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獨坐在沙發上等待着,等到菜都涼了,等到時針悄悄地跨到了數字九,纔等到厲呈韞回來。
“厲大哥,你下班啦?我剛剛有傳簡訊給你,你看到沒?”向柔斂去眼底等待的疲憊,笑意盈盈地說。
怕打擾到他的工作,她鮮少直接打電話給他,總是傳簡訊比較多。
“今天研發室裏出了點狀況,我沒注意到你有傳簡訊來。”厲呈韞把公事包擱在沙發上,可以避開她過份溫柔的眼神。
“其實也沒什麼事,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等你喫飯。”面對他不冷不熱的回應,向柔徑自找了個臺階下,邊走進廚房邊說:“我再去把湯熱一下,等會兒就能喫飯了。”
“謝謝你。”厲呈韞的聲音透着幾分歉意。
“嗯。”她點點頭,臉上依舊掛着溫婉的笑容。
厲呈韞望着她在清理臺前忙碌的身影,心裏有說不出的歉疚感。他是喜歡向柔的,但離愛還有段距離,因此面對兩人的關係,竟讓他感覺疲累,還有一絲的勉強。
“厲大哥,可以喫飯嘍!”向柔的語氣比平日輕快許多,揚聲喊道。
“才兩個人而已,幹麼煮這麼多菜?”厲呈韞拉開椅子入座,瞧見桌面擺放着馬鈴薯燉肉、無錫排骨、糖醋魚、辣炒高麗菜和蓮藕排骨湯,每一道菜都是自己愛喫的。
自從父母雙亡之後,他就未曾嘗過總這麼道地的家常菜,就連和向彤交往的那幾年,她也沒有像向彤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向柔對他的愛,已經超出他所能負荷的範圍,甚至令他感到有些窒息。
“就……想煮給你喫嘛!”她甜甜一笑,主動替他盛飯,思忖着該怎麼開口說自己懷孕的事呢?
厲呈韞望着她臉上暈染着一抹幸福的微笑,內心的愧疚簡直快讓他喘不過起來了。自己明明不愛她,爲什麼還要給她希望和幸福的錯覺呢?
“向柔,你對未來有什麼計劃嗎?”厲呈韞試探地問。
“姐姐是希望我考託福,去美國繼續念跟美術相關的研究所……因爲我對飯店的工作也沒有興趣,再加上現在姐夫已經有幫飯店成立了經營團隊……”談到姐姐向彤和韓克仰時,向柔的語氣頓了一下,深怕再次觸動他心底的傷口。
兩人在一起之後,她曾對向彤坦白這段感情,沒想到姐姐明白她對厲呈韞的感情之後,非但不介意,還希望兩人能一起去美國開始新的生活。
畢竟,這裏留有太多他和姐姐的回憶,對他來說還是太沉重了。
“你自己的想法呢?”厲呈韞問道。
“我還沒有想那麼遠,但不管留在臺灣或在美國,我都喜歡。”她主動替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裏。
“嗯。”他點點頭,思忖着該怎麼開口說自己想離開的事。
他根本無力回應向柔的感情,再這樣下去,只會讓她受到更多的傷害。
“向柔,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厲大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又同時頓住。
向柔圍着甜蜜的小默契,微笑道:“厲大哥,還是你先說吧!”
厲呈韞望着她笑得眯眯得眼睛,頓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向柔,再回來臺灣之前,我婉拒了矽谷一家科技公司的office……現在這家公司又要我重新考慮。”
“所以你的決定是?”向柔笑問。
“我決定回到美國去。”他注視着她,艱澀地說:“我要一個人回到美國去。”
“一個人?”她怔了怔,笑容凍結在脣角,喃喃地說:“厲大哥,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不帶她走嗎?
