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持續進行着——
買好了票,一進到電影廳,任永晴便搶着坐在中間,將裴謙與茉莉兩人隔開來。“二十一號,是我的幸運號耶!我就坐這了。”
儘管她的演技拙劣,到目前爲止,茉莉都僅只是一笑置之,沒有大動作的與她強爭。
到目前爲止,任永晴也早已將今天約會最重要的“任務與小狗”拋諸腦後,忘得一乾二淨了。
影片播放過十五分鐘,劇情愈來愈懸疑弔詭、氣氛也愈來愈緊繃,好像隨時都會冒出個什麼東西來,任大小姐的忍受能力終於也到達臨界了。
她索性將一雙眼睛閉得緊緊的,看不到的話,就嚇不了她了吧?
可閉着眼睛什麼事也做不了,無聊的任大小姐於是開始在腦袋裏胡亂想了起來。
說起來,這是她歸國後和他第一次的約會,昨晚她可是興奮得連覺都睡不好,就算今天的任務是裝出一副不把他放在心上的樣子,可實際呢!她想自己大概還是會忍不住趁他不注意時偷偷看他、然後偷偷笑吧——就像小時候那樣。
只是他一點都不明白她的心情,期待的兩人小約會,平白多出了個插花的,怎麼能叫人不失望?
唉!方纔她的表現,就算是一無所知的路人見了,也看的出來她有多在乎他。
忘了任務,也忘了小狗,現在一想,她忍不住懊惱起來。
她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一直太理所當然的覺得裴謙身邊只有她一個女人,那是因爲她幾乎沒看過他和別的女生有更深入的互動,所以那天在他家裏見了那個女助理也是,讓她一下子震驚得無法呼吸,只因爲後來他解釋了,還有那句“未婚妻”讓她釋懷、讓她沒放在心上。
可真實的情況是,裴謙又不是二十四小時都跟她在一起,他也有自己的人際交往,甚至在她不在的這兩年裏搬到外面去自己開了家店,認識其他的女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善嫉,眼裏容不下一粒沙,但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不是嗎?就現實看來,她和茉莉有什麼兩樣?不過就只是裴謙的普通朋友。
但也不表示她就輸給茉莉了呀!
這個茉莉長得是挺漂亮,也很會穿着打扮、有點氣質,但那又怎樣?她和裴謙還是兩個世界的人。
反倒是她,和他認識的時間久,也比茉莉和他的家人更親近,再說到豪門之家最重視的門當戶對,茉莉又怎能跟她相提並論?
她承認她不喜歡其他女人接近裴謙,她無意造成這種情況,但確實也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她一點都不想他像安瑞希那樣,把什麼蒼蠅、蝴蝶的全都吸引過來。
出了社會,和在貴族學校裏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沒關係,她還可以靠自己,再怎麼說,喜歡裴謙的心情她可是自信滿滿,誰也比不上她的!
既然多出了茉莉這號人物……如果她能不那麼在意茉莉,反而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裴謙受到的衝擊就會更大吧?也會更爲她而感到緊張。
不過遇上和他有關的事,她就全亂了,這次能做得好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任大小姐想得正專注呢!恰巧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傳來一陣讓人膽戰心驚的尖叫聲。
是從喇叭傳來的高八度,女主角的高聲喊叫。
任永晴正投入在自己的思緒之中,被這聲突然的尖叫給嚇了一跳,眼睛下意識的張開,想探尋聲音來源,碰巧正好撞見了銀幕上女鬼的臉部特寫——
空洞的瞳孔倏地睜開,流出了鮮血;蒼白的皮膚、暗紫色的嘴脣,披頭散髮、面無表情,還正用奇怪的姿勢往觀衆這個方向爬過來。
“喝?!”任永晴及時捂住了嘴,纔沒讓比電影裏女主角更淒厲恐懼的尖叫聲從她嘴裏流竄出來。
一瞬間,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要從嘴裏蹦出來了,咻——咻——地,有許多東西從她的腦袋裏閃過。
她的腦袋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下一秒整張臉便往身旁裴謙的肩膀上埋去,一雙顫抖抖的手還緊緊抓着他不放,完全忘了她的“任務與小狗”、忘了她纔剛下定的決心。
