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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唐朝綺女子》 / 董妮 / 第1章 / 共24章

大唐,天寶十二年。

揮杆——球進!

歡呼聲響徹演武場。

小太監尖細的聲音喊道:“虢國夫人隊勝!”

“小姐,妳好棒啊!”柱頭兒直接從看臺上跳下來,衝向場上的白靈君。

“停!”白靈君高坐馬背,馬杆直指那像根木頭樁子般的高大身影。“你給我站住,不準再靠近一步。”

唐人瘋馬球,但只限男子,他們騎着大宛良馬或強壯的大食馬,在演武場上互相較勁,火氣一上來,人馬打成一團也是經常的事。

但自從皇帝寵愛楊貴妃,五楊橫行朝野,尤其是這位貴妃的姊姊虢國夫人統領上流社會後……這位……嗯,應該說是很狂野、很奔放、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的虢國夫人,纔不耐煩跟人玩執壺、撲蝶之類的遊戲。

她喜歡的是刺激、奢華,總之,什麼能讓人熱血沸騰,她玩什麼,包括與人偷情。

她說:“哪個規定女人就不能打馬球?跟我去陛下面前辯個分明。”於是,虢國夫人的馬球隊建立起來了。

她找了一羣略諳拳腳的女子,幾經訓練,除了弄不到真正的軍中良馬外,一支嶄新的馬球隊很快闖出名號——這是因爲虢國夫人弄不到好馬,便進宮向皇帝哭訴。李隆基最疼這位小姨子,又擔心一羣姑娘們騎大馬萬一不小心摔傷了,如何是好?便想方設法找來幾十匹矮腳馬,又哄又騙地纔算把虢國夫人搞定。

但虢國夫人想與軍中健兒比賽,她向范陽軍、安西軍、北庭軍等馬球隊遞出戰帖,那些將軍們都要瘋了。

開玩笑,跟這些小娘兒們比賽,輸了丟臉,贏了,人家說你欺負小娘兒們,更丟臉。他們一致向李隆基以死抗議,絕不幹這麼掉價兒的事。

沒辦法,李隆基爲討小姨子歡心,再度設法逼迫那些世家大族也成立馬球隊,而且不准他們騎大馬,一律以矮腳馬應戰。

這下子虢國夫人開心了,帶着她的馬球隊今天打崔家、明天攻獨孤家、後天向盧家挑戰,居然連戰皆捷,一時間,這支女子馬球隊風頭無兩。

騎矮腳馬是安全了點,可禁不起太過強烈的碰撞,尤其……白靈君看柱頭兒一眼,這傢伙是她十年前在人販子那裏買來的——其實也不算買,當時柱頭兒又瘦又小,病得快死了,人販子捨不得請大夫給他看病,準備將他送入化人場,一燒了事,是白靈君發現他還有一絲氣息,心生不忍,才用一貫錢把他買下來,回去將養了半年,喫了至少百貫錢的藥才恢復健康。

從此,柱頭兒就像灌風一樣地長大,本來只到她腰部的小小孩兒,轉眼間,長到七尺。

如今他站起來,已經比坐在矮腳馬上的她還要高了,所以看他衝過來,她纔會嚇得臉色發白。這兩方如果撞下去,飛出去的一定是她和馬。

柱頭兒趕緊煞住,像棵大樹一樣,直挺挺地立在白靈君前方三尺處,對着她傻笑。

“小姐,妳剛纔那一球打得真是太漂亮了。”

“那是當然的。”白靈君下馬,脫下護具,露出一張豔若桃李、霞勝牡丹的嬌麗面龐,連汗珠都閃着珍珠般的光澤。“也不看看我是誰?江湖人稱‘長安神射薛小娘’的就是我。”之所以戲稱她“薛小娘”,是讚美她射球的技術媲美三箭定天山的薛將軍,一樣穩、準、狠。

柱頭兒看得呆了。一直知道白靈君漂亮,但京城多美女,比如楊家三位虢國夫人,還有那位傾國傾城的楊貴妃,哪個不是一等一的大美女?白靈君年少,卻是比她們多了一絲青春,少了幾分風韻。

可柱頭兒仍覺得自家小姐是全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尤其她不只容貌美、心腸好、腦筋棒、做生意的手段更厲害,沒瞧老爺現在整天待家裏泡茶下棋,偌大家業都交給白靈君負責了嗎?

