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邁步,車轅吱呀作響,孫豔雪離開茶肆。
着灰錦襖袍的風長瀾在寒風裏揮了揮袖子,扇去孫豔雪留下的脂粉香。
真是臭死人了!風長瀾吐舌皺眉,瞳眸裏少了慣有的冷然,多了些邪佞與陰險。
四下瞟了瞟,他思索着回去的路線,他知道自己得很小心,否則若是碰到不該碰的人就會有麻煩了。
想好了幾條偏僻的街道,他快速邁步,這頭銀髮過於引人注目,所以他必須快點行事。
“瀾當家。”結果,人算不如天算,他被人叫住。
鹿皮皁靴不甘願地停住,風長瀾背對着那人,吸了口氣,冷冷地轉身。
謹慎起見,他緊抿着脣,用肅冷來掩飾着心虛。
“瀾當家!你不認得小老兒了嗎?”一身工匠打扮的老頭兒,眼露困惑地道,他覺得很奇怪,瀾當家怎麼一臉不認識他的模樣?
“少胡說,你不就是你嘛,我還能不認得?化成灰我都認得!只是我眼下有要事處理,沒法與你囉唆。”
“呵呵,瀾當家別生氣,小老兒正要去西市找你,沒想就在這裏碰到你了,真是巧啊,瀾當家託小老兒辦的事都辦好了!”工匠一聽他的聲音有些不悅,連忙說道。
“辦好了?”到底什麼事啊?不管了,見機行事就是了。
“是啊,你瞧,這不就好了嗎?”老工匠從腰囊裏拿出一把小小的銀鎖,道:“這幾日宮裏忙,小老兒只得連夜修補這把小鎖,這把鎖也有些時日了,所以我打磨清理了一下,再把邊上缺掉的銀鈴給補上了,瀾當家,你還滿意嗎?”
銀質小鎖受風霜的侵蝕,已有些破損,亮潔的銀面本已沾上黑沉,兩邊墜着的銀鈴也掉了一個,但經過工匠巧手修補,這把定情之鎖已煥然一新。
這個風長瀾不動聲色地接過鎖,鎖心中“關小白”三個字令他眼睛頓時發亮,心跳加快。
真是天助他也,大好的機會來了!
“多謝了!”風長瀾大大方方地收下小鎖,將它仔細收進寬袖裏。
“瀾當家哪裏話。你這是做什麼,瀾當家你太客氣了。”工匠滿手抱住風長瀾塞過來的銀子,受驚地嚷道。
“收着。”
“已經給過了。”
“給過了不能再給嗎?”
“瀾當家,能爲你做點事,這是小老兒的榮幸,高興還來不及,哪還能收什麼銀子……”
“甭說了,你宮裏不是還有事嗎?快去吧。”他猜此人可能是宮裏的御用工匠,否則也不會得到風長瀾的信任。
“那多謝瀾當家了,多謝了。”工匠連連點頭,不勝感激地走了。
狂亂的寒風吹落兩旁枝頭的殘雪,隆冬的寒意讓周圍少人有走動,風長瀾站在原地,薄脣上揚起神祕的笑容。
未來,很精彩呢。
冷風將流不盡的淚水變成了冰珠子,蒼白的小瞼被凍成紫紅。
關小白像失去軀體的遊魂野鬼,漫無目的地在長安城裏遊蕩,腦中來來回回閃過的都是風長瀾摟着孫豔雪的畫面,一個月前沈天嬌無意中透露的事,也在此時一同襲來。
早有跡象,早有預感,只是她沒有提防,她愛他,所以也以爲他像她一樣,只愛她一個人。
人心難測,情愛更難計算。
明明緊緊地擁抱過,明明是最最親密的人,明明在一起度過好多好多的日子,卻也會逐漸變樣。
她好愛他……可她怎麼也沒想到,她深深愛過的男人卻能在一瞬間撕裂她的心。
好冷啊,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身上名貴的狐裘似乎失去了功用,寒冷的感覺已分不出來自內在還是外面苦寒的天氣。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回老宅,她不想見任何人。
痠軟的兩腿支撐着她沒太多感覺的身體,帶着她移走在長安城的邊際,只有這裏,她不會被相熟的人看到。
垂着頭彎着身,她就像一個老嫗,青春年華、如花似錦的年紀都已離她而去。
淺淡的陽光被黑幕籠罩,寒星伴着一輪滿月懸於天際。
就這樣冒着嚴寒走着,緩慢地走着,她才能壓住心口的痛意,不讓自己大哭出來。
直到現在,她還不能面對自己。
街道上漸漸空曠起來,彷彿整座城都因爲她的憤怒和痛苦而哀傷。
幾聲遠處的狗吠,顯得無比蒼涼。
好痛啊!胸口好痛,痛到眼睛要流出血了。
“小白!”