嘖!裴謙低頭看着這個企圖將整顆頭顱都埋進他懷裏的任永晴,所以說,膽子小,做什麼還要逞強呢?坦率一點的拒絕,然後看部喜劇片不是挺好的嗎?他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她。
從進到電影廳開始,他就因爲擔心她,頻頻從黑暗中向她這邊瞄過來,又見她皺着眉頭、緊閉着雙眼,僵硬的靠在椅背上坐着,以爲她是因爲怕極了纔會這樣,就這麼着一直顧慮她,電影也沒法好好觀賞了。
這下可好,她鑽進他懷裏時還有點發抖呢!這教他更掛心,也更無心在電影上。
約莫又過了十幾分鍾,依然維持同一姿勢靠着裴謙的任永晴呼吸漸趨平穩,原來是因爲靠在他的肩膀上太安穩,以至於一不小心睡着了。
這場電影中,三張電影票、三個人,真正專心看完整場電影並樂在其中的,卻只有茉莉一個。
“精彩嗎?”出了電影院,茉莉興致盎然的雙手合什,轉身問着他們兩個,看來她對這部電影似乎頗滿意。
“哦……”裴謙含糊的應了一聲,轉頭避開茉莉的詢問。
這整場電影他壓根就沒看多少,自然也搞不清楚在演些什麼,他所有的心思全讓眼前這個還揉着沒睡醒眼睛的傢伙給佔去了。
她睡得極熟,還在他襯衫上流口水……嘖!害他用面紙擦了好幾遍,仍舊感覺到肩膀溼溼的;眼前的大小姐卻像個沒事人,渾然不覺。
“挺無聊的,看得我都睡着了。”尚且昏昏沉沉沒睡醒的任永晴,這時候也不忘要逞強裝酷。
茉莉看了看裴謙,又看了看任永晴,輕輕一聳肩,剛看完一部精彩的鬼片,她看起來心情很好,“接下來呢?去哪呀?”
“問你呀!你沒有主意嗎?”任永晴沒好氣的把問題丟回給茉莉。真是的,不是說今天是來提議行程的嗎?怎麼一點想法也沒有啊?
她甩甩頭,想讓自己清醒點。
見她沒異樣,也不像高中那時候,出了電影院還沒精打采的,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裴謙總算放下一直因她而懸着的擔心。
“我嗎?”茉莉指着自己問道:“我想想啊……”
“想個有意義點的事做吧!別又像這部電影,既無趣又沒意義,根本是浪費時間。”任永晴皺起眉頭,忍不住又想找茉莉的碴。
“那你自己想吧!”裴謙開口替茉莉說話,“既有趣又不幼稚,安靜、不吵鬧,也不用蹦蹦跳跳,還很有意義的事,你想出一個來吧!”他盯着她,“要是想不出來,你這就算是刻意刁難了。”
“誰、誰說我想不出來?”她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裴謙竟然爲這朵、這朵臭花說話!“像是、像是……啊!對了,去書店呀!去書店不是挺好的嗎?又知性、氣氛也舒服……”一撇嘴,“還是說……有些人從不看書呢?”
“正巧,我很喜歡書呢!”茉莉拍拍手,馬上附和她的提議,“不過沒想到永晴小姐也喜歡書?我還以爲你會覺得看書很無聊呢!”不着痕跡的反將了她一軍。
書?她一點都不喜歡……她一直都不喜歡看書,也討厭讀書;在國外的那兩年,天天都得碰着書,可真把她給悶死了,要不是爲了裴謙……
啊~~她真是隻呆頭鵝,怎麼什麼不說,偏偏脫口而出書店這種讓她最覺得無聊的地方呢?
真是……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喜歡書呢!”裴謙眯起眼睛,彎下身子打量着她,“我記得你一直不喜歡看書。”
“呵、呵呵……”她乾笑,單單就這種事他記得特別清楚,“我在國外這兩年,忽然喜歡上看書了嘛!”胡扯!但她還是硬着頭皮繼續扯下去,“文學、科學,還是經濟什麼的,都看一點。”再偏頭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藉此迴避裴謙那讓她心虛的目光。
“是嗎?”裴謙揚起眉毛,“又是鬼片、又是看書的,看來你在國外的這兩年改變很多嘛!”他直起身體,總算不再看她,“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不管怎樣,”茉莉笑容滿面,“既然永晴小姐也喜歡看書,喫過中飯,我們就往書店出發吧!”好像是真的很開心,“這附近就有一家呢!”
唉……任永晴在心裏默默哀怨。
她原本還有一絲期待這朵茉莉會提出反對意見呢!畢竟在茉莉提議時,她可是毫不客氣的挑了許多毛病。
這就是她們兩個人的差距嗎?
茉莉這麼大量,相較之下,她真是小心眼又小家子氣。
不知道爲什麼,她忽然有種被比下去的感覺……
到書店看書真是今天最最最爛的提議了!