她也不負衆望,周旋於上九流、下九流、東方、胡商各層次的人羣中,只要有錢賺,她哪裏都混得開,白家的霓裳坊在她手中硬生生擴大了三倍,只要再打通虢國夫人這一關,說不定以後皇宮的生意都是白家的,那可就賺翻了。

小姐簡直是天才、是仙女,是世界上最棒、最棒的小姐!

柱頭兒崇拜死白靈君了。

這時,一名小太監來報。“白姑娘,夫人對妳今天的表現非常滿意,特邀妳參加今晚的慶功宴。”

“是。”白靈君露出一臉的驚喜,兩顆眼睛都閃出光芒了。“請公公回稟夫人,白靈君一定準時到達。”說着,她幾乎是半跳着從懷裏掏出錢袋,就要打賞那個小太監。

小太監見她一副上不了檯面的蠢樣子,心下微微鄙夷。這商人之女就是見不得大場面,只聽得夫人相邀,便樂得像天上掉黃金,真差。

但他看到白靈君手中的錢袋子後,馬上又笑得見牙不見眼了。這銀子嘛,天下間,誰人不愛?

眼看着白靈君就要送出大把的賞銀,說時遲、那時快,她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個五體投地。

幸好柱頭兒眼捷手快,及時扶了她一把,纔沒讓她把那張漂亮的小臉蛋摔成碎掉的破寒瓜。

不過,錢袋子倒是整個飛進小太監懷裏了。

這意外讓所有人呆住了,直到白靈君的呼痛聲響起。

“唉喲,我的腳……扭到了,好疼啊……”她邊說、眼淚便流了下來。

“小姐,我這就送妳去看大夫!”柱頭兒一緊張,也顧不得大庭廣衆之下,打橫抱起人來便往外跑。

“白姑娘……”倒是小太監傻了,看白靈君摔得厲害,那晚上的慶功宴怎麼辦?還有這個錢袋子和他的賞銀……這一切該如何處理?

白靈君拉了柱頭兒一下,讓他停下腳步。

“公公,小女子這樣,看來是去不成慶功宴了,這錢就全部給公公,請公公在夫人面前替小女子美言幾句,小女子感激不盡。”

小太監一聽,樂翻了,掂錢袋子的重量,裏頭起碼幾十貫錢,抵得上他在宮中一整年的薪餉了,卻只要他說幾句話就能得到,如此好事,白癡纔會拒絕。

當下,他點頭如搗蒜。“白姑娘放心,咱家一定會爲妳說好話的。”

“那就多謝公公了。”白靈君朝他拱拱手。

柱頭兒一聽他們說完話,也不等白靈君下令,邁開腳步又往外衝,跑得比飛還快。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送白靈君去看大夫,否則她若出事,他萬死難辭其咎——

柱頭兒一路跑出演武場,跑向長安大街,眼看着就要一路衝進寶良醫館,白靈君突然從他懷裏跳下來。

“我是要回家,你跑這邊幹麼?”她大步往東走。

柱頭兒愣了。小姐不是扭到腳、連站都站不好嗎?怎麼現在走得這樣穩?

白靈君走了一段路,發現柱頭兒沒跟上來,回頭喊了句:“喂,你準備在那兒做雕像啊!還不走?”

柱頭兒還在傻。

白靈君嘆口長氣。這實誠的人是忠心,奈何腦筋不拐彎。

“回家啦!你再不走,我不管你了。”她作勢離去。

柱頭兒見她發火,一個激靈,立刻跟上去。

一路上,他不停偷看小姐的腳。不是扭傷了嗎?怎麼一點腫脹也沒有?她的腳到底是好還是沒好啊?

白靈君見他蠢樣,半晌,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呆子,我沒事,咱們快回家。”說着,她手一揮,柱頭兒像條忠犬一樣,急唬唬地跟了上來。

但他還是滿肚子納悶。“小姐,妳既然沒事,爲何要裝受傷?”

“因爲我不想參加慶功宴,不想被歸類到楊黨那一派。”白靈君小聲說。

柱頭兒歪着頭想半天,還是沒明白。

“前相爺李林甫死後,被剝奪一切身後尊榮,貶爲庶人,僅一口薄棺下葬的事,你知道吧?”

柱頭兒點頭。“但那跟慶功宴有什麼關係?”

“你可知是誰連個死人都不放過,對李林甫窮追猛打,令他落得如此下場?”

“聽說是楊相。”也就是楊國忠。但柱頭兒依然迷茫。“這慶功宴如何又與楊相有關了?”

