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哥哥,不要生氣,不要氣小白好不好,我發誓,我再也不打架了。”
她還記得那一年她和悠仁跟鄰街的小孩打起來,她掛着彩回家,躲在角落裏,是他發現了她,當時他扭曲着俊顏,壓抑着怒意,手指卻無比溫柔地爲地抹藥,經過他的照拂,當晚她的傷便好了,沒讓爹孃擔心。
“頭好痛呢,瀾哥哥,爹又讓我背藥典,背不出來啊。”她抱着厚厚的藥典,耍着賴地牽着他的灰袖,他包容地看着她,溫和地給她講解藥理,語速沉緩而耐心,她癡癡地看着,滿心都是他。
豆蔻年華的她習慣了依賴着他,遇見一點小委屈,她的雙手要尋找的人,永遠是她的瀾哥哥。她可以任性地哭,可以快樂地笑,因爲有他在。
“爹好討厭啦,爹不讓我去書肆,說我不要給沈四少和悠仁添麻煩,我真的這麼沒用嗎?瀾哥哥,嗚嗚嗚……”她好委屈,爹竟然看扁她,在書肆裏,她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呢。
微帶薄繭的長指抹乾她眼角的淚,一如既往地護着她。“我會說服關叔,別哭了,有我在。”
今日,如果用力地推開他,她推開的是糾纏的半生,推開的是八年的深情;是她所有的仰慕,她的每一滴淚,每一個笑容;是他們攜手相伴的三千多個日與夜,是她熟稔的姓名,是她刻在骨子裏的牽絆,是她改不掉那看向他的目光。
她,活在由他構築的世上,一花一草一呼一吸一顰一笑都是風長瀾。
指下的脈象虛浮微弱,偶有幾次不尋常的顫動,風長瀾神色加倍難看。
“跟我回家,你需要好好休息,身子未恢復前,我不會離開你半步。”他憂心忡忡地下達命令。
才一個夜晚,她的脈象怎會鬱結成這般?風長瀾咬牙,難道是那個人說了什麼?
白晰的小手伸出來,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握風長瀾的銀髮,小指爬梳着如緞般的銀絲。
熱情交纏時,她最愛看他的發,它們曾如情絲,糾纏着她的每一寸肌膚。
“瀾哥哥。”她吸氣,盡全力笑得明朗,不留絲毫陰影在臉上,“我肚子好餓,不如我們一起去喫燕皮餛飩,然後我跟你回家,我今天要耍賴,把所有事都推給四少來做。”
風長瀾愣在她的笑容裏,爲了東叔和小宗的事,這樣的笑容他已好久不曾見過。
那樣的笑,是冷傲的他最渴慕的東西。
爲這抹笑,他的心房暖熱起來。
“好!一起去喫燕皮餛飩。”風長瀾眼中放柔了。
“今天一定要叫店主多給我一些餛飩湯。”直到想到要離開他,那椎心的疼痛才讓她知道,原來自己可以爲了他徹底沉淪,不要自尊,接受背叛。
只要他不提,不離開她,她就能繼續演下去。
乖巧地拿來兩人的皮裘披風,她急急忙忙地拉着風長瀾出門。“我真的好餓,瀾哥哥快點。”
摟過前面的小身子,風長瀾接過她懷裏的披風,替兩人穿戴整齊,溫暖的鼻息拍在關小白冰涼粉頰上,他的動作仔細小心,一如以往。
幸好!關小白卑微地想,幸好她沒有衝動地把事情搞砸,幸好她長大了,幸好她還會掩藏心事,諸多的幸好,才能讓她還安然留在他身邊,接受他的愛。
“瀾哥哥。”帶着蝕心之痛,她凝望他微垂的長睫,長長地吐了口氣道:“瀾哥哥,我們不搬回家好不好?就住在老宅裏。”
細弱的嬌嗓輕顫,引得風長瀾蹙眉,他幽深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個仔細。今天的小白,總有一絲令人擔心的脆弱,讓他覺得不對勁。
“好不好?”她又像以前曾做過無數次的那樣,牽起他露在大氅外的衣袍,玉腕搖來晃去地撒嬌。
“爲什麼?”