要是在茉莉提了去遊樂場還是逛街之類意見時,她當個乖寶寶,不故意唱反調就好了,任永晴深切的反省着。
從進書店開始,裴謙就沒理會她,徑自去翻看有興趣的書了,看他一副專注的模樣,害她連一點和他說話的機會也沒有。
她想象中的約會,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啊!
再看看茉莉,她隨手拿起一本厚重的書,正專心的瀏覽着,好像不是逞強,而是真心喜歡書……
只有她……站在離裴謙有一段距離的書櫃後面,隨便的拿了架上擺的書遮去半邊臉,趁着縫隙偷瞄着心上人,看起來說有多落寞就有多落寞。
這會兒任大小姐絞盡腦汁還想不出該找什麼藉口和裴謙搭話,那朵茉莉竟然就這麼笑吟吟的,態度再自然不過的拿着本書走過去,指個書本上的內容讓裴謙讀,眼看着他傾身過去閱讀茉莉手指的地方,那兩個人……
也靠得太近了吧?!
然後裴謙讀完了,笑着轉頭和茉莉聊了幾句,他們雖壓低了聲音,聽不清楚在談些什麼,但從面部表情看來似乎聊得很開心。
任永晴邊假裝專注的在閱讀手中的書,邊用螃蟹步慢慢往左邊靠近,豎起耳朵想聽聽他倆的對話,順便斜着眼睛偷瞄茉莉手上拿着的書。
嗯……看得不清楚,但好像是和咖啡有關的書呢!
“我一直想找這本書,但跑了幾家書店都沒找到,想不到這間書店竟然有呢!”茉莉抬着頭,笑着和裴謙說話。
切!瞧瞧這朵茉莉,笑得多花癡。
剛纔在電影院門口,任大小姐纔想着別那麼小心眼,要有點肚量,這會兒見不得別人好,心裏不是滋味,便一下將這事拋到九霄雲外,卯起來在心裏咒罵起茉莉,一點風度也沒有。
真是,這朵茉莉……叫人愈看愈惱火!
“可惡的討厭鬼!”她皺着眉頭低罵了一聲,沒發現自己一個不小心把心裏話都給講出來了,嚇着了在一旁看童書的無辜小女孩。
沒關係,她忍!
剛好趁這個機會,表現一下對裴謙毫不在乎的樣子。
不過……回頭她一定要讓管家把家裏所有的茉莉花都撤掉,她要親手,不!是親腳踩爛這些臭花!
以後、還有以後的以後、和以後的以後的以後,在她的眼皮底下,絕不容許任何一朵茉莉踏進任家!
不值錢的爛花,想跟她鬥?還早着呢!
在腦海裏想像了一回將滿地茉莉給踩個稀巴爛的情景,單純的任大小姐總算覺得消氣多了。
然後她纔想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別說她家庭院裏究竟有沒有種茉莉,她壓根連茉莉花長得什麼模樣都搞不清楚,這可怎麼辦?
要報仇,也得先摸清楚仇人的底細嘛!
這麼一想,任永晴終於不再將注意力放在眼前那對男女身上,轉而搜尋起植物相關的書籍。
“從在電影院開始,你的眼睛就一直瞄向她,特地請我來幫你讓她死心,卻又表現出一副很介意的樣子,到底你是於心不忍,還是動了真心卻不自知?”任大小姐一走,茉莉便開口取笑他。
“唉!”他嘆口氣,沒爲自己辯解——故意不理會她,反倒讓自己更在意她了。
平常對她愛理不理的時候,也沒什麼感覺,可今天不知爲什麼,一會兒擔心她害怕鬼片,一會兒又想着和茉莉太親近,她的打擊恐怕不小。
剛纔這傢伙還用拙劣的技術在對面一直偷瞄他們兩人,現在卻像是突然死了心似的,默默走開了。
換作是平時的任永晴,見了他和別的女人有說有笑,哪可能就這麼算了?肯定按捺不住,跑過來硬要插上一腳。
反常了,他真是反常了,讓她死心,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嗎?現在遂了他的願,做什麼還在這裏瞎猜測她的心情?
“我呀!真搞不懂你。”看他苦惱的樣子,茉莉笑着搖搖頭,拿着書走開了,留下他一個人。
裴大少卻渾然不覺,還繼續想着……
難道說,他今天做得太過火了嗎?可是他什麼也還沒做啊!
裴謙心繫着方纔她“落寞離去”的身影,吐了一口長氣,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邁開步伐去找她。
而這時候的任大小姐,正拿着介紹花木的書籍,翻看找尋茉莉的資料。
茉莉
學名:Jasminum sambac Ait
木樨科,原產於印度、巴基斯坦,中國早已引種,並廣泛地種植。茉莉喜溫暖溼潤和陽光充足的環境,其葉色翠綠,花色潔白,香氣濃郁,以夏至秋季較盛開,約四至十月左右,是最常見的芳香性盆栽花木。
她仔細閱讀了簡介,又翻了翻書上附的彩色照片,嘖的一聲,不屑至極,“看起來不怎麼樣嘛!我還以爲有多招搖呢!”