白靈君嘆口氣,不說了。有些話不能講得太白,否則便容易引火燒身。

她不想被歸入楊黨,歸根究柢就爲一件事——她看出楊家人的虎狼之心,沒有真材實料,卻又護短、偏激、睚眥必報,加上皇帝寵信,楊家人一時權勢滔天,甚至連東宮太子都不放在眼裏,長此以往,必鑄大錯。

屆時,楊黨之人全部要跟着遭殃,她纔沒那麼傻,明知那是一條死路,還要蒙着頭走到底。

不過現在楊家勢大,也不能太跟他們作對,否則倒黴的還是自己,所以要跟他們保持若即若離的態度,既要從中撈油水,又得能事後撇清關係,嗯……這是門學問,很辛苦啊!

柱頭兒看白靈君沉默,以爲她生氣了,小心翼翼道:“小姐是在爲李相爺抱不平,纔不去慶功宴嗎?”

“胡說什麼?”白靈君低斥一聲。“這種話以後不許再提,聽到沒有?”

“是。”柱頭兒委屈地垂下腦袋。他真的想不明白,白靈君那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們的聰明才智就差那麼遠,不管他如何追,永遠追不上小姐的思緒?

一時間,他萬分鬱悶,撇頭再偷望白靈君一眼。這仙子般的人物,他到底要怎樣才能跟她更進一步,或者……今生今世,他們都是有緣無分?

他的眼眶不禁紅了。自從小姐救了他,他就把她當仙子那般崇拜,他的腦裏、心裏全部塞滿了她,連作夢的對像都是她,可是……天若註定無緣,爲何要相逢?他真的好難受。

白靈君沒注意到他的異狀,只想着李林甫那隻笑面虎,她又不是沒跟他打過交道,他是標準喫人不吐骨頭的可怕人物,她瘋了纔會替他抱不平。

李林甫能爬上右相的位置,雙手也是沾滿鮮血的,不過他有一點好過楊家人,那就是他在權謀上真的厲害,有他在,朝堂、邊關諸將、各方節度使的勢力都能維持平衡。

不像楊國忠,除了會撈錢,啥本事也沒有。

至於李林甫殺人、與東宮交惡,稍微瞭解宮廷內幕的都知道,那百分之九十九是陛下授意的。

政治上很多骯髒事,皇帝不適合親手做,便讓李林甫動手,說穿了,李林甫不過是李隆基手底下一條狗。

至於一條狗怎麼敢與太子作對?凡是大唐子民,誰不知道太子就是立好看的,到最後誰能登基,還是未知之數,像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哪一個又是最初的太子呢?

現在這位陛下的皇位更是硬生生“打”出來的,他出生時,武則天君臨天下,李氏皇族備受壓抑,後來武則天垮臺了,中宗李顯繼位,偏偏又來了一個韋后,想仿照武則天登基爲帝,是李隆基聯合了太平公主把她打下來。

最後李隆基的父親李旦繼位,這回換太平公主在旁虎視眈眈了,李隆基花了好大一番心血纔打敗這位皇姑姑,得封太子,最後登上大寶。

這些過往讓李隆基對權勢看得非常重,也很忌諱可能危害他皇位的人,比如太子,纔會放任李林甫去找東宮麻煩。

李林甫什麼都照着李隆基的意思做,結果卻落得如此下場,白靈君每每思量,便覺伴君如伴虎,這君王之道太可怕了,如果沒有足夠的利益,打死她都不願與其扯上關係。

白靈君慎重警告柱頭兒。“很多事情,說了你也不會懂,而且你的長處也不在這裏,所以我要你記住一件事,從此不得再議朝政,明白嗎?”

“是的,小姐。”柱頭兒有些無精打采。

“挺起胸膛來,我又不是罵你。”白靈君拍拍他的背,安慰他。“相反地,我還要倚重你的武力,保護我在這個比戰場還要危險的商場上拚搏呢!別忘了,你是我最厲害的保鏢。”

她幾句話把柱頭兒哄得眉開眼笑,整個人都快飛上天了。

“小姐放心,只要有我在,誰也傷不了妳。”他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當然、當然。”白靈君點頭,心想,單純的人真好。

末了,她還不忘叮嚀他一句:“我腳沒受傷的事,你可一個字都不許對外人說,知道嗎?”

“是,小姐。”柱頭兒大聲應道。

“小聲點。”白靈君急忙拉着他跑。開玩笑,柱頭兒的嗓門比打雷還響,被他這麼一吼,還不傳得全京城都知道?

失策啊、失策,早知道貼身小廝就該選個機靈的,要個只會打、沒腦子的,不是自找苦喫嗎?

白靈君現在是懊悔加後悔,眼淚快飆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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