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又過了看似風平浪靜的幾天,診所裏的小情侶很有默契地不去提起那天的事,好像周青黛從沒造訪過似的。
但事情不會這麼容易就結束……周青玉早該想到的。
“雨恩。”
週六下午和週日是診所的休診日,周青玉正想叫女友進診療室來討論下午要去哪裏約會,沒想到他充滿愛意的呼喚卻像是融進水裏的砂糖,安安靜靜的消失在空氣裏,毫無響應。
“杜雨恩?”他疑惑的又喚了一聲,一邊想着她是不是不在位子上,一邊起身往櫃檯走去。
打開門,那個女人好端端地坐在櫃檯前,只不過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幾張紙上,聚精會神得連他走到她身後都沒發覺。
“杜——雨——恩!”被忽略的男朋友發出危險的呼喚。
終於察覺氣氛不對的杜雨恩趕緊抬起頭,一臉無辜的望着他,同時不忘將手中的信件藏到身後。
她咧出一臉假笑,“你找我?”
“我叫你都快叫破喉嚨了,不找你是要找誰?”周青玉沒好氣的回道,心裏還稍微介意着她的忽略,“你在看什麼?這麼認真。”
杜雨恩望着他,笑得有點詭異,安靜了一會兒之後才緩緩回道:“嗯……情書。”
其實不是,但她心血來潮的想看看周青玉喫醋的模樣,纔會故意這麼說,想知道他會有什麼的反應。
沒想到他並沒有她預想中醋味橫生的摸樣,只是輕輕地挑起眉頭,“瞧你看得這麼專心,想必相當溫情並茂、動人心絃。”
“呃,是啊!”就某反面而言……
“現在會寫情書,而且還寫得能讓對方看得這麼入迷的人已經不少了,”周青玉搖頭感慨,“能遇到這種人是你的幸運,你要好好珍惜。”
咦?“什麼意思?”
“既然你的心已經不在我身上,那我也只能祝你幸福……”說完便拖着腳步轉身走回診療室,一副想要蹲到角落去療傷的落寞模樣。
雖然猜到他八成是在演戲,但是面臨三角關係時,周青玉退出得這麼幹脆,卻讓杜雨恩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忍不住跟上前追問道:“你不生氣嗎?不會好奇那個人是誰嗎?”
“當然會啊!”周青玉回答得很淡然,一點也沒有理所當然的感覺,反而顯得有些敷衍。
“那你怎麼不問我?”
“因爲我知道你是在吊我胃口。”他纔不上當。
“你——”
想要耍他卻反而被捉弄的杜雨恩爲之氣結,正想轉身走開,卻被周青玉勾住腰,讓她靠在桌邊,他的雙手則撐在她的身子兩側,那充滿佔有的禁錮、曖昧撩人的距離,擺明了不想讓她輕易脫身。
“說謊是不好的行爲,壞孩子必須受到懲罰。”他勾起邪惡的笑意,聽起來嚴肅的字句卻因低沉微啞的嗓音顯得很誘惑,讓人忍不住遐想起會有什麼樣的“懲罰”!
“那、那你這個騙子王不就該被關起來了嗎?”瞪着他近在咫尺的臉龐,杜雨恩無法控制的紅着臉,力持鎮定的反駁道。
他微微笑,注視着她脣瓣的目光變得有些迷濛,“說得也是,那我先處罰完你這張嘴之後,你再把我關到你的房間好了。”
“又在胡說八道……”才抗議到一半,她的脣已被他的覆上,輾轉親吻之中,偶爾還夾雜着懲罰似的輕啃細咬,杜雨恩雖然不覺得痛,卻被那細微的刺麻感給擾得心神不寧,連腦袋都宣佈暫時停工,讓她只能軟軟的癱在周青玉懷裏,任由他將自己“處罰”得喘不過起來。
周青玉收緊雙臂,將神情還有點迷茫的杜雨恩摟在懷裏,順勢將她藏在身後的信紙抽起,攤開一看,臉色卻沉了下來。“這算什麼情書?”
知道他看了那封信,杜雨恩也不生氣,只是伸出手回抱着他,微微帶笑的聲音略顯得模糊地從他的懷中傳出,“是情書啊!是你妹妹寫給我的,說她其實對你又愛又怕,而且也不想跟你爭什麼家產,是一封關於親情的情書。”
他不以爲然的冷哼一聲,但還是默默的看完了那封信,隨後又故意用力抱了她一下,沒好氣的坐回了椅子上。
“所以呢?”他雙手環胸,皺着眉頭問道。
“所以什麼?”幹嘛突然擺出一副大爺在興師問罪的樣子?
