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肌肉馬上泛起抗議的痠痛。
摔車時雖然身子狼狽得又跌又滑,讓她身上多了不少擦傷,幸好頭部撞到花盆的力度不重,現在並不怎麼痛,只不過肚子好餓,畢竟她出門就是要去喫飯的,沒想到食物還沒入口,就先躺進這個龍潭虎穴,被那隻披着白袍的狼給心靈折磨了一番。
杜雨恩還有點恍惚,一旁的布簾已被唰的一聲拉開來,周青玉揹着燈光站在牀邊,看不清表情的高大身影讓她頓時有種自己變得很渺小,無處可逃的慌亂感。
“終於醒了?”他挑起眉,一臉興味地盯着睡到臉都發呆的杜雨恩,平時面對旁人時總是面無表情地臉也微微泛出笑意。
“嗯……現在幾點了?”外頭好像很安靜,究竟是她睡得太久,還是他的診所生意清淡?
“晚上十點多一點,又休診了……你還真能睡。”看見她聞言之後一臉震驚、慌亂的模樣,周青玉忍不住伸出手順了順她睡得微亂的長髮,手勁輕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會頭暈、想吐嗎?”
她睡了這麼久?
真是不可思議——周青玉明明害她氣得七竅生煙,她卻在他的診所睡得這麼香甜,除了隱約做了個想不起來的夢之外,就這麼安安穩穩的睡到自然醒,真不知該說她大膽,還是沒神經,搞不好那個雙面人偷偷乘機在她臉上寫字畫圖,她都沒有感覺!
只不過她不知道,被她這場長覺嚇到的不只她自己!
杜雨恩足足睡了八、九個小時,讓周青玉差點以爲真的出現了腦震盪的昏睡症狀,正想叫醒她時,就聽到牀架輕微晃動的聲音,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肚子好餓……”她熬夜看漫畫到天亮,今天又一整天沒喫東西,在加上摔車之後的肌肉疼痛,杜雨恩現在只覺得身體又痛、又重。“謝謝你的照顧,我要回家了。”說着就要下牀。
結果周青玉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制止杜雨恩的動作。“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你確定嗎?照你現在這種落魄的慘狀,要是遇到壞人的話,可是跑不動喔!”
他的“好意”讓她聽了爲之氣結,“你少烏鴉嘴!”
“我把東西收一收,你先別亂跑。”周青玉不理她氣呼呼的模樣,利落迅速地整理起桌上的物品。“哦!還有,等會記得把上衣的扣子扣好,免得嚇到路人。”
釦子?杜雨恩低頭一看,驚嚇的發現上衣的扣子不知何時被解開了數顆,微微的露出胸前潔白的肌膚,連內衣的暗釦都被鬆開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畜生!
“我看你睡得不太舒服,所以讓櫃檯小姐幫你把釦子打開,好讓你輕鬆一點。”真是好心沒好報,也不想想她是託了誰的福,才能一覺睡這麼久。
“而且你放心吧!你的跟別人也沒什麼不一樣,在我眼裏都是人體的一部分。更何況……”他停下話,意味深長地打量着她。
“怎樣?”幹嘛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她?
“我什麼都沒看見。”周青玉搖搖頭,充滿同情,隨即端着待清洗的東西走向洗手間。
他那是……什麼意思?
暗中笑她沒料嗎?這傢伙~~
氣呼呼的杜雨恩纔不理會他要她等他的叮嚀,趁他去洗杯子時下了病牀,纔剛邁開步伐,一陣刺痛就狂猛的襲來,讓她的臉不禁扭成一團。
當週青玉走出洗手間時,就看見她狼狽地坐在候診室的椅子上喘,他臉上絲毫沒有意外的表情,只是不置可否的扔下風涼話,“跟你說過了,你就不信。”真是自找苦喫。
她狠狠瞪他一眼,“我遇到你之後,就開始變倒黴了!”她當然是在牽拖啦!
“居然對好心幫助你的朋友,講出這種恩將仇報的話,杜雨恩,你讓我好失望。”嘴裏說着失望,語氣聽起來倒是挺愉快的。
杜雨恩頓時說不出話來,只好安靜的看着他走進診療室收拾、關燈,再出現時他已脫下了白袍,穿着普通的襯衫和長褲朝她走來。
“能走嗎?”他蹲在她身旁,仔細地看着她的傷口。“傷口不嚴重,應該是肌肉疼痛比較麻煩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勉強自己站起身,“我可以走。”她家就在幾條街外而已,忍一下就過了!