“小白在哪裏?”
從北面及西面傳來對她的呼喚,家人正在找她,在衆多呼喚聲中,她聽到了那個略點焦躁的聲音。
他,也在找她,而且還有些擔心。
他還愛着她吧?應該還愛着她,只是那愛不再深厚、不再專注,他的愛分給了別的人。
兩腿再也邁不動了,她選擇了一個大宅的後巷,裹緊袍子,蜷縮在那裏,感受刺骨的寒意緊緊地包圍她。
她愛得很深,愛得很執着,想當年聽說爹答應瀾哥哥跟孫豔雪的婚事時,她真的有決心爲他做任何抗爭,甚至是尋死。
要給,她就將自己通通交出去,不留一分一毫,愛得深刻、愛得不計代價,要她有所保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用同等的愛,才能換取另一個人同等的感情,這是她篤信的事。
然而,今日她明白了,交出每一分每一寸之後,她什麼都沒有了,看似同等的交換,會因爲一個人的背叛而全盤崩潰。
不懂得保護自己的那一方,只能輸得悽慘。
“小白?”有人叫她,還有一雙很暖的手捧起了她的臉。
腫起來的眼睛勉強打開,沈天嬌憂心的臉定在前方。
“你怎麼在這裏?小白你怎麼了?”
關小白不說話,緊緊咬着牙關,一臉空茫。
“你好冷,這樣會染上風寒的!還好今日我從這裏路過。”假沈天嬌自己也很意外她碰到了關小白,晚膳後,沈二哥請她送東西到友人的府上,她才正好路過此處。
“小白,快站起身來,我送你回家。”她的計劃還未完全展開,扮成瀾弟的樣子剛勾引上孫豔雪,關小白就已跟瀾弟鬧翻了?她也太好運了吧,假沈天嬌心裏暗忖。
“天嬌,我今晚可以暫住你那裏嗎?”那破碎的聲音讓人心痛。
“嗯,不想回家,就與我回沈家。”假沈天嬌挽起不欲多言的關小白,招來長街另一頭停着的馬車。
“多謝,還有麻煩你一件事,麻煩你派人送信去關家,說我今日不回去了。”
“好,沒問題。”假沈天嬌安撫似的拍拍她涼透的背脊後,推關小白上了車,她自己吩咐了下人幾聲,也鑽進車子。
兩刻鐘過去後,兩人進了沈天嬌的閨房,假沈天嬌替關小白脫去外袍,再將燒得暖暖的火盆移到她面前,還幫她淨了手足。
“好好閉眼睡會兒吧。”假沈天嬌將失魂的關小白安置在牀榻上,爲她蓋上厚厚的繡衾。
她心煎熬着,哪裏睡得着?一沾上軟枕,眼淚又無聲地奪眶而出。
暖和的屋裏,關小白小心翼翼地拉緊被子,掩住隨時都能散逸出來的啜泣。
假沈天嬌眸心裏醞釀着濃濃心機,關小白背對着她,根本無法看到。
“我聽府裏丫環說,在我病着的那幾年,西城孫家曾跟瀾當家定過親?”
關小白的身體在繡衾之下僵了僵,抓住被角的關節發白。
“那時跟你說,風長瀾跟那個孫豔雪……”假沈天嬌停了停,瞄了眼被子下的嬌軀縮得更緊,“小白。我不忍見你傷心,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將那些傷你的人、刺痛你的事全都趕走,不要讓他們再傷害你。”她假意爲她打抱不平。
“我聽說瀾當家也不過是你家的食客,能做你相公,是關家人給他的大恩惠,他現在這麼威風,多半是靠你們關家的扶助。小白,你太過重情義,不該這樣下去啊。”快點把風長瀾趕回天山,這樣我就可以下山嫁人啦!假沈天嬌默默地在心裏歡叫。
關小白這個牽絆在此,風長瀾是決不會乖乖迴天山的,她那個瀾弟,一切以關小白爲中心,他不迴天山,她就得做萬年老姑娘,想想都好可怕。
假沈天嬌想,等風長瀾回到天山接替她看顧天山後,她再下山來把關小白扛迴天山當禮物,讓兩人冰釋前嫌也不難。
呵呵,就這麼做吧。
趕走瀾哥哥?她的提議提醒關小白,他們最終得做個了斷,她不能一直躲下去,明日天亮之後,她還是要站在風長瀾的面前,面對他。
他一定會盡全力找她,那時,她要跟他攤牌嗎?還是他也會跟她攤牌?小時候她就親眼瞧見,二叔和二嬸爲了娶小妾的事吵鬧不休,相互責罵。
他們會怎麼樣呢?
