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四點,駱克走進LORD咖啡館,迎接他的是哈伯傑副理。
“今天怎麼有空來喝下午茶?”年約五十歲,但頭髮已經灰白的哈伯傑上前招呼道。
“今天基層幹部上線,我到每個單位看看狀況。”駱克面對這個從小就看着他長大,逢年過節還會寄卡片到國外給他的長輩,語氣和緩地說道。
“你創下的這個半年實習制度很好,這些新人在各個部門實習過一輪後,就知道自己能耐到哪裏。如果沒有鋼鐵意志,是不可能在忙碌的飯店業裏生存的。”
哈伯傑看着這個兩年前回國接下FAITH飯店集團,如今已經成功地將老店打響新名號,成爲歐美及潮流男女最愛的奢華飯店的孩子。
“希望這批新人撐得下來。”駱克往餐廳裏看了一眼,發現林家依正在餐廳最內側爲客人點餐。
哈伯傑順着駱克的視線看去。“她叫林家依,是這批新人之一。”
“才第一天就讓她上場?”正常應該只讓她佈置餐桌、擺擺口布、看看流程。
“兩個服務生被流感擊倒,還好有她來支持,她有過餐飲相關經歷,人也勤奮,可以上場。”哈伯傑說道。
“難得你會稱讚人。”駱克找了靠窗座位坐下,從哈叔臉上看到欣賞。
駱克想着他之前要胡祕書從人事那裏拿到的資料——
林家依學歷平凡到只能應徵服務員,英文能力也是勉強夠上及格邊緣,但她的口試成績卻是所有面試者中的第一名。
“真誠、有服務熱忱”出現在所有面試官給她的評語裏,而她甚至才上工一天,就讓標準極高的哈叔另眼相待。
看了他得費點心思,找出她的魅力所在,下回才能更快看清這類女人的真面目。
“這個新人有什麼特別?”他問。
“她讓我想到以前的自己,充滿強烈學習意願,也不怕喫苦。”哈伯傑說道。“她今天提前了一個小時來上班學習,光是這點,我就替她加了很多分。”
“也許她很會做表面功夫。”駱克淡淡說道。
“我對我看人的目光有信心。”哈伯傑堅定地一點頭。“我讓她過來替你點餐,你自個兒端詳看看吧。”
“不用特別交代我的身份。”駱克說道。
這間FAITH飯店是他們集團的本店,歷史最悠久。資深員工當然認得他,但他要求他們除非是在公事會議上,否則務必將他當成一般客人對待。
“那個女服務生真的很貼心,聽出我感冒鼻音,馬上就推薦我喝花草茶,還多附了一杯蜂蜜水。旅遊手冊沒推薦錯,LORD咖啡的服務訓練真的很好……”
一對香港夫妻走過他桌邊時,年輕妻子興奮地說道。
駱克板起臉,不明白爲什麼所有人對她的觀點全都和他南轅北轍。
他昨晚剛看完韓斯大媽要人拿來的私家偵探報告。
林家依確實已經有了論及婚嫁的男朋友,現在又和韓斯在交往,韓斯甚至還開過一張二十萬的支票給她。
韓斯大媽說她問過韓斯,韓斯只說對方是個值得交往的好女孩,卻絕口不提對方跟他要錢的事。
韓斯小時候因爲要救他而溺水,導致後來身體出了狀況,因此從小到大都備受保護。所以,韓斯不會知道外頭女人隱藏着許多高明的僞善者。
駱克一忖及此,眼色更凜,他定定地看着林家依,等待着她的回頭。
“請您稍候。”林家依點完餐,才轉身,冷不防地對上一雙鋼鐵般的冷眸。
天,她在電梯裏遇到的那個男人真的來了,而且還一副來者不善的模樣。
雖然他很快收回不友善的眼神,但她現在很肯定這個人真的不是對她有意思,他比較像是來評估她的,而她的第六感向來很準。
只是,她不喜歡和人對立的感覺,也不打算爲他破例。
林家依將點菜單放到出餐口後,她把脣角的笑容揚得更高,就像戴着一張日本福神面具似地走向他。
她又沒做錯事,有什麼好怕的!
“午安,您好,這是我們的菜單。”她把菜單送到他的面前。
“我們昨天見過面了,有必要裝得這麼不熟?”駱克往後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穿着白襯衫搭配黑色背心制服圍裙的模樣。
她很適合這樣的打扮,氣質清新的她盤起髮髻後看起來既清秀又端莊,是那種讓男人想接近卻又不會感覺到有負擔的女人。
這就是她以小家碧玉之姿,能腳踏兩條船的原因嗎?
她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們才見過一面,算不上很熟。”
“我剛纔突然想起來我們似乎在公園見過一面,你就是那個留了豆漿給我的長髮女人,對嗎?”駱克緊盯着她的眼說道。
“你想起來了喔?”她仍然笑着,只是這回的笑意真誠了許多。心想他剛纔的冷厲表情,是在沉思吧!