“院裏的小櫻桃樹好可憐……”全家人搬走之後,那棵保留了他們美好回憶的小樹孤獨地在小院裏佇立,就像是可能失去他的她,讓她頓時很不捨。
見她紅了眼,他嘆口氣,雙臂摟過她,極盡寵溺地拍撫着她的後背說道:“好,我們一起住在老宅裏,你開心就好。”
“誰都不帶哦!”她不要任何人,只要他。
“都聽你的。”
帶着藥香的氣息暖暖地透進她的衣衫,擰痛她的心,好喜歡!她真的好喜歡他,她比任何人都重視他的任何事,一旦與他分開她便思之慾狂。
“思之慾狂……”她喃喃自語,愛到癡迷就是這種下場。
“又在說什麼怪話?”風長瀾縱容地勾起脣角,眼裏是少見的笑意。今天的關小白不太對勁,他看得出來,但自從東叔和小宗的事以來,她就一直情緒波動很大,由此他沒有往下深究。
“我對你思之慾狂啊,相公。”
環住她玉背的有力臂膀瞬間收緊,瞳眸深處跳動着火焰,很醉人,可關小白接下來的話又讓他面容一凜。
“我會忍的,不論怎樣,我都會爲你忍耐。”她的眼在笑,彎彎的,話語誠摯無僞。她把臉深深埋進寬廣的胸膛,側耳聽着他沉沉的心跳,她不貪心,有這些就夠了。
“對不起,爲難了你。”他愧疚地低下頭,吻住僵硬的脣辦,深深地吸吮。
他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在東叔及小宗的事上太過強硬,纔會讓她必須去忍耐?他道歉是恨自己沒有更好的辦法保護她,趕走背叛關家的兩人,殺一儆百,他沒有做錯,可讓她這麼不開心,他還是覺得虧欠,往後,他一定會好好彌補她,決不會再讓她如此傷心難受。
他道歉了!關小白牽住他衣袖的纖手慢慢滑落,他在向她道歉,爲他幽會孫豔雪的事道歉……
圓燦的眸子驟然睜大,最後又無奈地眨了眨,逼回淚水,“呵呵,本來我想,昨日瀾哥哥爲我拜託了郡主大人,今日由我做東,請瀾哥哥喫燕皮餛飩,可是瀾哥哥你跟我道歉,就該你來做東了,賠罪的人一定要破財的。”她故作活潑地跳離風長瀾的懷抱,牽着裙角,假裝高興地跑在前面,“請客的人快點跟上啦!”
請允許她跑在他前面,在他看見她掉淚以前,她能有時間把淚N-收拾乾淨。
“小白,慢點。”跑出去的小身影搖搖晃晃的,好似一陣風颳過就會把她帶走,風長瀾憂心地跟在後面,護着那道嬌弱的身影。
真希望在他趕到她前面時她還沒有摔倒,哎!
