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孬,我和Hero談戀愛了!”
回到家,她就衝到狗屋邊,跪在草地上,用力摟着正在曬太陽的孬孬,在它耳邊大聲說話。
孬孬懶懶地打開一隻眼睛,瞄弄弄一眼(那是貨真價實的“一眼”)。弄弄看見它瞠開眼皮,連忙把目己的無名指伸向它。
“瞧咩瞧咩!我的定情戒……”
這是他們愛情的第一步驟——用某些東西證明愛情正在上演中。
“孬孬,快點問啊?問:Hero,你願不願意讓弄弄當你的女朋友?不管晴天下雨、不管艱辛困苦,都和弄弄手牽手一起走過?”她捧起孬孬的臉,硬要它面對夏雨。
孬孬很合作地吠了一聲,弄弄頓時眉開眼笑,看向夏雨。
他比孬孬更合作,說:“我願意。”
“孬孬說:弄弄,你願不願意讓Hero當你的男朋友?不管晴天下雨、不管艱辛困苦,都和Hero手牽手一起走過?”
這回孬孬不想叫了,閉着眼睛,盡情享受陽光。
弄弄不許它發懶,抱起孬孬的頭,兩隻手拉扯着它臉上鬆垮的臉皮扭圈圈。
“快說、快說,你不說就不讓你睡。”
夏雨覺得好笑,可弄弄那麼認真、又不好阻止。
小小從屋裏出來,看見弄弄在欺負可憐的老孬孬,很英雄地走到她面前,大聲斥責她的錯。
“弄弄,我要告訴我們老師,你虐待小動物。”
他正值“老師最偉大的時期”,家裏有什麼看不下去的事隋,告狀的對象已經不再是父母親。
“去告啊、去告啊,誰怕誰!”弄弄朝他吐舌頭,繼續荼毒老孬孬。
孬孬受不了,勉強吠個小短句。
弄弄連忙回應先前的問句,“我願意。”
很好,“步驟第二”完成,在定情物之後有了見證人……呃,不,是見證狗。
“弄弄,你願意什麼?”小小不解的問。
“願意當Hero的女朋友啊。”弄弄驕傲得意的咧。
本來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小小卻像被雷劈到似的,顫巍巍地走到夏雨身邊,拉住他的手指頭,搖晃之餘伴隨着哭腔,“Hero你不要、你不要當弄弄的男朋友啦,弄弄很兇,她會把你打死。”
那表情、那態度,像極了夏雨的前任女友。
弄弄瞠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住在眼前毀謗自己的“小人”。
“弄弄又不漂亮,你不要喜歡她啦!我們老師比較好,你當我們老師的男朋友好不好?”
這是什麼話?崇拜老師也不必崇拜成這樣吧!
弄弄抓起小小的衣領將他往後一提,“死小孩,你說什麼話!”
她沒想過,第一個從夏雨身邊趕走的不是狐狸精,而是他們家的笨小小。
小小不理會她的暴力,掙扎着哭道:“你要當我們大家的Hero,不要當弄弄一個人的Hero啦,我喜歡你、我愛你,你不要被弄弄搶走……”
夏雨聽出重點,他彎下腰,把小小從弄弄的魔掌中解救出來。
小小一獲得自由,立刻緊緊抱住他的大腿,把他的腿當成救命的擎天金箍棒,嘴上還嚷着。“你看,弄弄那麼壞,你不要喜歡弄弄。”
夏雨拍拍他的頭說:“就算我是弄弄的男朋友,也是小小的Hero啊。”
簡單一句話,就像關掉按鈕,關掉了小小的淚水閘門。
他停了停、歪了歪腦袋問:“那你還會買雞蛋糕給我嗎?”
“會!我會買所有你想喫的東西回來。”夏雨笑着允諾。
“我考一百分,你還會送我禮物?”
“會,而且送的都是小小最喜歡的。”
“你還會教我算數學?”
“會,只要你有不會的題目。”
“你會在媽媽罵我的時候,出來救我?”這個很重要。
“當然。”
聽見他的承諾,小小鬆口氣,不再介意誰是誰的男朋友。“你說到做到。”
“對,我說到做到,小小不必擔心,不管我當不當弄弄的男朋友,小小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滿足了,邁開小肥腿,爽快地進入屋裏。
弄弄望着他的背影,不屑地ㄘ ㄟ ˋ一聲。“Hero是用來拯救世界的,不是用來送禮物的,要禮物,找聖誕老公公去。”
夏雨笑着把她摟進懷裏,“我或許沒本事拯救世界,但我一定會當個好禮物。”
這句話讓弄弄笑彎了眉毛。她,喜歡這個巨型禮物。
從這天開始,弄弄和夏雨開始談戀愛,高調談戀愛。
她用行動讓天底下的人都曉得她在談戀愛。
她告訴同學、告訴那些喊她大姊頭的工人,“我的Hero不會把內褲穿在外面,不會拯救世界,但他輕而易舉地就能讓我的世界變得很美麗。”
這件事情的發生誰最快樂?
