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林家依而言,不幸中的大幸是,從她到副董辦公室工作的第一天起,駱克就出國了。
整整一個禮拜,他的辦公室都空空如也。而她因爲沒接觸過這麼多的文書工作,根本沒時間去想象他回來後會如何對付人。
胡祕書由於懷孕的緣故,身體經常不舒服,因此毫不保留地將多年來的工作筆記交給她,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弄清楚FAITH的事業關係及相關的人事物。
林家依對於胡祕書鉅細靡遺的筆記,佩服到五體投地,那裏頭不但詳細記載了各類型的回憶及各部門的工作重點,就連商場大老的飲食習慣及喜好都登錄在其中。
胡祕書的無私,讓林家依用了百分之兩百的努力學習——她每天早上八點到辦公室,晚上八點才離開,她像學生考試一樣地埋頭苦讀,恨不得把筆記本給喫下去。
這天下午四點,林家依依照胡祕書的指示打完幾通電話,正伸了個懶腰,打算去倒杯水喝時,胡祕書走進辦公室。
林家依抬頭習慣性的一笑,卻馬上起身,走到胡祕書身邊。
“胡祕書,你怎麼了?臉色很蒼白。”
“我剛纔去洗手間,發現有點輕微出血……”胡祕書雙脣顫抖地說道。
林家依知道四十一歲才懷孕的胡姐,對於這次懷孕有多麼的戒慎恐懼。
“那要不要快點去看醫生?”林家依扶着她在沙發坐下。“我幫你打電話掛號,你別開車了,搭出租車去醫院。”
胡祕書點頭,給了林家依醫院電話,醫生名字和身份證字號。
林家依馬上打電話去掛號,總機說醫生本日看診名額已滿。林家依試着動之以情,解釋了胡祕書的狀況,對方卻還是冷冷地說了抱歉。
林家依想起以前咖啡廳的常客,正巧有一個是這間醫院的護理長,還曾經想介紹兒子給她,她馬上撥出電話。
三分鐘後,林家依替胡祕書爭取到看診名額。
而就在林家依忙碌的當下,胡祕書則是接了一通手機。
“好了,我朋友已經掛到號了。”林家依手拿寫着掛號碼的便利貼走到胡祕書身邊,柔聲說道:“她要你不用太擔心,很多孕婦都遇過這樣的狀況,通常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胡祕書搖着頭,眼眶有點溼潤,勉強擠出一抹笑。
“謝謝你,但是我不能去看診了。”
“怎麼了?”林家依握住她冰冷的手。“和你剛纔接的電話有關嗎?”
“對,副董三分鐘前打電話回來,說明天早上要臨時召開會議,我還沒有聯絡好……我不能去。”
林家依搖頭,拿過胡祕書的外套,攬住她顫抖的肩,柔聲說道:“胡姐,工作重要,寶寶更重要。”
“但我喜歡這份工作,也需要這份工作來照顧寶寶。”胡祕書吸了口氣,啞聲說道:“我等下班之後再去掛急診……”
“胡姐,你還是去看診。”林家依打斷她的話,溫柔黑眸堅定地看着她。“然後,麻煩你告訴我安排會議的步驟,而我每做完一個步驟,就傳到你的手機讓你確認,我再接着進行下個步驟,這樣好不好?”
胡祕書皺了下眉。“這樣好嗎?”
“如果有問題,我會一肩擔起,重要的是,不要讓遺憾發生。”她澄亮的眼真誠地看着胡祕書。
胡祕書緊握了下她的手,拿過紙筆遞到她手裏。“記住了,明天會議的主旨是關於賣場名品館的招商進駐,與會者名單是……”
林家依飛快地寫完,問了幾個問題並抄下以往會議通知文件名後,她揚起一個笑,裝出雲淡風輕的模樣,笑着說道:“沒問題了,我陪你下去搭車。”
“我自己去就好了,你第一次處理這些事,需要多一點時間。”胡祕書拿起公文包,才走了兩步,馬上又回頭,“可是,今天不是你男友媽媽的生日嗎?”