四日過去,閉門不出的關小白纏着風長瀾不放,她不再過問書肆的事,獨自撐着書肆的沈四少放出諸多狠話,甚至假裝自盡,她都不理。但眼見年關將至,風長瀾又是大唐藥行中的首領人物,需要他處理的事堆疊成山,好幾次,關小白都不得不壓抑心情,送他出去應酬。
每一次送他出門,都是將他送到孫豔雪的面前,在對着離去的馬車揮手時,關小白會如此想着。
“你如此輕易就原諒他了?”關小白沒想到,來探望她的沈天嬌會將話題移到這上面。
“天嬌,我很開心。”她咬着脣,對着白花花的冬陽冷靜地說道。
“開心?”假沈天嬌不懂了,“那天你雖沒明說,但我知道他惹你不高興了,肯定是他。”
“真愛一個人,你會原諒他所有的錯,還能跟他坐在一起用飯,還能在一起同榻而眠,是何其不易啊。所以我很開心,天嬌。”關小白回視沈天嬌,可愛的臉龐上有着堅定不移的癡情。
瀾弟這個傢伙,走了什麼狗屎運啊,遇到這樣深愛他的女人,願意傻傻地委屈自己,毫不保留地愛着他,假沈天嬌在心裏哇哇叫,要讓關小白趕風長瀾走,真的要用上最後一步狠棋了,可是她真的不想這麼做啊……不行不行,她若不把瀾弟逼回去接下她的護法之職,她就甭想下山嫁人生子。
哎!關小白,作爲你的大姑,我真的好喜歡你,又傻又憨,可惜現在的情勢逼得我不得不狠狠傷害你,假沈天嬌心裏暗暗說道。
“傻小白,孫豔雪她……”假沈天嬌欲言又止。
“與我無關。”關小白當即阻止她再往下說,“別再說了。”她並不勇敢,聽到孫豔雪的名字,她還是會痛得不能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抽打。
“好,不提了。”她把小手縮進袖子裏,碰到藏在內側的銀飾。她咬了咬牙,苦心佈局了這麼久,她不能半途而廢!
假沈天嬌幽幽地嘆氣,如果這時關小白沒沉浸在自己的傷心裏,她應該會注意到假沈天嬌看她的眼神一一
充滿着不忍與決心。
他又出去了!關小白幽怨地盯着燭火,靜靜地端坐着,這段時日,她有留意他的舉動,還會向笑兒和初三打聽他的行蹤,由於鋪子裏太忙,混在各分號幫忙的笑兒和初三有時也說不準他去了哪裏,忠厚的阿貓哥每次見她這樣,只叫她要體諒他。
一旦心中有了懷疑,就很難再做到全心信任,她不得不猜測他是不是又去見孫豔雪了。
忍住滿腹心酸,關小白踱到院子裏,手撫上櫻桃樹的枝丫,看向門外。夜幕裏,門外有了動靜,一襲紫貂披風進入她的視線。
她定睛一看,只見四五個高大家丁成扇形排開,他們的中央站着光彩照人、滿臉霸道的孫豔雪。
“住在這種破地方,真是一個土包子。”毫不客氣地打量了一下靜默的關小白,孫豔雪冷聲辱罵着眼中盯。
踏進這座塵封在記憶裏的老宅,孫豔雪便記起當年在這裏受到的屈辱。她被退婚,讓她淪爲笑柄,她不服地闖入關宅,卻被關家三位孔武有力的兄長架了出去,不但丟了她自己的臉,還傷了孫家顏面。
這一份仇怨,日日夜夜都折磨着她,現在是時候將這筆賬討回來了。
關小白落寞地瞧着她登堂入室耀武揚威,心思凌亂。
“你哪裏配得上瀾當家呢?你是有治家之才還是精通琴棋書畫?或是你有輔助瀾當家的能力?你有嗎?”
“我……都沒有。”關小白很老實地回答。
“這些,我有!而且我西城孫家,在長安經營多年,家財萬貫,府中丫頭都比你機靈千倍,你拿什麼跟我爭?”
僅着單衣出屋的小白想轉身進屋,卻被孫豔雪的家丁攔住去路。
“關小白,我一直以爲你們家是一羣傻子,後來想想,你們狡猾得很呢!”孫豔雪大步上前,她尖尖的指甲嵌住關小白巴掌大的小臉,“關家真是把仁義道德、古道熱腸演得最好的人家。你們收留瀾當家,然後用恩情困住他,讓他沒有辦法做出他想要的選擇。”
好痛!抹着蔻丹的指甲扎入她的皮膚,然而令她瞪大眼睛、滾落淚滴的,卻是孫豔雪的一席話。
是他們用恩情困住了瀾哥哥嗎?