不必懷疑,那個人的名字叫做蕭海齊。他很高興,往後再也不會有個自稱“女朋友”的大姊頭,四處預告兩人的愛情即將開始。
知道他們決定談戀愛的那天,他鄭重地走到夏雨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對他說:“以前弄弄叫你Hero,我覺得很不屑,我認爲……”
他用手背拍拍他的胸膛,同居多年,這時才發現這傢伙的肌肉很發達。
“認爲怎樣?”夏雨接着問。
“認爲弄弄的英文很破,肯定不知道Hero是什麼意思,但對於你願意犧牲小我、成爲某某人的男朋友這件事……夏雨,你是貨真價實、真正的Hero!”
他滿臉的感激涕零,讓弄弄看了想吐血。
“喂,蕭海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弄弄在齊海齊拍上“男朋友”的胸口時,也用手背拍上“前男友”的胸口。咦,弱雞先生的胸肌比她想的更有料,但……比現任這個,她得意地勾勾脣角,呵呵,差得多。
“意思這麼明白,你不懂?唉,我早就知道你的智商有問題,只是沒想到問題這麼嚴重……”他嘆氣搖頭,看着夏雨,滿臉哀怨。
弄弄豈是甘心屈居下風的人,她伸出強而有力的腿,一腳踹上他的屁股!
在蕭海齊一聲痛苦哀號之後,全家大笑,認了夏雨和弄弄的新關係。
***
他們的愛情,有了定情物和見證人之後,開始進行第三步驟。
第三步驟是什麼?
看電影、喫喫飯、逛逛街、走走遊樂園。而看電影的時候,一定要共喫一包爆米花,共喝一杯飲料;喫飯的時候,一定要你儂我儂,你餵我、我餵你,喫得讓旁桌的人很礙眼;逛街的時候,一定要手勾手,他試衣服的時候,她則要跟進試衣間,至於做什麼……任君想像。
他們明明睡在隔壁房,可弄弄一定要在深夜裏打手機給他,像現在這樣。
“喂,我是誰?”她問得眉開眼笑,宛如三個彎月亮鑲在她臉上。
“我的女朋友。”夏雨也笑,雖沒笑出彎月亮,卻放下書本、抱起身邊的軟枕頭,想像她正在自己懷中。
“咯咯咯,答對了。”她用力拍拍手,幼稚得像三歲孩童。
“怎麼還不睡?”
“啊就……就想你啊!”擺出小女人嬌羞狀。
“想我怎麼不過來?”
他們之間只隔一道牆,往常,她在這個時間會躺在他的牀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到入睡。
“過去的話,我很怕……”咬起小嘴脣,嬌羞加嬌羞,羞得她臉好紅。
“怕什麼?”
“怕猛虎過山,小兔子危險。”
“小兔子是指我嗎?”
“不然是我嗎?我誰啊——”
“你是宋予弄、是大姊頭,是無數人景仰佩服的對象。”他接下她的口頭禪。
“說得好!”
“可是……小兔子,這種形容讓我有點小傷心,我還以爲自己是Hero。”
弄弄在電話那頭笑得很白癡,那是戀愛中的女人才會發出的笑聲。然後她聯想到阿諾史瓦辛格年輕時的胸部、湯姆克魯斯的胸部……以及Hero的……
因爲這種白癡電話會讓人繳電話費繳到手腳發麻,於是他們去辦了情侶費率,情人互打不用錢的那種……
也因爲這樣,他們從早上到晚上,隨時隨地想到就給對方打電話、傳簡訊。
她寫:我們教授很無聊,講那些理論不知道做什麼?蓋房子最重要的是實際操作,我很懷疑,他到底曉不曉得一塊磚頭有多重?
他寫:你問他啊!
她寫,你以爲我很笨嗎?我的成績還控制在他手上。
他寫,我不以爲你笨,我以爲你是宋予弄、大姊頭。
她笑了,笑得很白癡,像戀愛中的女人。
然後教授走到她桌邊,問:“同學,你在高興什麼,聽我的課有這麼幸福?”
“教授,你不知道嗎?我最喜歡這門課,每次上完課,我都對自己充滿信心,相信未來我一定可以成爲偉大的建築師。”
她的回答讓教授很爽。如果蕭海齊在場,一定會從鼻孔冷哼兩聲,用很挑釁的口氣說:是大姊頭還是狗腿頭?
拜託,大姊頭也要能屈能伸的好不好?!
她也在工地給他打簡訊。
她寫:哦,我站在最高點,俯視大臺北,想到未來,這棟有我汗血的大樓,將矗立一百年,好棒哦!
