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跪在地的關小白癱軟地靠着樹幹,靜得像死了一般。
失去的,是一切,留下的,只有空茫。
“姐姐,你怎麼了?”君莫笑是第一個發現她的。“姐姐,是我,笑兒啊。”
一波強過一波的搖晃令她回過神來,她眨眨乾乾的眼睛,借笑兒的力才勉強站起來,沮喪地道:“笑兒,你在這裏等着……瀾哥哥回來後告訴他,我在明德門前等他。”她不能再違心地裝着沒事了,人家都找上門來,她一定要做出決斷了。
天一旦塌下來了會怎樣?魂被一片一片被割碎又會怎樣?
她只能選擇堅強,在破碎的天空下繼續站立,她會學着藏起傷心不讓人發現。
她不難過,此時知道真相也不算晚,她不難過,要放開一個不愛她的人,其實很容易,她不難過,她放手可以讓瀾哥哥去做他最想要做的事,她真的不難過,她至少不用含着淚委曲求全……
強迫自己不難過,強迫自己維持最後的尊嚴,她已經一無所有了,往後,她要努力些,讓她和家人不再成爲瀾哥哥的包袱,雖然她有些傻,不夠機靈,但她還是有能力顧好自己的家人,以前那個長不大的關小白已經死了。
所有的苦讓她來嘗吧,慢慢消失在他的視線裏,讓他不用再爲了報恩而勉強自己,不用覺得對他們有所虧欠。
猛烈的痛苦之後,是徹底的心死。
她已經沒有勇氣再去牽那雙手了,她的銀鎖已經沒入泥土,五馬分屍,心也同樣如此。
即使她再怎麼放低自己,也很難換到真心,不如就放深愛的人自由吧。
愛最怕的不是恨,而是滿心空茫,放棄期望,選擇將一切遺忘。
“明年,我要孫家。”隱着湛光的眼眸緊緊盯着棋盤。
對面身具王者氣勢的男人停住下子的動作。
一旁恭候着的玄紫道人不由得抬眼注視着發話的男人,他身旁還有幾位朝中高官做陪。
“整個大唐的藥商不都在你手中,何必加個孫家?”
“無關生意。”轅垮孫家,讓孫家的產業全部易主,看誰還敢與他作對。
“哈哈,好個瀾當家!隨你吧,我想你出手,拿下孫家只是遲早的事。”
風長瀾冷冷一笑,算是回應。今日他來只是知會這些人一聲,免得風雲變色後他們又來問東問西,西城孫家在長安是棵百年大樹,要連根拔起得費他一番工夫,更何況孫家也有靠山,他得先做好準備,警告那些人別輕舉妄動。
風長瀾完成此行的目的便不再久留,這些人多次挽留都是白費力氣。
他想着關小白,擔心她的身子,不懼風冷路險,只求快些趕回蘭陵坊。
一匹快馬朝城中狂奔,半路卻被笑得很狡猾的女子攔下。
“瀾弟,想你家娘子了吧。”眼下可不能放他回去,要不孫豔雪哪還有戲唱,估計會被活活宰了。
拉緊繮繩,風長瀾用力控制馬身,“讓開,少擋道。”
“哎,瀾弟,怎麼說咱們也姐弟一場,你也用不着對姐姐這麼兇嘛。”她委屈地撇嘴,手上卻不老實,灑出漫天細粉。
風長瀾瞬間從馬上騰起,旋身躲過的同時,已射出數枚毒針。
這是他們在天山每天要上演的互搏遊戲,兩人早已習慣了。
“好身手。”躲過弟弟的毒針,頂着沈天嬌臉皮的風長翎讚賞地拍了拍手。
“哼。”
“我是來同你道別的。”女子吹乾淨手上剩餘的粉末道:“你不跟我回去也沒辦法了,我要即刻趕回天山,已經沒有時間跟你耗了。”
今晚便是關鍵了,如果得逞,關小白決不會再要她弟弟,如果失敗,她就會露出馬腳。她假扮瀾弟的樣子已觸犯家規,不但瀾弟會追殺她到天涯海角,她冷情的爹孃也不會放過她,不過不幸中的大幸是爹孃現在遠在大食,即使接到眼線們的消息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她就可以利用這個空當,押瀾弟弄迴天山,然後急速將自己嫁掉,並珠胎暗結,到時爹孃拿她也沒辦法,她越想便越佩服自己的才智。
她要走了,不再強人所難?風長瀾挑眉,心下猜疑,他認識的風長翎可沒這麼容易打退堂鼓。
“好啦好啦,我是真的要走啦,過一段時間,真的沈天嬌會被悄悄送回來,風家仇人多不勝數,離開一時半會還行,若是時間太長,怕是會出亂子。”做護法真的很累啊。