“你不是說她跟我爸提起過你的事,我爸也想見見你嗎?”記性真差。“所以呢?你要去嗎?”
原來是問這個。“嗯……青黛有給我聯絡電話,也說隨時都可以去,所以我打算下午去看看。”
“你寧願去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也不想跟男朋友約會,真是有夠薄情的!”周青玉一臉的不高興,“話說在前面,我可不會陪你去。”
他充滿賭氣和計較的幼稚行徑讓杜雨恩笑了出來,也同樣雙手抱胸地回視着他,“沒關係,我知道怎麼走,而且我又沒約你。”
女友的風涼話讓周青玉爲之氣結,但又沒什麼正當理由阻止她的決定,只好虛張聲勢的嚇唬她。“你也只剩現在還笑得出來,到時候發現自己踏進了龍潭虎穴,就不要怪我沒先提醒你!”
“嘿嘿嘿……”杜雨恩開心的往目的地前進,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似的,臉上還掛着神祕的微笑。
“你笑得也太猖狂了。”走在前頭的周青玉則是一臉陰沉,牽着女友的手,心不甘、情不願的往自己小時候當成遊樂場,長大後卻以爲再也不會踏進一步的“慈心醫院”走去。
“你不是說不去嗎?”她一臉小人得志的奸笑,故意挨在周青玉身邊問道。
他瞪了她一眼,俊臉上是又氣又無奈,“既然我都說那裏危險重重了,還能放你自己一個人去嗎?笨蛋!”
他的貼心和溫柔讓杜雨恩心裏甜甜的,忍不住得寸進尺的消遣他,“嘴裏說不要,身體倒是挺誠實的嘛!”
“你也差不多啊!我說要對你這樣那樣的時候,你就說不要不要;等我真的對你這樣那樣,你還不是開心得很……”
“我哪有!你亂講!”冤枉啊!!
“享受過後就翻臉不認人了?我怎麼這麼命苦,喜歡上你這種沒良心的女人?”周青玉臉色未變,依然面無表情地往前走,嘴裏卻用只有身邊的她聽得清楚的音量,說着不實的指控。
杜雨恩用力瞪着他的背,“你就只會講些有的沒的來欺負我!”就不能偶爾放她脆弱的心靈一馬嗎?
“我會的可不只是講些有的沒的,做些有的沒的我也是很在行,只是你不給我機會罷了。”
“你還說!”
兩人邊走邊耍嘴皮子,不知不覺的就到了慈心醫院門口。
之前和杜雨恩約好的周青黛正好也走了出來,看見前方朝她走來的人除了杜雨恩,還有板着臉的周青玉,讓她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兩人走近。
“你好。”杜雨恩笑着和周青黛打招呼,有點同情的看着她像是被周青玉這條蛇盯住的青蛙似的,動也不敢動一下。
“你好,謝謝你願意來……”她瞟了哥哥一眼,隨即又緊張的低下頭。
“他在哪裏?”似乎不太耐煩妹妹的溫吞,周青玉一開口就冷冷的切入主題。
“咦?”
“你不是說他想見雨恩嗎?”周青玉可以忽略妹妹之前到診所找他時,說父親想要見他的話。“你帶路吧!見過之後我們就要走了。”
原本還想說什麼,但周青黛看到哥哥的臉色後,又閉上嘴巴,默默的帶着他們往醫院裏走去。
而杜雨恩雖然覺得周青黛很可憐,但是他們周家人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也不是她說幾句“她是無辜的,對她好一點”就能見效的,只好以同情的目光望着她,默默的進行精神上的支持。
“我以爲離家已久的少爺回來了,會有許多老員工跑過來跟你敘舊,沒想到一個都沒有啊……反而是年輕女護士比較在意你的美貌。”杜雨恩下意識的更加挨近周青玉,無聲的宣誓主權,“你以前是不是人緣很差?怎麼大家好像都不認識你?”
“不認識我是正常的,我小時候比較常來,後來高中開始課業比較重,忙着唸書;之後我爸再娶,我就再也沒來過了。這期間也不曉得換過多少員工,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認出來?”他輕描淡寫地回道,同時悄悄地指了指站在遠方偷看他們的一箇中年婦女,“不過以前見過的我大都還認得,像那個正在偷看我們的護士,以前就跟我爸來往過一陣子。”
呃……“你可以不用解說得這麼詳細沒關係……”這種往事,她聽了會很尷尬啊!