“不是挺漂亮的嗎?”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加入討論。
但已然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大小姐不察奇怪之處,反倒和聲音的主人討論起來,“哪裏漂亮了?好歹也得像牡丹那樣,纔有看頭嘛!”
這話是別有寓意,因爲小時候,爸、媽總說她是他們的小牡丹,是百花之王,誰也比不上。
區區一朵茉莉,拿什麼跟她這百花之王相比?哼!
“茉莉也許沒那麼豔麗,但卻清香無比。”耳邊的聲音不以爲然,說出自己的看法。
“切!”一直在耳朵邊說着茉莉的好話,這舉動惹惱了任大小姐,任永晴抬起頭,正想罵罵身旁這個不長腦袋的傢伙,卻意外看見了應該正和茉莉在一起的裴謙的臉。
他似笑非笑的說:“我都不知道,原來你對園藝也感興趣?”
“園、園藝?”像個做了壞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般,任永晴結結巴巴,“我在國外也種過幾盆盆栽,所以對這些花花草草……有點研究。”她抬頭挺胸,但很快便在他的注視下又心虛的縮回去了。
“也種茉莉嗎?”他撇嘴取笑她。
這傢伙!
還以爲她受了打擊,一個人躲在哪個角落裏傷心、難過,結果呢?竟然是跑到這裏來查找茉莉花的簡介和照片,還邊看邊唸唸有詞的,拿無辜的花當出氣筒。
這讓他忍不住覺得好笑,也只有聰明的任大小姐會做出這麼……這麼可愛又有創意的事。
“咳、咳!我基本上……是不種茉莉的。”她乾咳兩聲,覺得很不自在,“這麼平凡無奇的花,我纔不想浪費時間去種呢!”
儘管此花非彼花,能這樣大剌剌的在裴謙面前說茉莉的壞話,她也覺得很開心,多少紓解了一點這一整天的鬱悶之氣。
過後,裴謙和茉莉各自買了喜歡的書,只有她,兩手空空。
結束了書店之行,也已經三、四點了,他們又回到一開始約會的廣場。
和心儀的人悠閒的散着步,邊聊着天,多愜意的畫面啊!她也曾想過和裴謙這麼並肩走着,就算只是隨口說些言不及義的話,也覺得甜蜜。
只是同樣的並肩散步、聊天,她心裏幻想的情景和現在的真實情況還真是天差地遠。
又是茉莉!
他們彼此交換瀏覽剛買的書,有說有笑的討論着,完全把她給排除在外了。
她真後悔自己一本書也沒買,沒能插得上話。
雖然說了要把裴謙當成小狗,別太在意,可就算是她家的寶貝,丟着她不管,一直繞在別的女人身旁搖尾巴,她也是會覺得不開心,肯定是要罵一罵這隻寶貝忘恩負義的。
還有,雖然說了要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可當別的女人和自己的男人靠得這麼近的時候,誰還能平心靜氣的裝作毫不介意?
唉!真是鬱悶死她了。
任永晴噘着嘴,賭氣的愈走愈慢,故意讓裴謙和茉莉走在前面,自己一個人可憐兮兮的跟在後頭——她想借此試探裴謙會不會發現她不見了,回頭喊她,讓她跟上。
可裴謙只顧着跟茉莉沒完沒了的聊着,像是有永遠也聊不完的話題似的,叫人看了既嫉妒又……好羨慕……
她也好像這樣和他說話,有聊不完的話題,看着他對她自然的微笑……他和她說話時,有這麼笑過嗎?
沒想到就算只是假裝不把裴謙放在心上,竟然真的這麼難!
任永晴想得出神,以致沒注意到地上有個突起的臺階,被絆了一下,重心不穩,整個人重重的往前撲跌了去。
“唉……”地上一小片啤酒瓶的玻璃碎片滑過她的小腿,鮮血因而順着小腿緩緩流下,“裴謙……”她揪着眉頭,痛得喊不出聲。
裴謙聽見了,正想轉過頭,但茉莉已先一步瞥見了她跌倒的樣子,她挽着他的手,故作自然,實則輕聲在他身旁低語,“別回頭,假裝聊得正起勁,沒注意到她沒跟上。”
“可是……”
“要是她又出聲叫你,到時再看着辦吧!”茉莉如是說。
於是乎他們繼續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