“最好像你說的那樣,翎姐,這幾年我手上所積的西域奇毒多不勝數。”他在提醒她不要亂來。
風長翎背脊一涼道:“瀾弟,這麼多年你就從來不想回天山,不想我們嗎?你是我弟耶,姐姐還沒嫁,你就在山下成家立業,爹也不攔你,偏把我留在山上,我若是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怎麼辦……”風長翎悲從中來,哀怨地拉着弟弟訴苦,希望被揭穿之後老弟能看在她孤家寡人的分上手下留情。
可惜對方懶得聽她說這些。
呼嘯而過的大風之後,積雪甚深的地上又堆了更多天空飄落下的如絮雪花,雪勢逐漸加大。
“哇,怎麼又跑了,我還沒說完呢,山上的小花都把自己嫁出去了,還生了一窩小狗,我不能再等了!”風長翎哀怨的聲音在大雪中孤零零地響起。
半途甩掉那個煩人的傢伙,風長瀾頂着撲面而來的雪花,快馬加鞭衝至明德門外,進入城門時,他下了馬,牽着馬兒闊步邁人城中。
朱雀大街上積滿落雪,兩邊的槐樹和屋舍如同水晶雕成,冬雪中的長安寧靜而肅穆。
“瀾哥哥。”
雪花密集地墜落,風長瀾的視線裏是一片急速下墜的白,然而那熟悉的嗓音還是讓他很快找到了她。
“小白。”他牽着馬走向她。
“站在那裏,不要過來。”幸好有這場大雪阻擋,不用將他看得仔細,那樣的俊顏會逼她陷入瘋狂。
雙腳聽話地停下,他暗喫一驚,雪影中那模糊的身影似乎顯得沉重還帶着恨意?
“你還記得這裏嗎?”關小白問他,“還記得我們在明德門前相遇的那一年嗎?”
“我怎麼可能忘!”那一天,逆轉了他整個人生,從此與她相守。
“我後悔了。”
“你後悔什麼?”
“我,後悔當年撿到你。”
晴天霹靂的話頓時震碎他的心,她在說什麼?這個改變他人生的女人在說什麼?她說後悔?風長瀾抿緊青紫色的脣,瞪大俊眸,讓人看了都心痛。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事?小白爲什麼要這樣說?
“我不該撿到你,讓你揹負不該揹負的責任,我不該這麼多年都迷迷糊糊地看不清真相,是我的錯。”用玉臂抱緊自己,她才能把話說完整。她愛着他啊,真的還愛着他,只是不想讓他再爲她犧牲下去,她要把他的自由和快樂都還給他。
“關小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努力收斂怒意,沉聲問道。
她的一句話便將他打人十八層地獄,這麼多年的辛苦和守護,難道換來的只是“後悔”兩個字?
那一道暖暖的春陽將他困住,最後竟又選擇消失,重新讓他獨自面對幽冷的人生,這比殺了他更痛。
一個擁抱過溫暖的人,會更害怕孤寂與冰冷。
“當年,我不該任性地要你退婚,不該以爲我喜歡瀾哥哥,瀾哥哥就該屬於我。”
“我是屬於你的!”
“那種施捨我不要。”
她不要?她說她不要?風長瀾呼吸驟停,不知是不是身上積了太多落雪,他覺得自己渾身僵冷,沒有一點暖意。
“把所有的約定還給我,我放你走。”關小白落淚,雪花隔着兩人。
“不,我不還,永遠都不會還給你,那是我的。”他吵啞的嗓幾近無聲。
“我沒有要你爲了道義恩情而委屈自己,從來沒有,如果你親口告訴我你愛的人是孫豔雪,我不會逼你娶我,雖然我會很難過,但我會祝福你的。”
“我跟孫豔雪毫無瓜葛。”
“瀾哥哥,我曾親眼看見你們耳鬢廝磨,看見你們情投意和,如果這是對我的懲罰,我也不會怪你,畢竟你這八年來讓我做了好多美夢。”
他與孫豔雪幽會?聽到小白的話,風長瀾猝然握拳,立刻領悟,難怪風長翎今天急着要走,做了壞事便急急逃走的確是她的個性。
“小白,來,跟我回家,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輕聲細語地說道,細雪伴着他急切的眼神,令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該向他低頭,回去做個裝聾作啞的妻子?就算她願丟掉自尊,但他應得的自由呢?