周青玉聳聳肩,沒再應聲,只是默默的牽着杜雨恩的手,跟在妹妹身後走着。
杜雨恩感受到他略微增加的手勁,知道他對於即將見到父親這件事,心裏有點掙扎,畢竟父子倆疏離多年,如今再次見面也許又要談到糾結多年的繼承問題,自然不會是什麼值得開心的狀況。
“怎麼?你緊張嗎?”她故意用手肘頂頂他的側腹,一臉促狹地低聲問着,“別怕,要是你表現得好的話,晚上我請你喫布丁,那可是我前老闆的獨門祕方,喫過的都說好!”
他瞄了她一眼,“怎麼不請我喫豆腐?杜雨恩特製的那種。”目光還故意往下溜,火熱而曖昧地掃了她全身一眼。
“沒、沒有這種東西喔!”她困窘的別開頭,故作無事的回道。
就在他們悄聲鬥嘴的時候,周青黛停下腳步,輕輕拉開一間病房的門,示意他們一起進入。
“爸,你今天覺得怎樣?”周青黛率先走到病牀邊,柔聲詢問着躺在牀上的人,“今天有人來探望你,是你想見的人喔!”
杜雨恩看了一進病房就頓在門邊不動的周青玉一眼,無聲的搖了搖他的手,然後率先往前走去,硬是將周青玉也半拖半拉的扯到病牀邊,看着躺在上頭那個憔悴清瘦的中年男子。
“周爸爸您好,我是杜雨恩。”雖然之前聽周青玉說起過往時,她對這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不甚諒解,但是現在看到他一副病懨懨的摸樣,杜雨恩也不太忍心擺臉色,還是揚起了笑臉,親切的打了招呼。
病牀上的男人也朝她微笑着點點頭,目光隨即轉向站在她身後的周青玉,眼中閃爍着欲言又止的愧疚與懷念。
周青玉避開了父親的凝視,徑自走到牀尾拿起診療記錄看了起來,原本漠不關心的神情卻意外的閃過一絲動搖,但最後卻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口。
房內四人陷入一片沉默,在變得尷尬之前,杜雨恩趕緊開口道:“我、我去買點東西,你們先聊。”
然後拉着周青黛快速離開病房,關上門前還不忘叮囑周青玉在這裏等她,不準落跑。
被硬留在病房中的周青玉盯着躺在牀上的父親,高大的身軀依然站得筆直,絲毫沒有想要親近或是坐下長談的打算。
“青玉……”看着這個長相俊秀,和他年輕時幾乎一摸一樣的兒子,卻因爲自己的浪蕩不羈而讓兩人漸行漸遠,周雲生的心裏滿是愧疚。“你……最近過得如何?”
“很好。”似乎不願多提自己的生活,周青玉只是冷淡的回了兩個字,“周青黛說你想見我,有什麼事?”
“唉!我以前只顧着自己,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不需要你的懺悔或道歉,如果你只是想說這些,那我先走了。”事情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當初自己最需要父母關心時,他們沒有給;現在他早就靠着自己的力量脫離家庭,不再被這些陰影輕易的干擾,這時候纔跟他說這些空泛無用的安慰和歉意,有什麼用?
“等等!”兒子的冷漠讓周雲生心驚,急忙努力撐起身子,喚住正在準備轉身離開的周青玉,“你、你回來吧!你應該明白,我現在這樣已經沒有餘力管醫院的事了……”
“交給你老婆不就好了?她這麼努力的把我趕走,不就是爲了這一天嗎?”周青玉譏誚的揚起嘴角,不爲所動。
“唉!她……她是做得過分了,但這裏畢竟是你外公創立的醫院,就這麼交給一個外人,我心裏也不好受……”
“我不在乎。”這裏給他的負面回憶比正面的多太多,周青玉沒興趣再繼續跟繼母爲了這件事情糾纏攪合,“沒有這家醫院就活不下去的人不是我,既然你老婆爲了這個地方費盡心機,那就給她好了,免得她又來找我麻煩。”
周雲生還想說什麼,病房的房門突然被用力的拉開,一向秀氣溫柔的周青黛滿臉驚惶地看向哥哥,一邊喘氣,一邊斷斷續續的說道:“雨恩,雨恩她……”
不等妹妹說完,周青玉已經臉色大變地快步向前,要她負責帶路之後就急忙往外走去。
對他而言,這間醫院到底要交給誰、該如何處置,都不比杜雨恩來得重要。
她纔是他想要留在身邊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