“你總是那麼愛心氾濫?”駱克拿起菜單,也不翻閱,猜測着若他不提起這事,她會在多久之後才向他邀功。
“你的肚子叫得那麼大聲,我如果喝了那瓶豆漿會有罪惡感。”她笑出聲來。
“我有手有腳,肚子餓了會自己找東西喫。”
“我知道,只是猜想一定是有什麼讓你煩心的事,所以你纔會顧不得肚子餓吧!”林家依沒追問什麼,只是用一對柔黑眼眸靜靜凝望着他。
駱克的心臟驀地揪痛了下,他別開眼,雙脣緊閉成一直線。
她以爲打出這種溫情牌,就可以像她征服韓斯一樣地征服他嗎?
“給我一份法式三明治。”他把菜單往她方向一推,面無表情地說道:“你來介紹一款咖啡。”
林家依愣了一秒鐘,才笑着說道:“這款非洲的豆子,油脂分佈細膩,口感偏苦,入口的喉韻很好,帶點回甘果香,是清爽法式三明治的推薦搭配。”
好險!她上場服務前,有先跟哈副理臨時惡補過這裏的食物屬性、咖啡種類,還有搭配方式,不然就糗大了。
“好。”駱克點頭。
林家依低頭振筆疾書,再度抬頭笑着問道:“還有別的需要嗎?”
“有。”駱克點頭,看入她的眼裏。“你晚上有空嗎?”
林家依手裏的筆掉到地上,小臉瞬間辣紅起來。
她急忙蹲下撿起筆,乘機深呼吸一次。這個人昨天還說對她沒意思,現在卻問她晚上有沒有空。
“我……我晚上要跟我男朋友出去。”她拾起筆起身,紅着臉看着桌子說話。
駱克沒預料到她會直接說她已有男友,他以爲拜金女會抓住每一個可能釣到金龜婿的機會。
“你們論及婚嫁了嗎?”他敲敲桌面暗示她抬頭。
“是。”她用力點頭,乖乖回答。
那你又爲何和韓斯交往?
他沒把話問出口,因爲他的腦子已經先回答了問題——
因爲她喜歡韓斯,願意留機會給韓斯。
因爲騎驢找馬,纔不會兩頭落空!
駱克雙脣一抿,臉上線條顯得嚴厲了起來。
“沒事的話……”怕他因爲約不到人而翻臉,林家依努力地想退場。
“慢着。”駱克命令道。
“還有什麼事可以爲您服務嗎?”林家依用最公事公辦的語調問道。
“我的朋友不多,我不知道什麼樣的對話纔算是在合理範圍之內。因爲你幫過我,所以我纔多問了一些。”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不想讓她升起防備。
“原來如此。”她對他粲然一笑,肩膀這才放鬆地垂下。“抱歉,是我誤會了。”
“沒事了,你可以去送單了。”駱克說道。
她點頭,轉身離開。
駱克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LORD咖啡館外不遠處有兩個女人正對着他們這邊竊竊私語地說着話,看來就像是昨天看見他與林家依說話的那兩個。
他知道那些女人腦中可能會有的猜測,而他正希望讓她們那麼想。如果林家依的抗壓性不夠強,光是職場上的耳語就足以讓她被孤立。
人,被逼到絕境時,會緊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一雙手。
駱克冷肅的眼裏閃過一絲滿意,伸手招來哈副理閒聊似地說了幾句話,還故意伸手指了下林家依的背影。
此時,在LORD咖啡館外的一處休息間外,和林家依同期錄取被分派到中餐部的丁小佩和另一名新進同事咬着耳朵說道——
“真的!我昨天又把副董唯一一次受訪的那本雜誌拿出來看,那個人真的是他!昨天不是我們眼花,林家依跟副董真的有認識……”
“你看副董居然還特地來這裏看她,應該是來交代哈副理要特別照顧她。”
“不要臉!明明是有關係,還故意裝得像是她因爲有經驗才被錄取的。想想也沒錯啦,憑她那種學經歷,可以過得了關,一定是靠關說的。”丁小佩不屑地說道。
“我最討厭這種僞善。”
“我們把她的事寫在FB上!”
兩人邊說邊往前走,丁小佩早已迫不及待地拿出她的iPhone,開始飛快地打出文字。
坐在LORD咖啡廳裏的駱克記下了那兩人的面孔,決定在基層幹部三個月的第一次審覈時刷下這兩人。
這樣的僱員太容易說長道短、太容易被風吹草動影響,完全沒有將保護飯店隱私當成第一要務,不是他們飯店所要的人才。
她們只適合當成讓他逼退林家依的棋子,用完即可拋棄。
畢竟,對他而言,除了少數幾個值得他關心的人之外,他誰也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