“別勉強比較好,要我揹你嗎?還是你比較想要公主抱?”他上下打量着她,“不然我就在診所樓上,你想住我家也可以。”
“我要自己走回我家。”爬也要爬回去。
見她這麼堅持,周青玉也沒再說什麼,關了燈、鎖了門之後,就跟在像個老婆婆一般彎腰駝背、舉步維艱的杜雨恩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的默默走着。
“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你今天沒去上班,也沒有請假,這樣沒關係嗎?”周青玉打破沉默,隨口問道。
“沒關係,我在待業中。”
“那太好了!”不同於他人的尷尬或是無謂安撫,他反而揚起笑容,一副驚喜的模樣。
杜雨恩回過頭狠瞪他一眼,“哪裏好?”
“我診所的櫃檯小姐懷孕了,家人希望她辭職回家好好養胎,所以她只做到這個月底,我也答應了。”周青玉頓了一會兒,繼續問道:“你要不要來我的診所上班?工作輕鬆、薪水優渥、福利良好,老闆還能任你調戲,我保證會乖乖承受,絕不反抗。”
瞧他一副犧牲奉獻的模樣,杜雨恩莫名的想笑,“你確定是你被調戲,而不是我被捉弄嗎?”
“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我也是可以配合的。”大丈夫能屈能伸。“怎樣?考慮看看。”
她原本想一口拒絕,但是想到找工作的辛苦、通勤時間的擠迫,說不定還會遇到難相處的老闆或同事,相較之下週青玉提供的這個機會算是相當難得了!
不僅離家近,環境和工作內容也單純,除了老闆的個性讓她有些難以招架,其餘條件可說是相當不錯。
再說她對家裏的生意一竅不通,總不能老是待在傢什麼都不做,遲早還是要出門找工作的,現在難得有這個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機會……
考慮了這麼多之後,杜雨恩實在很難再豪氣的直接推辭,這就是習慣爲五斗米折腰的現實社會人的悲哀嗎……
唉……
“工作內容是什麼?”她開口問道,有醫療行爲的話,她可不行。
“很普通啊!診所裏的打掃清潔,幫病人掛號,給他們處方箋,也可以跟患者聊聊天之類的,反正這一帶的居民你應該多少都是熟的吧?他們看到你也比較有親切感。”周青玉想了想,繼續補充,“還要陪醫生閒聊、取悅醫生、和醫生做到心靈上的交流。”
“這是什麼?”後面那幾項根本就不普通吧!
“我想我們還沒熟道可以做肉體上的交流,那就姑且先交流一下心靈……還是你覺得這樣的進度太慢?沒想到你這麼心急……”對於她的氣怒質問,他只是搖搖頭,嘆口氣,“醫者父母心,你既然這麼迫切地需要我,我只好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不用這麼委屈!”杜雨恩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咬牙切齒回道。
“不會,我很樂意的。”周青玉故意走到她身邊,然後俯下身,在她耳畔輕聲低語,“怎樣,要去你家,還是我家?”
她連耳朵都紅了!他看見她在夜色中同樣顯得臉色紅豔的羞怯神情,忍不住又笑了。
當初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她那隨興、不在乎的言辭讓他誤以爲她是個習慣嘴上輕浮的女人,但當她發現自己認錯人時,那瞬間的呆愣與下意識的慌亂也讓他明白杜雨恩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大概是想嚇跑那個可能不會再見到第二次的男人。
這樣的她讓周青玉覺得很有趣,忍不住露出本性來戲弄她,看她爲了自己而氣惱,卻又敢怒不敢言的可愛模樣,他就莫名的開心,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繼續逗着她玩。
但是看杜雨恩起到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又覺得還是暫時收斂一點比較好,不然要是她一怒之下拒絕跟他來往,那他會覺得很可惜的。
“周青玉!你要是再講這種性騷擾的話,我就不去你的診所上班了!”杜雨恩嚴正地警告。
要是整天聽他將這些不三不四的瘋話,她遲早會精神衰弱。
“所以你決定要來了嗎?”喲呼!