“向柔,對不起。”他垂下眸,歉疚地說。
“厲大哥,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情,惹你討厭?還是說錯了什麼話?爲什麼要……一個人回美國去?”她焦急地追問。
“你很好,你沒有做錯什麼事。”他抬頭,注視着她慌亂受傷的表情,自責地說:“做錯事的人是我,是我給了你愛的錯覺。”
“厲大哥,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有做錯什麼事,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她眼眶一熱,隱忍着想哭的衝動。“我知道你還忘不了姐姐,但可不可以再給我們的愛情一次機會?因爲我……我……”
她很想告訴她,她懷孕了,她有了兩個人的小孩,他不能就這樣撇下她,但話卻哽在喉頭,怎麼也說不出口。
“對不起,回來臺灣所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我的人生計劃裏,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他艱澀的說。
聞言,她垂下臉,眼淚不停使喚地撲簌簌落下來,滴在小湯碗裏,成爲一灘苦楚。
她揪住衣角的指節隱隱泛白,彷彿正隱忍着極大的痛楚。無意間看過他要向姐姐求婚所準備的戒指,讓她再清楚不過話裏的意思。
他喜歡的人是姐姐,而她只是一個意外,不在他人生藍圖裏。
“向柔,你是一個好女孩,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你配得上擁有更多……”而對她無助的眼淚,厲呈韞覺得自己可無可恨極了,傷她傷得這麼徹底,但他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我、我不需要別人對我好,我只想要你……我……”她哽咽的說不出話,心痛得快喘不過起來。
“向柔,對不起,你要的愛……我現在沒有辦法給……”他試着讓她明白自己的難處。“在臺灣發生的一切對我來說太苦太痛了,我沒有自信能給你一份完整的愛,能徹底忘掉向彤……”
“厲大哥,我可以等你嗎?”她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卑微地提出最後的請求。
“向柔……”他望着她淚痕斑駁的小臉,再次恨起自己的殘忍。
他明白自己一旦鬆口給出承諾,以她固執的個性絕對會等待到底的,他能給嗎?他讓她流的眼淚還不夠多嗎?傷她傷得還不夠嗎?他還要她耗盡美好的青春來等待一份殘缺的愛嗎?
“我聽過一句話,聽說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個人在等你……”她隔着迷濛的淚眼,溫柔又堅定地看着他。“厲大哥,我可以當這個人嗎?不管你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忘記姐姐,我都願意等。”
“向柔,是我沒有自信能夠給你幸福,是我太過自私,想利用你來遺忘向彤,但事實證明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他頓了頓,繼續說:“這這裏的生活對我而言很艱難了,讓我活得很疲累。”
“我懂了。”她點點頭。
她懂了,他不要她的愛,不要她的等待,想跟過去徹底地切割乾淨,逃離到一座沒有回憶,沒有過去的城市,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原來,最後她能做的,就是鬆開手,放他離開。
“對不起。”他低沉的嗓音盈滿弄弄的歉意。
“你什麼時候要走?”她故作堅強,努力抹去臉上的淚水,但眼淚卻不聽使喚,越流越兇。
“……下星期。”
“下星期補習班要做託福的模擬考試,我不能送你去機場。”她隨口編了個理由,替自己找臺階下。
厲呈韞望着她淚眼迷濛的小臉,感覺既心疼又不捨。他很想給她安慰,給她一個擁抱,但怕又重複了那天的錯誤,讓她傷得更重。
“向柔,你剛纔想對我說什麼?”厲呈韞找了個話題,想轉換哀傷的氣氛。
她輕愣了一下,伸手摸向口袋裏的超音波照片,猶豫了一會兒後,才勉強擠出一抹脆弱的笑容說:“我忘了。”
他都開口說要離開了,她何苦再爲難他呢?
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她註定只能卑微地等待着他的驀然回首……
“轟”的一聲,黑黑的天際劈下一道響雷,伴隨着傾盆大雨落下,驚醒了在睡夢中的向柔。
她睜開迷濛的水淹,感覺臉頰一片溼,伸手一摸,臉上爬滿了淚水,而心裏的痛楚竟是如此清晰,過往的記憶紛至沓來地湧進她的腦海,所有悲傷的情節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她已經很久不曾想起那段心碎的往事了……
“媽咪……”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直到一道甜軟的嗓音將她拉回現實,此時她才意識過來,自己做了惡夢。
“心心,怎麼了?”她轉過身,看着睡躺在一旁的女兒不知道何時醒了過來。
“媽咪。我怕打雷。”心心撒嬌地說,整個人膩進向柔的懷裏。
“有媽咪陪你,不用怕。”她將女兒抱在懷裏,輕哄着。
“我最愛媽咪了……”心心將臉貼在她柔軟的胸口上,乖巧地閉上眼睛,靜靜地沉入夢想。
向柔拍拍女兒的背,嗅聞着她淡淡的髮香,感覺自己被她小小的身子擁抱着,有一種溫暖踏實的感覺。
也許對厲呈韞來說,心心不是兩人愛情的結晶,但卻是上天賜給她的希望,讓她闃暗的生命裏透出了光……