他沒有回。
她繼續發:老爸說,身爲建築人要懂得爲人們的需求着想,我們蓋的每間房子,不能只是爲了賺錢,因爲我們蓋的不光是房子,還是“家”。
夏雨沒有回。
等過五分鐘後,她又發,我希望未來能夠親手蓋一問我們的家。
他仍沒回簡訊。
她想,完蛋……他會不會誤以爲她在做某種暗示?
聽說對男人有婚姻期待的女人,會開始做某些暗示。
比方,女人會突然迷戀上做菜,因爲做菜就會一點、一點慢慢添購廚具,在兩個人共有的空間裏,創造屬於家的甜蜜。
然後,女人會邀男人去逛Hola或Ikea,試着佈置出一個家,再然後,去書局買一大堆書,而書名通常是《如何做好收納》、《傢俱的選擇與維護》、《用三坪創造幸福庭園》。
再來,就是進階版了。比如邀男友一起去看預售屋,再不拿出存款簿,當着男友的面問:“我這裏有錢,你那裏可不可以拿出一部份,繳房子的頭期款?”
倘若暗示到這種程度,男人還是無動於衷,女人的退一步選擇是——繼續陪他一起擺爛,直到對方家長看不下去,出面關說;再不改弦易轍,在牀上換個願意接受暗示性言語的男人。
Hero不會以爲她和那些女人一樣,在做“暗示”吧,不行、不行,她得簡單說明。
她發出簡訊:你不要誤會哦,我指的冢不是有那種關係的家,指的是我們現在這樣,有老爸和閃閃、有小小、海齊和我們兩個的家,我會給你設計一個特殊的獨立空間。
簡訊發出之後,夏雨依舊沒回。
是不是她越描越黑,讓發誓不婚的夏雨感到壓力?這時候最好的做法是什麼?沒錯,是改變話題。
再傳新簡訊:Hero,我今天下工後去學校接你好不好?我們去喫飯、逛書局?
哇咧,沒事提逛書局做什麼,她又不買《如何做好收納》、《傢俱的選擇與維護》、《用三坪創造幸福庭園》……
腦袋清空。
新簡訊:你怎麼不給我回簡訊?是不是生氣?
哎喲,那種口氣太小女人,缺乏大姊頭的氣派。
新簡訊:你再不回我,就換我生氣嘍,好!今天晚上不喫飯、不逛街、不看房子,我們直接上牀去翻滾,給它水到渠鹹、生米煮成熟飯,大年初二有娃娃可以背回孃家爲止。
簡訊發出三秒後,弄弄握緊拳頭捶向自己的笨大頭。
她是白癡、是智缺,她活在這世界根本是人類的恥辱!她幹麼說這種話啊?現在Hero肯定打死都不回簡訊了,說不定他早就飛車回家、整理行李,準備逃離想逼他結婚的女人。
可……她猜錯了,他回簡訊了!
當簡訊的音樂響起,她整個人驚跳起來,匆匆忙忙打開手機。簡訊上寫着——
我喜歡你蓋房子的態度、喜歡你親手打造我們的家、喜歡你給我設計獨立空間,當然,更喜歡和你一起去喫飯、進書局,但最最樂意的是直接上牀去翻滾,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飯……那一段。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是你的Hero的話。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梁育升,是夏雨的朋友,如果你能聯絡到他的話,請幫忙轉告,他的手機掉在我這裏。
天!對着手機螢幕,弄弄好想死!
她兩手互相捶着,捶不夠,又捶頭,接着,兩條強健的腿輪流跳踩着新貼上的磁磚,然後,幾句更讓她想跳樓的討論句子在耳畔響起。
“你猜,大姊頭在幹什麼?”工人A說。
“大概是想試試我們的磁磚有沒有貼好。”工人B回答。
“她爲什麼要捶頭?”
“會不會是……完蛋,我們貼得太爛,她氣到頭痛。”
“我們要不要先找個地方躲?”
“這樣不太好吧。如果大姊頭找不到人發泄,氣到跳樓……總經理以後一定不會和我們合作……”
“可是、可是大姊頭……”工人A開始出現抖音。
“走啦,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早死晚死都要死,不如就……”
互視一眼、用力嘆氣,兩個年過三十的男人,手牽手,不是演斷背山,而是他們都害怕對方“烙跑”,留下自己一個人面對大姊頭的瘋狂發飆。
他們的對話,弄弄聽見了。
很好,他們替她找到臺階下,她決定在兩人走近時擺出冷臉說:“這次的確做得不夠好,沒關係,下次再認真點,否則我一定不讓你們過關。”
沒想到在怕死男靠近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
“你們弄錯了,不是磁磚的問題。”
他們同時回頭,異口同聲問:“不然是什麼問題?”
“她、在、發、春!”
弄弄猛地倒抽口氣,轉身,目露兇光。“蕭海齊,你死定了!”
下一秒,她手上的設計圖奇準無比地朝他的臉丟去。
他應該感到慶幸的是,當時她手上拿的是設計圖而不是磁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