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莉歡兀自陷在回憶的分析裏。“那不算什麼,男人到了一定年齡都要成家,跟他們的本性和想法無關。他這人根本不適合家庭,妳看他離婚後,簡直如魚得水,每個月都跟不同的女人……”芳芳拿起摺好的Menu猛戳她,她皺眉。“幹麼?”
芳芳朝櫃檯外努嘴,徐莉歡轉頭望去,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妳好。”黎上辰輕聲打招呼,他穿着簡便,卡其色襯衫配牛仔長褲,鼻樑上架着銀邊眼鏡,斯文知性的氣質不像演藝圈的風流浪子,倒像個年輕學者。
五年,他竟然一點改變都沒有,徐莉歡恨恨地想,她眼角卻已多了細紋。
他來做什麼?他怎麼知道她在這裏?他應該有聽見她和芳芳的對話吧?但他表情沈靜,沒一絲波瀾,像個打不開看不透的神祕盒子。
她慌張,力持鎮定,瞧見他腕上戴着略顯陳舊的機械錶,是結婚兼離婚紀念日那天,她送他的禮物,一個微妙漣漪在她心湖盪漾開來。
無論事前做過多少心理準備,真正見到她,仍讓黎上辰心頭大地震。她依舊窈窕美麗,珊瑚紅的合身上衣襯得她明豔動人,她氣色很好——至少在見到他之前都很好。她原本和好友有說有笑,一看見他,她笑容消失,表情從震驚、錯愕、逃避,最後變成防備。他幾乎可以看見她瞬間罩上一層隱形盔甲。
顯然她很不樂意見到他。他的表情因此更顯冷淡謹慎。
徐莉歡潤潤脣,擠出笑。“好巧啊。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不是巧合。我打聽過妳的近況,知道妳常來這裏。”
他打聽過她。她渾身一寒,他該不會也知道——
“我有事和妳談,方便嗎?”
她點頭。“我們去角落那邊的座位。”冷靜、冷靜,也許他不知道。
等他轉身離開,她低聲道:“芳芳,無論如何,別讓小咩出來。”
芳芳緊張兮兮地點頭。
徐莉歡倒了兩杯咖啡,走到桌邊,坐下來,開門見山就問:“找我有什麼事?”不論他來意如何,她會簡潔迅速地回答,五分鐘就打發他走,她會嚴格管好自己的嘴,絕不泄漏不想讓他知道的事。
“這麼久不見,我們不是應該先敘舊,瞭解彼此五年來過得如何嗎?”
“沒必要。”察覺自己口氣有點急躁,她放緩。“我很清楚你的近況,報上都有寫,你在拍什麼戲、和哪些明星合作、收視率好不好,我都知道。”
“但我對妳一無所知。”
“你剛剛還說你調查過我,怎麼會一無所知?”他知道了她的哪些事?徐莉歡暗暗焦躁。
他只是希望能有個友善的開場白,既然她無意客套,也罷,他聳聳肩,切入主題。“好吧,我就直說了,昨天我接到我生父的電話,他要給我一億遺產,但有個條件,他要我帶一個交往中的女友去見他,最好是論及婚嫁的——他說,他想見妳。”
“我?爲什麼?我們都離婚了?!”她驚訝,她不太清楚他的家庭狀況,只知他生父另有家室,生母無法養育他,將他交給兄嫂照顧,他是由舅父舅母帶大的,他們結婚時,只有他舅母出席。
“我們結婚時,他不方便出席婚禮,他很遺憾沒見過妳,想見妳一面。”
“但我們離婚了啊!我跟你不是交往中,論及婚嫁也是過去的事了——”
“他就是要見妳。他希望我們兩個到他在山上的度假山莊陪他住三天,三天後,他就會給我遺產,我會分妳一半。希望妳能配合,我很需要這筆錢。”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爲了拿到錢,要我陪你去見他?”她從報上知道他得罪了演藝圈前輩,急需一筆錢。所以……原來,只是爲了錢?她暗鬆口氣。
“我不去。我根本不符合他的條件,我們早就離婚,也沒和你交往,他要是想看我,你可以帶我的照片去。你就告訴他連絡不到我,然後帶你真正在交往的女人去見他。”
“他早就看過妳的照片,他堅持見妳本人,而且我沒在跟誰交往。”
“抱歉,我不想去。”徐莉歡端起咖啡,飲了一口。“假如今天我們還是夫妻,我會配合,但我們不是了。”
他凝視她。“他想見的不只是妳,還有他孫子。”
她手一顫,差點潑出咖啡,但她故作無辜地眨眨美眸。“他孫子?喔,他好像有一對子女,應該也有好幾個孫子孫女,他早就當爺爺了吧?”
“他要見的是妳替他生的孫子,我們的兒子。”他牢牢鎖住她閃爍的眼神,不容她逃避。
“我兒子?我幾時生兒子了?你看我的身材像生過小孩嗎?”她挺胸,一手插腰,強調自己依舊纖細的腰身。
他目光評估地掃過她。“據說生過小孩的上圍會比較豐滿,根據我五年前的印象,除非妳這年紀還會發育,否則就是妳穿了魔術胸罩。”
她愣住,兩腮一熱。誰要他看那裏了?!“我穿了什麼不需要告訴你!總之我沒懷孕生小孩,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這麼荒謬的消息,我只能告訴你,你、被、騙、了!”
