈接受,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輕聲應着。

“我們家裏那邊也淹了,可是生意要緊,都還沒回去清啦。你看這樣子,幾百萬的貨都沒了啊,機器嘛好幾千萬,租金要錢,人工嘛要錢,貸款嘛要繳,沒辦法開工厚,每天要了幾十萬,這種生活要怎麼過下去啊……”老闆娘輕嘆。

“對了啦!我們還是有兩籠在架子上的蛋糕沒事,這些是我們的海綿蛋糕,已經有套好袋子了,我喫過了,啊也沒有什麼可以送的,如果你不棄嫌,就帶兩個回去喫。”她說着便將手中的塑膠袋塞給蘇普。

蘇普被動地接下,幾乎同時,外頭響起汽車喇叭的聲音,來接她的人到了。

“來接你的呴?”老闆娘笑着拍拍她的肩膀,“感謝你今天的幫忙哈,啊我去忙了,不送了哦。”

視線由不遠處的黃色車子轉回工廠,蘇普看見老闆娘在轉過身後,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淚。

細細的雨絲伴隨着風,吹拂着她的臉頰。

輕輕的,涼涼的,淡淡的,還帶了點哀傷。

她感覺,心中的某團黑影,也被這縹緲的風雨,輕輕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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