“沒關係,我打個電話說會晚點到就沒事了。”林家依內心閃過一陣不安,但臉上依然笑得很燦爛。
“這樣好嗎?對方是你未來婆婆,不要給她留個壞印象。”
“沒問題、沒問題。”林家依一徑燦然笑着,送了胡姐進電梯後,馬上飛也似地重回辦公室叫出檔案,並開始和胡姐同步確定,之後再一個個通知……
一個半小時後,林家依看着牆上的時鐘。
兩個半小時,若沒人回覆其他狀況,她就要離開辦公室了,她趁着空檔傳了簡訊給男友,說會晚點到。
鈴鈴鈴……
一秒鐘後,男友的電話催魂似地響着。
她趴在桌面上接電話,眼皮已經半合,卻還是努力打起精神,好聲好氣地跟他解釋。
“胡姐身體不舒服,我當然要幫忙,胡姐對我很好……”
“你現在了不起,是大飯店副董的助理祕書,看不起我們這種小人物。”董志仁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說道。
“我……”
“反正,你對外人就是比較好,連積蓄三十萬都可以拿去借人!以後你的薪水就固定交給我管,我一個月給你家用……”
林家依聽着董志仁在電話那頭叨叨碎念,她索性閉上眼,心思卻愈飄愈遠愈飄愈遠。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個性,那時他這個長她三屆的學長會跟她一起去幫弱勢兒童做功課,那時候的他有好多的夢想與熱忱。所以,在畢業重逢時,她答應了他的追求,也沒再因爲別人的追求而動心過。
只是,在這交往的兩年間,他的朋友一個個升了官、買了房子之後,他開始變得不一樣,他開始覺得她不切實際、太愛幫助人。尤其是這一、兩個月,他哥哥娶了上司的女兒,他開始會提起他主任想介紹女朋友給他認識,可他爲了她毫不動搖……
但他對她的說話語氣愈來愈不客氣,卻是不爭的事實。林家依掐掐雙眉之間提神,卻仍然不願睜開眼睛,只想着要好好睡上一覺。
她昨天和韓斯喫晚餐時,也跟他聊過這個問題,韓斯只是要她停止爲一個不懂得珍惜她的男人付出……
“原本店長的工作有什麼不好?你就是愛和我們家唱反調……”
“志仁,我們交往了兩年,你還不知道我的個性嗎?如果不是真的有事,我怎麼會缺席?我會盡量在切蛋糕的時候趕到,好嗎?”她耐着性子說道。
“那是幾點?”董志仁問道。
“我儘量好嗎……”林家依揉着僵硬的脖子,緩緩地睜開眼。
天!
她瞬間呆若木雞地看着前方——
駱克正站在她的桌前,一對黑眸狠狠瞪着她。
林家依倒抽一口氣,立刻站起身。
“林家依!你有沒有聽我說話……”手機傳來董志仁氣急敗壞的叫聲。
駱克雙手交握在胸前,板着臉沉聲問道:“誰允許你上班時間講私人電話?”
“爲什麼有其他男人說話的聲音?”手機那頭,董志仁又叫着。
“我們副董回來了,我晚點再打給你。”林家依機械人似地吐出話來,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去伺候你們副董吧!今天我媽生日,你也不用來了。”
電話被掛斷,林家依放下手機,頭皮發麻地看着駱克。
駱克看着她清秀小臉上的惶恐表情,一語不發地看着她披散在身後的長髮,有種想撩起她的長髮,感受那細滑質感的衝動。
他握緊拳頭,在心裏喝斥着自己的衝動,八成是近來忙到沒空運動發泄體力,他纔會對她想這些有的沒的。
原以爲晚上七點半,這裏應該沒人,沒想到才推門而入,就看到林家依像朵枯萎的花一樣趴在桌子上,而她總是笑盈盈的雙脣,則被貝齒咬成了慘白。
他瞪着她跟男友說着遲到的理由,看着她耐着性子,想安撫對方的模樣神情,看着她纖細的身子,他突然間只想發脾氣。
如果她覺得自己沒做錯,幹麼委屈求全?她就是靠着這種以對方爲天爲地的演技讓男人離不開她嗎?
“副董,對不起,我晚上原本有約,沒想到臨時加班……”林家依急忙解釋道。
“胡祕書呢?我的事情是交代給她的。”他說。
“她不舒服,到醫院看診了,她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太好了,居然把辦公室交給一個生手,她乾脆直接毀掉我的行程好了。”駱克翻了個白眼,粗獷眉眼冷厲地瞪着她。
林家依清秀的小臉脹成通紅,看着他不可理喻的蠻橫摸樣。
她站直身子,雙手叉腰,在理智還來不及阻止前就脫口說道:“胡姐肚子裏的寶寶是一條小生命,再怎麼小心都不足爲過。”
“她的寶寶重要,開會攸關飯店裏幾百名員工的生計,難道不重要?”駱克不客氣地問道。
“明天要開的會有嚴重到要用胡祕書的‘遺憾’來補足?”林家依睜大眼,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沒想到你這麼伶牙俐齒。”駱克眼裏閃過一絲興味,看着她氣得像是要跳腳的模樣。
分明是你強詞奪理!林家依咬住脣,忍住反駁他的衝動。
“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可以下班了嗎?”她問。
駱克脣角往旁邊一抿,忽而對着她露齒一笑。
林家依看着他那又白又亮又大的牙齒,她驀地打了個冷顫。
“我要咖啡。”他轉身走回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