“人在做,天在看。瞧瞧你,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誰想到你的心是如此狠毒?當年若不是你以死相逼,瀾當家會娶你嗎?可是有人親口告訴我,你在知曉我即將嫁給瀾當家時,哭着逼他退婚的。”
“少在這裏顛倒黑白。”關小白狠狠拍開孫豔雪的手,奮力反駁。當年她哭,是因爲爹私下答應了孫家,她鬧,是因爲瀾哥哥是她喜歡的人。
“你還嘴硬!在此之前,他有說過喜歡你嗎?說過要娶你嗎?”
急促的呼吸停了,關小白深受打擊,難掩驚愕,如遭當頭棒喝。
她的瀾哥哥只對她說過“相信我。有我在”,從來沒說過他愛她。
彷彿多年的假象被猛烈地撕開,風長瀾是因她哭鬧才放棄自己的心願,違心的與她成婚,並非真心喜愛她?她還記得那個時候他沉着臉吻她,要她相信他。
相信他什麼?相信他這個食客可以滿足她所有要求?
他一直順着她,她跑出去玩,他爲她幹活,她在外闖禍,他替她完美善後,所以當她執意要他時,他也像滿足她所有心願一樣滿足她,而不是愛她?
一連串混亂的臆測令人心亂如麻。
“瀾當家一直眷戀的人,是我,關小白,挖乾淨你的耳朵聽清楚了,他喜歡的人是我孫豔雪!別再纏着他不放。”她高聲說道,總算吐出了多年積下的怨氣。
“我不相信,你胡說。”她空洞地反駁。多希望孫豔雪說的不是實情,可一切又令她不得不相信,痛苦的隱忍改變不了任何背叛的事實。
“不信嗎?”孫豔雪笑得好得意,咯咯咯的聲音在夜色裏聽起來顯得萬分詭異駭人,“這應該是你的銀鎖吧!”她從懷裏拿出風長瀾昨日交給她的銀鎖。
孫家家丁手裏明晃晃的燈籠照亮銀鎖,鎖兒澄亮,小銀鈴懸在兩旁,鎖身堆滿吉祥的雲紋,雲紋中央是她的閨名。
這把鎖,不會錯,是她贈給風長瀾的定情物。
他把它給了另外一個女人?
裙下的雙腿一軟,關小白支撐不住渾身的重量,半跪在地面上。
他竟然把她的東西給了另外一個女人……關小白被強烈的空洞感吞沒。她還在堅持什麼呢?什麼都留不住了。
“知道他爲什麼把這個給我嗎?”孫豔雪道:“他是要我來告訴你,他的心不在你身上,其他女人,包括他的妻子在內,都無法與我相提並論,我可以隨意處置別的女人送給他的髒東西。”
關小白雙眼通紅,咬牙想站起身搶回銀鎖,那是等同於她的信物啊。可她雙腿還沒站穩,即被孫豔雪帶來的人狠狠壓住兩肩,重新跪到地面上。
孫豔雪用力扯掉銀鎖兩旁的小鈴鐺,再把鎖扔到地上,“給我踩,狠狠地踩。”她指使其他家丁上前,踩爛那把小小的鎖。
“關小白,這樣你該有自知之明瞭吧。”說話間,孫豔雪用力擲出斷掉的小鈴鐺,在夜空中劃出一條銀絲般的光亮。
小鈴鐺與銀鎖從此再也尋不着彼此。
“回府吧。”孫豔雪心滿意足,今日的示威,她可說是佔盡上風,拿到鎖片的那刻她就想這樣做了,此乃一石兩鳥之計,既可以逼走關小白,二來也暗逼瀾當家儘快離開關家,她知道他還在猶豫。
帶着氣勢洶洶的家丁,孫豔雪面帶得逞的狂妄,踏出關家老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