“你的心纔是我的家,我已經沒有家可以回去了,那裏是屬於別人的了。”眼眶中含滿的斗大淚珠折射着雪光,映着她的卑微和孱弱。
“我會向你解釋一切。”忍住心痛,朝她伸出手,他要先穩住情緒混亂的小白,然後再去把始作俑者抓回來,讓她解釋這一切。
“不用了,瀾哥哥,壞掉的東西已經不能再修補了。”她緩緩走近他,將帶血的小手放在他伸出的手裏,正當他要收攏指頭時,她放下手裏的東西,急速退開。“還記得這個嗎?”
風長瀾死盯着手裏被血沾紅的銀鎖,關小白一直將它緊緊地握在手裏,被破損的銀鎖刺破了手掌也不以爲意。
腥紅的血凝在破爛污穢的銀鎖上。
“已經修不好了,修不好了。”關小白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潰堤,泣不成聲,她希望自己別哭,希望在最後一刻將平靜的自己留給他,她不想他再爲她的淚而做出違心的決定。
眼淚與雪花相觸,竟成了一片冰霜,深深吸氣,壓住強烈的心痛,關小白用力擦掉眼角又要湧出的淚水。“再解釋也無法挽回什麼了,所以放手吧!”
這一把象徵他們彼此相屬的銀鎖,這一把他日夜不離身的銀鎖怎麼會被弄成這副模樣?
它不是應該在工匠的手上嗎?風長瀾暗自回憶,那日他親手把銀鎖交到宮中頂級工匠手中,他說修復此鎖需要費些時日,讓自己不要心急,還說修復完畢會親自送回。那工匠忠厚踏實,跟他又有好幾年的交情,他信任他,便把鎖留了下來。
此鎖對他重如性命,他也想好好給點時間讓工匠盡心修理,並未催促,可他哪裏會想到這鎖竟然最後會變成這等模樣,甚至還成爲小白用來指控他的證物?
即使再睿智的風長瀾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真是應了那句關心則亂的話。
“瀾哥哥,我今晚就會前往咸陽,不要來找我,我不會讓你爲難,等你準備好了,我會收下你的休書,你做任何事我都不會怪你,只求你一件事,請你別爲難初三哥、阿貓哥和夥計們,他們雖是關家人,卻也跟了你許多年,藥鋪也離不開他們。”爹孃都在外,鋪中的夥計和幾位哥哥,她只有拜託給風長瀾了。
“小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不要走。”
“是我挽了你的袖,今天便由我來放開。”隔着輕飄慢舞的雪,她努力再看了他一樣,蓮足緩緩退開。
“回來。”風長瀾伸手,五指按住她單薄的肩頭,心頭抽痛不已,但關小白仍掙脫了他的掌心。
“瀾哥哥,你從不逼我,今天也不要。”關小白痛不欲生地看着他,她已經不想留戀,不再付出,只想到悠仁那裏好好地養好傷口。
看着那可愛的臉龐、曾經能溫透入心的眼眸如今變得比雪還冷,苦澀的壓抑令人不忍卒睹。
萬般不捨的他放下了手。
把風長翎抓出來比強留小白更迫在眉睫,他還要去問問那工匠,風長翎是如何從他手裏騙走銀鎖的。
只要能把那個最魁禍首找出來,一切都會明朗。
“小白,相信我!我只會永遠留在你身邊。”他的心裏沒有什麼承諾比執子之手,相伴到老更重要,他握了這雙手,就不會放開。
即將轉身冒雪跑向城門的關小白頓了頓,苦笑半晌,她拋下一頭銀髮的夫君,掠過半閉的城門,遠離這一塊傷心地。
巨大沉重的城門閉上,大雪打在城牆上,還有風長瀾早已溼冷的發上。
他從不曾想過會有一天看着他的陽光離開,強烈的憤恨在胸臆中翻騰。
該死的風長翎!
“君莫笑,出來。”他眯起目,低聲輕喚。
“主子,小的來了來了。”上一刻還在老宅的傢伙,聽到主人的傳喚,立即在城門邊現身。
“去,跟着小白,一刻不離,你最好還能勸她回來。”
“主子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姐姐的事?”哼!要是那樣,他這頭小狐拿命跟他拼,姐姐人那麼善良,應該被好好珍惜。
能在他身上挖出洞的冰冷目光頓時射過來。
“哈哈哈,我什麼都沒說,我出去陪姐姐。”街口無人,君莫笑邁步,舞亂雪花,潔白的細絮恢復原有的下墜之姿時,他已在城外追到了關小白身後。
有笑兒跟着小白,他該放心了,眼下,他該好好跟風長翎算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