兩人好像在吵架喔?躲在櫃檯後的芳芳拉長耳朵偷聽,但隔得遠聽不清楚,她回頭瞧背後一眼,只見內室的門大開,坐在內室桌前的人——不見了!
她驚嚇。“小咩?!”她趕快衝進去找。“小咩?小咩?你在哪裏?”
另一邊,黎上辰沈聲問:“妳懷孕爲什麼不讓我知道?”
“我沒有懷孕。”徐莉歡還在死不認帳。“就算有,也是我們離婚後生的,不關你的事。”
“只要是我的孩子,我就有關係。”
“我說沒有什麼孩子,你搞錯了。”可惡,他爲什麼對孩子這麼堅持?他不是不重視家庭嗎?
“所以妳從沒有懷孕生子?”
“沒有!”
“真的沒有?”
“沒有就是沒有,你要我講幾次——”
突然,一個小人兒從旁邊撲來,抱住徐莉歡的腰,打斷她的話。
“媽咪,我要喝美祿……”小人兒開口,字正腔圓的童嗓好甜,連最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會微笑。那張小臉俊俏可愛,醇黑大眼純真無邪,彈性十足的白嫩小臉蛋淨往母親身上蹭,臉頰都擠得變形了,整個人就像一顆軟呼呼的麻糬。
黎上辰呆呆望着小男孩,那副俊俏的眉眼像他,細緻的口鼻像他,白皙膚色跟他絕對出自同廠,小傢伙簡直是公仔版的他!小傢伙一笑,他的整個世界都亮了。
小男孩望他一眼,表情沒顯露任何興趣,就像望着隨處可見的陌生人,他纏着母親繼續撒嬌。“媽咪,我要喝美祿!”
“不準喝。”徐莉歡頭痛死了,橫目掃向櫃檯,芳芳一臉尷尬,以脣形無聲對她說:對不起啊,我一個沒留意,小咩就不見了——
黎上辰淡淡道:“既然妳堅持沒生過小孩,想必是妳在河裏撿到一顆桃子,剖開桃子發現有個很像我的小嬰兒,就順手養到這麼大了?”
徐莉歡很糗,悻悻地抱起兒子。“我離婚後才發現有了寶寶,我們結婚時,就討論過不要孩子,我猜你不會想要他,就沒告訴你。”她生理期從沒準過,個性又粗枝大葉,肚中寶寶四個月大時才發現有孕,推算起來,她在離婚前就懷孕了。
“我一再問妳,妳爲什麼還是堅持不認,甚至說謊?”
“因爲我不想把小咩交給你。我不覺得你會是個好爸爸。”不要孩子、忙於工作、永遠不在家,兒子跟着他,不會有個正常的成長環境。
他的眼微微一瞇,嗓音更冷了幾度。“不管我會是怎樣的爸爸,他是我的孩子,只要能證明他是在婚姻之中有的,我隨時可以帶走他。”
“你不能搶走小咩!”徐莉歡緊張了,他想要兒子?
“那妳就帶着他陪我去見我父親,三天就好,幫我拿到那筆錢。”
她胡塗了。“你……你還是要那筆遺產?”
“我剛纔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她愣着,所以他不要兒子?他咄咄逼人、追問到底,目標始終是遺產?
瞧他盯着兒子,彷佛看着某種難以理解的古怪生物,臉色冷淡,眸中的興致不比桌上的咖啡熱,而且他根本沒看她幾眼。
她心底涼颼颼的,這就是她愛過的男人嗎?他自私自利,只爲自己着想,他強調身爲父親的權利,只爲了從中獲益,若非因爲他父親的古怪條件,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來找他們母子吧?
她絕不能把兒子交給他。
“好吧。我可以帶小咩去見你父親。”只要他不搶走兒子,她願意妥協。
黎上辰頷首。“到時候去的還有我一個弟弟,我也沒見過他,據說他在一家電玩公司擔任工程師。希望我們能表現得親密一點,像一家人,我打算告訴我父親,我們爲了……爲了……”他瞧兒子一眼,不知道如何稱呼小傢伙。
“徐小咩。”她故意不告訴他兒子的名字,幼稚地獲得一種勝利感。
他瞪她。“爲了……小咩在交往,有可能複合。”
她眉頭挑得半天高。“誰跟你交往復合?我有男朋友了!”
“當然是假的。我父親會提出這種條件,是因爲他年輕時辜負太多女人,他希望他的孩子不要重蹈覆轍,真心誠意跟女人交往,他年紀大了,再說也就三天,我想盡量讓他高興。”
“好讓他龍心大悅,給你的一億變兩億嗎?”她嘲諷。
黎上辰扯脣,露出沒有笑意的笑。“也許吧。”他抽出名片,在背後寫下幾行字,遞給她。“這是時間地點,星期五早上,我會去接你們。”
“我需要準備什麼?要特別打扮嗎?”
“不必,妳這樣就很美了。”他起身。“就這樣,我先走了。”
“等等!這三天之後,你就不會跟我搶小咩的監護權,是嗎?”她需要一個保證。
他回望她。夏季熾陽讓屋裏屋外一片通亮,他墨眸卻如幽霧重重,語意深遠。“這,我可不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