窩在牀上,輾轉難眠,關小白撫着再也滴不出淚的腫眼,茫然發呆,直到窗外聲聲雞啼,將她拉回殘酷的現實。
過度勞累的身體和憔悴的神情令關小白看起來像風中殘燭,彷彿一碰就會碎,她悶悶地穿戴好衣裳,在天亮之後,揮別苦苦勸她趕走風長瀾的沈天嬌,獨自回到書肆。
“白當家,你可來了。”店裏的夥計打着哈欠出來迎接,“瀾當家昨夜來過好幾次,打聽你的下落。”
她扯出苦笑,點點頭。
“白當家,你的眼睛怎麼了?腫腫的,還紅紅的。”吸吸鼻水,另外一個夥計關心地問道。
“不礙事,風寒。”她垂眸,掩蓋真相。
才踏進屋,身後隨即多了一具溫暖的胸膛擁她入懷,嬌軀敏感地抖了一下。
他來了,心底泛起酸意。
鎮定心緒,關小白轉過身,仰頭看他,從他身體兩側穿過來的陽光,刺痛她的眼睛。
兩道視線空中交匯,最後投注在對方身上。
盯住她紅腫的兩眼、蒼白的雙頰,風長瀾長眉心緊擰,昨日晚膳未見她蹤影,他不免擔心起來,總有種說不出的焦躁,風長翎的出現考驗着他的冷靜,他不得不提高防範,當夜調遣鋪子裏的夥計四處找她,後來接到沈家消息,他更加介懷,假沈天嬌會不會有什麼舉動?但見夜色已深,他沒有妄動,生怕夤夜驚擾沈家會引來猜疑,沈家當家不是傻瓜,可以隨便糊弄,唯有憂心地等待天明,期望能快點在書肆見到她。
瞧見心心念唸的娘子,她的蒼白即刻在他的心底鑿出血口。他像暖陽一般的妻子,竟變得宛如一夜凋零的冬花,憐惜不捨的情緒頓時堵滿他的心口。
揉揉紅通通的眼睛,她想把他看清楚。
不過一夜,竟像十年,他的銀髮鬆鬆地束着,神情疲憊,青紫的脣緊抿,關小白清楚,他滿懷心事時纔會如此。
他也一夜未眠吧?陰沉的俊眼下有了細紋,這些,都是給她的擔心吧。
豐滿淡色的脣寬慰地勾了勾,不論她想的對或不對,她都願意相信,他一定還愛着她。
“外面冷,到裏屋去。”他牽着她的手,反客爲主,拉關小白踏進無人打擾的內室。
書肆的內室雅緻潔淨,店內的夥計貼心地多點了幾個火盆,室內暖熱。與溫暖的室溫相比,牽她的手好冷。
風長瀾解下彼此身上的皮裘,溫柔地推着微愣的關小白坐到羅漢牀上,修長好看的手指握住她的腕,鄭重地爲她把脈。
“怎麼會染上風寒?”他認真地診脈,半是埋怨地問。
“我也不知道。”她很不自然地笑着,黯淡無神的眼睛死死盯住他指頭抵住的手腕。
昨日,這雙手,碰過孫豔雪。
噁心與酸澀驟然湧上喉頭。心底一個聲音告訴她,推開他,永遠推開他!他不配得到你的好。
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緩緩抬起,腫起的雙眼充滿血絲。
那殘酷的一幕成爲她心上抹不去的污點。
可眼波一轉,他俊美無儔的身影貼在身畔,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爲她把脈,仔細照顧她不算強壯的身體。
心中一酸,不捨的痛楚讓她還是頹然地垂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