“你要先答應我不能再講這些有的沒的!如果你把我當朋友,就給我朋友的尊重,在工作的場所,你也應該嚴肅認真,表現出一個醫生的專業形象!”她氣呼呼地指責道。
“好吧!”看出她就快要抓狂,周青玉倒是很乾脆的答應了,“爲了你,我願意抹殺我的本性。”瞧他犧牲多大。
“少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你自己明明就變換自如,還說是爲了我。”她怎麼這麼倒黴!
他一臉憂鬱地望着杜雨恩,“但你是目前我身邊唯一一個瞭解我的人……既然你不希望我這麼做的話,我會忍耐的……”說着還別過頭去,一臉的寂寞淒涼。
他,他還敢裝可憐!
杜雨恩瞪着他,明知周青玉是裝的,卻還是很不爭氣的心軟,掙扎了好一會兒之後,終於皺着眉頭讓步,“總之……你不要太過分就是了!”隨即轉身繼續往前走。
剛纔還哭喪着臉的周青玉抬步跟上,俊美的臉上完全沒了剛纔低落的鬱悶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料之中的愉快微笑。“你明天記得要換藥,要是自己動手不方便的話,可以來診所換。”
不同於之前的戲謔玩笑,他的殷切叮嚀聽起來親切溫柔,讓垂着眼走在前頭的杜雨恩不禁又莫名的燒紅了臉頰,默默不語地聽着他在她背後細細囑咐,心中五味陳雜。
他面對其他人的時候,雖然有種令人難以親近的距離感,但優雅的氣質與出色的外表仍然足以讓女性心中的小鹿亂撞,只是礙於他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以及沉默冷淡的模樣,不敢隨意靠近。
但私底下的他,不僅愛說愛笑,還葷腥不忌,總是讓她羞惱不已卻又束手無策,心裏被他擾得亂糟糟的,說不清對他究竟是什麼感覺。
之前她在餐廳裏工作,免不了也會遇到一些言行輕佻的客人,當時她的反應也沒像現在面對周青玉時這麼的強烈,簡直像涉世未深的純情少女,一點細微的的撩撥就能讓她不知所措。
莫非她對周青玉有了不同的感覺,所以纔會對他的言行舉止特別有反應嗎?
不不不,不可能!她早就決定不要再談戀愛,怎會對這個表裏不一,以捉弄她爲樂的男人又什麼異樣的心思呢?
“洗澡的時候要注意保持傷口乾燥,如果覺得很困難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喔!”周青玉一臉誠懇的對她說着下流的建議。
杜雨恩一邊轉頭瞪着他,一邊在心中忖道:她又不是被虐狂,怎會對這樣的男人動心!
杜雨恩覺得,也許她真的有點被虐狂的傾向……
倒不是說她對周青玉已經意亂情迷到不可自拔的地步,而是她到診所上班之後,對他的印象開始有了轉變——
在平常看診時,他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正經神情,但又不過於嚴厲,對病人傾訴展現出無比的耐心,解說病因也是淺顯易懂、簡單明瞭,讓人不會有聽沒有聽懂。
由於診所裏沒有其他護士,檢查和打針全都由他一手包辦,手法也相當純熟迅速,甚至沒有多餘的閒聊,只是很平淡地交代她工作上的事情,連看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這對第二次見面就被強迫接受他不爲人知真面目的杜雨恩而言,雖然如釋重負,但又莫名的有種隱約的失落。
她心裏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周青玉一定又會對她說些有的沒的惹她心亂,所以早就提升了自己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沉穩功夫。
就算他又打開賤嘴戲弄,杜雨恩也有把握自己可以應付,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像只小母雞般隨隨便便就被逗得拍翅撲飛。
沒想到她的這番心思和防範,全都落了空……
雖然他的循規蹈矩讓杜雨恩鬆了一口氣,但是看到周青玉對自己和別人一視同仁,都是同樣的冷淡矜持,她又有點不是滋味。
之前她明明沒有很想跟他熟絡,他偏要貼上來,現在他如她所願的與她保持距離,她卻又感到失落……
人性還真是不可思議到杜雨恩都開始爲自己感到悲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